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且而生

第一百九十四章 计划第二步

　　次日清晨，天边刚透出鱼肚白，东渠镇签约仪式现场已是一片忙碌景象，从五点开始，李主任安排的人员便穿梭不停，紧张地布置着会场，红毯从主干道一直铺至仿古式主席台，两侧印有枫叶集团徽记的彩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巨大的电子屏悬于主席台后方，滚动播放着“池鹿市东渠镇生态产业园签约仪式”的金色立体大字，下方簇拥着鲜花组成的城市微缩景观，隆重喜庆的氛围几乎盖过了地方春晚的排场，不到九点，各级领导已纷纷抵达，人人脸上带着期盼的笑意，准备迎接这即将落定的‘泼天富贵’。 　　与此同时，在市区的酒店里，韩末抬手看了眼腕表的指针，见时机差不多了，便令小红给李主任打去电话。 　　签约仪式现场，李主任正眉飞色舞地向簇拥着的领导们讲述仪式流程，唾沫星子几乎要飞溅到前排领导身上，突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带着被打断的不悦掏出手机，刚“喂”了一声，脸上的笑容如同被瞬间冻结，像是灵魂出窍一般，傻傻愣在原地，电话都早已挂断，他还依旧僵硬地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只有太阳穴在随着忙音的节奏一下下跳动。 　　王副市长正听得入神，见状心头猛地一沉，厉声问道“什么情况？这个节骨眼儿上，别给我出任何岔子。” 　　李主任如梦初醒，放下手机的手微微颤抖，声音明显的有些慌乱“刚才...韩董的秘书打来电话，说...说他们团队在复核土地资料时，发现了严重的历史遗留环保问题，那块地...不符合新建厂房的土地使用标准。” 　　这消息如同平地惊雷，震得王副市长也晃了一下，到底是久经沙场，他强压下震惊，迅速抬手看了眼腕表，沉声下令“给你半小时！给我把这块地的所有情况，特别是所谓的‘历史遗留问题’，彻底查清楚！同时，想办法探探他们的口风，看是否有什么隐藏条件。”他又转向其他几位负责领导，语速飞快“你们做好签约仪式延后的预案，稳住所有媒体，严格把控舆论风险，其他各项准备工作，继续推进，不能停！”命令一下，整个现场气氛瞬间由喜庆转为凝重，所有人如同上了发条，分头疾奔，一片忙乱。 　　李主任的工作能力此刻展露无遗，不到十五分钟，他便气喘吁吁地跑回王副市长身边，语速急促地汇报“王市长，查清楚了！这块规划地的东边高地，96年到07年期间曾是一个大型化肥厂，涉及原材料生产和加工，在02年城镇污水管道改造之前，他们的工业废水通过自行铺设的管道，顺地势直接排放到防汛沟渠，改造之后，仍有三分之二的废水沿用这种方式排放，当时防汛沟渠这一片还是荒地，属于未建设区域，据档案记载，在化肥厂运营的这近十二年里，东渠镇分别在98年和04年遭遇过两次特大暴雨，导致沟渠水严重倒灌，淹没覆盖的区域，恰恰就是我们现在规划的这块核心用地。” 　　“混账！”王副市长听完，一股邪火直冲顶门，猛地一巴掌拍在旁边的签到桌上，巨大的力道震得礼仪小姐精心摆放的一排矿泉水瓶东倒西歪，滚落一地“走，车上说。”他脸色铁青，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命令，带着李主任大步流星地朝自己的黑色奥迪走去“当年项目审核批建和管道改造的负责人都是谁？”他一边继续责问一边吩咐司机火速赶往韩末所在的酒店。 　　十分钟的车程，李主任抓紧每一秒汇报“当年批复建厂的领导09年退休，去年三月......突发脑梗去世了，管道改造项目，当时是要求各乡镇一把手亲自负责，东渠镇这边时任书记是梁权友，现在是明安县政府办的主任，那个化肥厂的法人正是他的妻弟。”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王副市长山雨欲来的脸色，又补充了一句“目前......没查到韩董和梁权友及他家人之间有什么过节，是不是有所针对......暂时不好判断。” 　　“立刻把现有材料移交纪委。”王副市长声音冰冷“眼下当务之急是解决签约，宣传搞得铺天盖地，全市人民都看着呢！绝不能闹笑话！”车子刚在酒店门口停稳，他便猛地推开车门，步履如风地冲向电梯，这一幕，被韩末事先安排在酒店大堂角落的眼线尽收眼底，一条简短的信息，抢在电梯门合拢前，发送到了韩末的手机上。 　　堂堂副市长亲临，意味着‘七寸’已被稳稳拿捏，韩末不再拖延，果断带着团队走出房间，径直走向电梯口，时间计算得分毫不差——电梯门“叮”一声打开时，他与面色凝重的王副市长正好‘撞’了个面对面。 　　“王副市长！您怎么亲自过来了？”韩末脸上立刻浮现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赶巧’的歉意“我这正要去找您商量解决方案呢！” 　　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王副市长怎么可能看不出这是一出精心设计的戏码，虽然暂时无法洞悉韩末的全部意图，但他断定对方必有其他诉求，在这种被动局面之下，他当机立断，选择抢占一切可能的先机，他直接切入主题，语气斩钉截铁“韩董，时间紧迫，我就不绕弯子了，你提出的土地问题，我们已经全面查清！对于造成这种历史遗留问题的人，该处理的，市委市政府一定严肃处理，绝不姑息！土地污染问题，我们会立即组织最专业的团队，用最快速度进行修复性处理！”他一招手，身后的秘书立刻在走廊地毯上展开一幅巨大的东渠镇平面建设图纸“如果韩董对这块地修复后的效果仍有疑虑，那么这图上的区域，任你圈点，我们全力协调！” 　　眼看核心目的已经达成，韩末开始从容不迫地推进计划的下一步“哎哟，领导，您言重了，言重了。”他脸上堆起诚恳的笑容，抬手晃了晃腕表“您说得对，时间不等人，这样，咱们赶紧先往签约现场赶！具体想法，路上我跟您细说，请！”他侧身，做出一个谦恭的的手势。 　　一行人迅速下楼，韩末示意自己的团队成员自行驾车前往会场，自己则陪同王副市长坐进了那辆黑色奥迪的后排。 　　车子平稳启动，韩末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事先预言多遍的歉意“领导，刚才我让秘书先把情况简单跟李主任通了个气，当时我们团队内部也正在紧急商讨对策，可能她表达上有些偏差，没能准确传达我的意思。”他微微摇头，显出几分无奈“回头我一定严肃批评她，唉，刚出校门实习的小姑娘，没什么经验，还请您多包涵！” 　　王副市长心领神会，立刻顺水推舟“理解理解，小年轻嘛，又是女孩子，这都正常，这李主任也是，做事毛躁，马虎的很。”坐在副驾驶的李主任连忙扭过头，脸上堆满自责的笑容“是是是，王市长批评得对！我就是太心急了，今后一定改掉这臭毛病。” 　　几句不痛不痒的客套之后，王副市长终于切入正题，试探着问道“不知韩董你们内部紧急商议后，最终结果如何？中间有什么环节需要我们支持的，你尽管开口，市委市政府一定做好服务！” 　　“领导，您对我们的支持和照顾，已经是面面俱到、无微不至了，我们非常感激！”韩末望着车窗外，见前面已是人山人海，众多记者拿着长枪短炮正对着他们车队的方向，他选择在此时该给他们吃一颗定心丸了“经过我们集团高层审慎评估，决定再追加五千万投资，专项用于建设一套国际领先的现代化污水处理系统，那土地的修复的问题，就是捎带手的小事儿。” 　　听完这明显反常的决策，王副市长心头一震，韩末演这一早上的戏，目的显然不是冲事，那就一定是冲着人去的，他选择在签约前最后一刻吊着胃口，就是为了逼迫市里以雷霆手段处理某些人，只是，这‘某些人’具体指向谁，其间的深意和可能的连锁反应，让这位久经官场的副市长也不禁感到一丝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