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且而生

第二百一十三章 亲自送韩喜

  次日晨光刚刚漫过陆家嘴的钢铁丛林,在韩末办公桌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柱,覃言铖的第十七个电话就追命般打了进来,气急败坏的咒骂声便再次冲击着听筒,韩末机械地扯松勒紧的领带,喉间滚出那句已重复到麻木的“正在处理”以敷衍对方。   林花悄无声息地进来,放下第五封措辞强硬的催告函,他正用钢笔尖在实木桌面刻下深痕,木屑混杂着掌心的冷汗,黏腻地嵌进指纹缝隙里。   正午十二点,秦岩撞开门的瞬间,韩末猛地起身,带翻了桌上早已冷透的咖啡杯,当听到新加坡股东仍未有签字消息传来时,一股暴戾的怒火直冲顶门,他抓起烟灰缸狠狠砸向落地窗,钢化玻璃应声炸裂出蛛网般的白痕,碎片纷飞如霰,每一道裂纹都映照出他此刻扭曲狰狞的面孔。   楼下,覃氏派来催货的员工被保安死死拦住,只能遵照他们老大的指令,扯着嗓子在门口高声叫嚣,那些焦灼的呼喊混杂着窗外聒噪的蝉鸣,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刺得韩末太阳穴突突直跳。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爬行,整个公司人心惶惶,覃氏集团的强势进攻压得人喘不过气,产业园的‘事故’又如同一场不可控制的瘟疫,韩末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一面用尽浑身解数拖延着覃氏的步步紧逼,一面还要竭力稳住公司内部摇摇欲坠的人心,恐慌在员工间疯狂蔓延,无数道怀疑的目光投向他,仿佛无声地质问着,公司能否扛过这场灭顶之灾。   暮色如同粘稠的墨汁,一点点爬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压抑中,韩末掌心的手机骤然震动,屏幕亮起——郑先生秘书发来的简讯只有简短的四个字“手续已妥。”   韩末死死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它,落在屏保照片上——弄堂狭小的阳台,妹妹和陈雯丽正踮着脚晾晒衣物,阳光在她们年轻的脸庞上跳跃,明晃晃的,刺痛了他此刻布满血丝的双眼。他滚动的喉结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仿佛咽下的不是唾液,而是满口的黄连。   “成了?”林花和秦岩几乎同时出声,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可他们只看到韩末脸上骤然褪尽了最后一点血色,紧绷的下颌线显出近乎痛苦的僵直,那神情里没有半分等来这阵‘及时雨’的喜悦,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苦涩。   韩末的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敲击回复,随即一把抓过秦岩递来的车钥匙,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你留在公司,千万盯紧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花,又飞快移开“我...亲自去安排。”吩咐完他火速离开办公室,径直往公关部走去。   公关部里,经理听完韩末吩咐要给韩小姐挑选服饰去见重要客户,立刻心领神会地忙碌起来,不到一小时,便将韩喜包装成了一个标准的职场丽人   不到一个小时,手下过来请了韩末过去,一进门看到韩喜被她们包装成了一副标准职业女性的样子——墨色细高跟足有十厘米,闪着冷光的金属条嵌在鞋跟,暗灰色丝袜包裹着笔直双腿,雾面材质下透出若隐若现的暗纹,深空蓝的羊毛包臀裙紧箍着腰肢,侧边开衩处,丝袜顶端蕾丝镶边的月牙弧线刺眼地暴露着,深V领的雪纺白衬衣,领口直抵胸骨中段,褶皱在锁骨处堆叠成浪,珍珠母贝纽扣在顶灯下泛着莹润光泽,炭灰色双排扣西装外套,线条锋利如刃,袖口翻折处露出一抹真丝内衬。此刻的她,整个人像是一件被精心包装、待价而沽的奢侈品。   “哥......”韩喜不自在地扯了扯后腰紧绷的裙褶,踩着这陌生的高度踉跄了半步,精致的妆容下,眼神像只受了惊的小鹿。   韩末的目光落在妹妹身上,脸色突变,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转向公关部经理,声音爆发出雷霆般的怒火“会不会办事?”   经理脸上的职业笑容瞬间僵死,血色尽褪,大脑一片空白,足足愣了好几秒才慌忙躬身,语无伦次地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韩董,是我理解错了您的意思,我马上调整,马上。”她精心雕琢的作品,本以为会让韩末眼前一亮,迎来的却是劈头盖脸的斥责,好在多年的职场本能让她迅速醒悟过来,在惊慌中理解到了韩末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韩末抬腕看了眼表盘,丢下一句冰冷的时限“给你们30分钟。”便转身大步离开,沉重的摔门声在房间里反复回荡。   楼道里,韩末背靠冰冷的墙壁,指间的烟蒂积了长长一截灰烬,烟雾缭绕中,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被痛苦和挣扎彻底扭曲。从在香港那几日他就看明白了,那两位精心打扮的公关美女在郑先生眼中如同空气,他的目光始终只落在韩喜身上,郑先生那样阅尽千帆的人物,对那些千篇一律、曲意逢迎的庸脂俗粉早已麻木感官,能拨动那老狐狸心弦的,恰恰是韩喜身上那份未经雕琢的天真与澄澈。一想到这些,胸口就像是被无数钢针猛刺,他狠狠吸了口烟,辛辣的烟雾直冲肺腑,却压不住心底翻江倒海的绞痛。   房间内,韩喜早已明白哥哥对着装风格的要求,她看着一旁脸色惨白的同事们,心中不忍再让她们为难,轻声道“我自己来吧!”于是只让她们在一旁递拿物品、整理发型,自己则亲手挑选了那些熟悉而舒适的衣物。   当韩喜再次出现在韩末面前时,那个被强行套上成熟外壳的女孩消失了,仿佛时光倒流,她又变回了那个眼神清澈、带着几分怯生生的邻家少女。   韩末喉头滚动了一下,没有言语,只是沉默地拉过妹妹的手腕,近乎粗鲁地将她拽进电梯,直奔地下停车场。   车子驶入沉沉的夜色,路灯昏黄的光斑在挡风玻璃上拉长,韩喜蜷在副驾,摆弄着车载CD机,陈雯丽清冽的嗓音流淌出来,是那首《漫长时光》,她轻轻跟着哼唱,米色的百褶裙摆随着动作滑落,露出膝盖上一道淡粉色的旧疤,那是十四岁那年,她追着卖糖葫芦的三轮车摔在青石板上留下的,当时韩末用校服为她裹着伤口,背着她一路狂奔去诊所,缝了整整七针。此刻,那抹淡粉在车窗外掠过的光影里忽明忽暗,像老家村口,年年飘落的合欢花。   “哥,你闻!”她忽然摇下车窗,夜风猛地灌入,带着黄浦江特有的水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是桂花香!”夜风同时卷起她鬓边的碎发,那对温润的珍珠耳钉在风中轻轻摇曳,晃得韩末眼眶刺痛,恍惚间,他仿佛又看见弄堂窄仄的阳台上,二十二岁的韩喜踮着脚去够高高的晾衣绳,洗得发白的碎花裙摆扫过搪瓷盆沿,溅起的水珠沾湿她的小腿肚,在盛夏午后的燥热里,折射出细碎迷离的虹彩。   导航提示目的地到达的声音,如同敲响的丧钟,韩末握紧方向盘的手背上青筋虬结,视线被眼底骤然弥漫的血色蛛网割裂得支离破碎,他猛地侧头,想再清晰地看一眼妹妹那纯然无忧的笑脸,可眼前却只余一片模糊的碎片,与当年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他为了妹妹受辱之事从梁权友家无功而返时何其相似——冰冷的雨水将整个世界冲刷得一片狼藉,只剩下心口被生生剜去一块的空洞与剧痛。   雕花铁门在夜色中沉默矗立,车停稳,韩喜推门下车,发间那枚小巧的蝴蝶发卡勾住了一缕不听话的碎发,韩末下意识伸手想替她整理,手臂却僵在半空,最终狠狠攥成了拳头,在韩喜的身影消失在门廊阴影中的刹那,这拳头带着万钧之力,重重砸向自己剧痛难当的左边胸口。   车窗缓缓抬升,将车外那个走向阴影深处的纤细背影彻底隔绝,韩末猛地将CD音量旋钮拧到尽头,陈雯丽穿透力极强的歌声瞬间填满狭小的车厢,他把自己彻底封闭在这密不透风的棺椁,终于放任那积压已久的痛楚,冲垮他多年以来艰难构筑的堤坝,化作一声声野兽濒死般的、撕心裂肺的哀嚎,那痛楚深入骨髓,随着每一次痉挛的呼吸,蚀骨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