苟且而生

第二百一十七章 寻找韩喜

  解决完了眼下的一切障碍,韩末回到公司重新调整了战略部署和人员架构。产业园那边安排秦岩用重金四处打点关系,解除了个别产品不合格的‘误会’,公司的名誉得以保全。   次日中午,韩末坐在办公桌前,屏幕上循环播放着金融新闻,覃氏因资金链彻底断裂,被迫折戟海外,国内资产也正被大刀阔斧地清算,用以填补那深不见底的债务窟窿,曾经在他面前不可一世、如庞然大物般的商业帝国,竟在一夜之间轰然倒塌了,成了财经版面上令人唏嘘的注脚,风流潇洒的覃氏兄弟最终仓皇流亡海外,连一年一度的清明祭祖,也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一种尘埃落定的空虚感弥漫开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一场喧嚣落幕的戏。   下午,他亲自送郑先生去机场返回香港,临别之际,郑先生再次开口,语调平淡却蕴含不容置疑的份量“我会常来内地的,韩董不必远送!刚经历这么一场狂风海啸,韩董也足够辛苦,贵公司重整旗鼓还得费一番周章,今后除了必要的商务合作事宜之外,其他一切沟通,我看都由令妹作为连接桥梁更为合适。”   韩末脸上的肌肉瞬间绷紧,随即又强迫自己松弛下来,一个生硬而勉强的微笑被他费力地挤了出来“明白,郑先生放心!”每一个字都像刮过喉咙的倒刺,带着深深的屈辱。   风浪看似暂时平息,沉甸甸的罪孽感却如潮水般汹涌而至,他迫不及待地驱车回家,只想立刻见到妹妹,用尽全力去祈求那渺茫的、几乎不可能的原谅。   推开家门,保姆迎上来,脸上挂着惯常的恭敬“韩先生回来啦!”   “韩喜呢?回来了吗?”韩末的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急切。   保姆愣了一下,摇摇头“韩小姐?没有啊,一直没见人回来。”   韩末心猛地一沉,他立刻拨通林花的电话,声音紧绷得像快要断裂的弓弦“看到韩喜了吗?在不在公司?”   “没有,韩董,从昨天会议结束,她过来将一些手续文件跟我交接后,公司里就再也没见过她。”林花的回答干净利落,却像冰水浇头,他又挨个问了公司相熟的人,得到的全是茫然的否定,焦虑如同藤蔓,瞬间缠紧了心脏,一个清晰的念头浮现——陈雯丽!他几乎是颤抖着手指拨出了那个尘封已久的号码。   “雯丽。”电话接通,他甚至来不及铺垫,也无力解释之前的种种“妹妹在你那儿吗?”   电话那头,陈雯丽的声音透着意外和担忧“刚走没多久,她没有回去吗?”   不详的预感瞬间膨胀在两人心头“见面说!”韩末当机立断,挂断电话,他立刻安排秦岩、林花带人分头寻找,自己则一脚油门,车子如离弦之箭般冲出,直奔与陈雯丽的约定地点。   陈雯丽跟公司以家事为由请好了假,换上了一身密不透风的行头,再过两个月不到就是她决定与公司不再续签合同的日子,在这个节骨眼上她不想节外生枝。   见面后韩末驾驶着车辆急速在城市洪流中穿梭,引擎的轰鸣显得格外焦躁,他紧握方向盘,指节泛白,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窗外每一个可能的身影“你们在一起时她说了什么?走的时候没告诉你她要去哪里吗?”他的声音紧绷,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重逢的复杂情绪在此刻的紧迫前显得微不足道,陈雯丽努力回忆着,语速很快“昨天凌晨,她哭着给我打电话,我去把她接回来后,她什么都没说,就是哭,就在清晨我给你打完电话,她醒来后只跟我说了一句‘公司有很急的事要回去’,就匆匆走了离开了,下午她又回到我那儿,我当时在公司,晚上回家时她已经睡着了,睡得很沉,看起来很累,一直睡到今天中午,我们随便吃了点东西,我见她情绪低落得厉害,就什么都没问,她也不说话,后来公司有事叫我过去,我就走了,她离开的时候应该是下午两点左右,就是你打电话来的前半小时,我接到她发来的短信,只是说‘有事先回去了’,别的什么都没有。”   听着陈雯丽的讲述,韩末心急如焚,几次差点与旁边的车发生碰撞,前方的红灯刺眼,他烦躁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刺耳的长鸣,惹得旁边车辆的司机探出头来一阵怒骂。   “韩末!”陈雯丽被他的状态吓到,声音也拔高了“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至少要让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才好帮忙想办法啊,你这样带着我跟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转能有什么作用?”   陈雯丽的追问像针一样扎在他最痛的地方,他猛地一脚急刹,车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险险地停在路边绿化带旁,巨大的惯性让陈雯丽身体前冲,她下意识伸手撑住中控台,手里一直攥着的钥匙串脱手飞出,“啪嗒”一声撞在前挡玻璃上,又弹落下来,恰好掉在韩末握着档把的手边,金属的冰凉触感像一道闪电劈进脑海,他死死盯住那串钥匙,脑子里突然闪出一个画面——昨天董事会结束后,韩喜抱着文件离开时,手指上也勾着一串一模一样的旧钥匙,正是那个被他们刻意遗忘,尘封着无数悲喜的弄堂出租房钥匙。   想到这里,韩末心脏狂跳起来,他眼神一厉,迅速重新挂上档位,一脚油门到底,车子如同挣脱束缚的野兽,蕴含不顾一切的决绝,朝着弄堂的方向疾驰而去,一旁的陈雯丽被巨大的推背感狠狠按在座椅上,她飞快地调整好坐姿,紧紧抓住扶手,看着韩末紧绷到极致的侧脸,将所有准备开口的疑问都咽了回去。   很快,车子一个急刹,粗暴地停在狭窄的巷口,门口便利店的老板一眼就认出了从车上下来的韩末,他依旧热情地挥手招呼“小伙子,你常买的那种话梅糖有新品种了哦!”   韩末来不及理会,下车后就拼命往巷子深处跑去,陈雯丽紧随其后,毫不犹豫地甩掉碍事的高跟鞋拎在手里,一手提着裙摆,赤脚踏上冰凉凹凸的青石板,追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   韩末率先冲上那吱呀作响的楼梯,冲到熟悉的门前,没有任何迟疑,他用尽全身力气,拳头如同铁锤般狠狠砸在紧闭的门板上,每一次撞击都蕴含绝望的力量,木门痛苦地震颤着,门缝里沉积多年的灰尘和细小木屑簌簌落下,在昏暗的光线里飞舞,巨大的声响惊动了四邻,一扇扇门被推开,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探出来张望,陈雯丽气喘吁吁地追上来,顾不上狼狈,一边对探头出来的邻居们连连做着手势表示歉意,一边飞快地从钥匙串里找出那把生锈的旧钥匙,颤抖着插进锁孔。   进到屋内,陈旧而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的陈设仿佛凝固在时光里,与他们离开时并无二致,只是蒙上了一层更厚的灰尘,两人目光急切地扫过客厅每一个角落,空空荡荡,没有那个纤细的身影。   两人的视线,几乎在同一瞬间,死死锁定了那扇紧闭的房门——那是曾经,属于陈雯丽和韩喜的房间。韩末眼中最后一丝理智被恐慌吞噬,他不等陈雯丽再拿钥匙去开,猛地冲过去,一脚踹开门锁。   脆弱的门锁应声崩裂,木屑飞溅,门板蕴含巨大的力量撞在墙上,又反弹回来,房间里的景象,让心揪着一路的两人心绪更加凝重——韩喜蜷缩在那熟悉的床上,瘦小的身体紧紧抱着陈雯丽曾经送她的绒布玩偶,她把自己深深埋进玩偶里,凌乱的黑发像海藻般铺散在枕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从发丝缝隙里透出的眼神,空洞得令人心碎。   巨大的踹门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没有在她木然的脸上激起一丝涟漪,泪水无声地从她失焦的眼中滚落,浸湿了玩偶,和身下陈旧的床单。   韩末像被施了定身咒,僵立在门口,所有的语言和勇气都在这一刻被抽干,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妹妹!”陈雯丽心都要碎了,她一把丢掉手里的钥匙和高跟鞋急冲过去,俯身在床边,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拂开韩喜脸上被泪水粘住的发丝,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你怎么了?告诉姐,有什么委屈都告诉姐,你别不说话......你别这样......”   听到这世上最熟悉、最温柔的关切,韩喜压抑了许久的悲恸终于决堤,本来早已流干的泪水再次奔涌而出,瞬间打湿了整张脸和胸前的衣襟,她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头扎进陈雯丽温暖的怀抱,瘦弱的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深处溢出,撕心裂肺,凄厉悲楚。   陈雯丽紧紧抱着怀里颤抖的身体,心疼得无以复加,只能一遍遍轻抚着她的后背,试图传递一丝慰藉“别怕,姐在这儿......姐会一直陪着你!”   就在这时,韩喜在泪眼朦胧中,目光无意间越过了陈雯丽的肩膀,定格在门口那个僵硬如雕塑的身影上,那个她最信任、最依赖,却也亲手将她推入深渊的哥哥,这一刻,她如同被无形的寒流瞬间冻结,那张被泪水冲刷得苍白的小脸上,所有奔涌的情绪——痛苦、委屈、绝望,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被一阵十级狂风粗暴地刮过,只留下几道纵横交错的泪痕,清晰得刺目,她的眼神重新变得空洞、麻木,如同两潭深不见底、毫无生气的死水,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韩末,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躯壳的木偶。   韩末的心脏在胸腔里被这目光狠狠攥紧、撕裂,他太熟悉了,这眼神,这表情,这死寂般的状态——和当年父亲骤然离世后,母亲日日将怨毒发泄在她身上时,一模一样,没有泪水,没有表情,像一具行尸走肉,逆来顺受地承受着命运一次又一次冷酷的鞭挞,而此刻,她眼中的绝望,比当年那个看不到一丝光亮的小女孩,更甚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