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且而生

第一百四十三章 陈雯丽撒谎

  短暂的春节假期,裹挟着团圆的喜悦和梁权友带来的不快插曲,就这样匆匆结束了,韩末几人也再次随着妻守桥下的涓涓细流,向村外更远的理想流去。   路途还很遥远,韩末不想再麻烦禾枫,便提前打了招呼,所以傍晚的时候,秦岩就把车子开进了苏州的一个高速服务区里停下过夜,几个人在昏黄的路灯下随便吃了点东西,便各自裹紧了外套,缩在车子的座位上,引擎细微的震动混合着旅途的疲惫,陪伴着他们度过了这漫长的一夜。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服务区就已经被各式各样的车辆塞满了,无数带着大包小裹的人影拥挤着,汇成一股股奔向沿海发达城市的洪流。   韩末他们简单洗漱了一下,便重新发动汽车驶离了服务区,就在苏州下了高速,按照韩末手机导航的指示,车子在苏州城里陌生的街道上拐了好几个弯,终于停在了陈雯丽家小区对面的路边,按照提前和韩末的约定,陈雯丽早就拖着行李箱在那里等着了,天气冷得厉害,冻得她直缩脖子,努力想把冻得发白的下半张脸都埋进高领毛衣里,脚不停地跺着地面,试图赶走刺骨的寒意。。   韩末立刻推开车门下去,几步就冲到陈雯丽面前,见她女友冻得通红的鼻尖,他心里揪得紧紧的,泛起一阵心疼将,他二话不说,三两下就把她的行李箱用力塞进了几乎已经爆满的后备箱里,也顾不上会不会压坏里面的其他东西了,紧接着,半扶半抱地扶着她进了温暖的车厢。   车子刚启动开出没多远,几个女孩还没来得及开始叙旧,陈雯丽的手机就急促地响了起来,是她母亲打来的电话。   车里空间本来就狭小又封闭,根本不用开免提,陈母的声音就清晰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难怪说不用我和你爸送呢,原来是有人来接啊?那人是谁啊,我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呢?车里好像还不止一个人......前面肯定得有司机吧?我怎么没听说你有这么些朋友啊?”   陈雯丽的心猛地一跳,没想到母亲竟然一直在阳台看着这里,她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慌张,赶紧对着话筒说“妈,我们公司安排的车来接我,你别看谁都觉得眼熟,好了好了,这么多同事都在,先不说了。”她语速飞快,手指颤抖着就要去按挂断键,电话挂断前的最后一刹那,还能隐隐约约听到那边传来的后半句严厉嘱咐“......你可别忘了在家答应我的,妈也是为了......”   陈母只在去年匆匆见过韩末一面,当时正在气头上,根本没怎么仔细多看他几眼,但韩末那高高大大的身躯却也让她心里有些印象,刚才她远远看到帮女儿搬行李的身影时,本是非常怀疑,只不过她转念一想,通过从穆紫薇那里了解到韩末的情况,这短短半年多,他应该不至于马上就有能有这个条件,便也没过多纠结。   电话终于沉寂了,陈雯丽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身边的韩末,见他正侧着脸,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向后掠去的街景上,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但他紧绷的侧脸线条,却悄悄地泄露了心底的不平静,她轻轻挽住韩末放在身侧的手臂,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歉意和一点恳求“末,等回去了,我再跟你细说......好吗?”   韩末没有立刻回话,只是慢慢地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陈雯丽的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了点头,他没说什么,只是无声地拍了拍她挽在自己手臂上的手背,掌心传来的温热似乎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车厢里很快又活跃起来,陈雯丽向韩喜和林花借来手机,兴致勃勃地翻看她们在老家过年时拍的那些照片和视频,画面里有夜晚天空中炸开的灿烂烟花,堆起来的大雪人,一大桌冒着热气的年夜饭,挂满了红灯笼和彩色灯饰的农家小院,处处透着朴实的喜庆和温馨。   三个女孩凑在一块儿,脑袋挨着脑袋,指指点点地看着屏幕,叽叽咕咕地说笑着,不时爆发出清脆的笑声,一下子冲淡了刚才那通电话带来的尴尬和压抑气氛。   看着这些鲜活温暖的影像,看着韩末老家过年的热闹氛围,看着妹妹和林花在熟悉的老屋前欢笑的模样,一股强烈的渴望突然在陈雯丽的心头翻涌起来——那一刻,她多希望自己当时也能陪在韩末的身边,和他一起分享那些满载着亲情和温暖的瞬间。   车轮滚滚,终于再次驶进了上海的收费口,回城的路比出城时堵多了,光是在临近家门口的一个高架上都堵了近两个小时,下午三点左右,车子才总算开到了他们住的弄堂巷子口,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秦岩和林花动作麻利地帮着他们把行李和带来的大包小裹山货全都卸下车,因路上禾枫打过电话,说找他们有工作安排,匆匆跟韩末他们道了别,便驱车赶回公司去了。   三个人气喘吁吁地,分了两次才把地上所有的东西都搬回狭窄的出租屋,刚进到门内,三人便同时‘瘫倒’在沙发上,歪歪扭扭的相互靠着大喘气,不一会儿,韩末和陈雯丽还没完全缓过劲儿来,就见韩喜率先站起身对他们摆摆手,小脸红扑扑的“哥,雯丽姐,行了,东西上楼了你们就不用管了,先休息一下,我一会去收拾就好。”她总是这样,一回到家就立马进入状态,大包大揽的把这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大大小小的家务琐事,都像被安排好一样落入她手中。   稍稍喘匀了气,韩喜就像往常一样起身,动作麻利地开始分门别类整理地上那些散乱的行李和礼物,随后又下楼去厨房张罗晚饭了,房间里只剩下韩末和陈雯丽两个人。   空气仿佛一下子凝固了,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陈雯丽心里清楚得很,这一路上韩末都在沉默地忍耐着,他一直在等待自己给他一个详细的解释。   她端正坐姿,转向韩末,双手自然地握住他那只温厚宽大的手,眼神认真而带着点小心“末,我知道......之前几次电话里,我妈说的那些话,你肯定都听到了,你心里......一定很不好受吧?这个年,是不是也让你没过安稳?对不起啊......”   她微微垂下眼睑,然后又鼓起勇气抬起,迎上韩末沉默专注的眼神“其实.....我这次回去之后,是和我妈好好谈过的。”她调整了一下语速,像是在心里小心地选择着恰当的语句“她没什么别的意思,她就是那么个人,没有什么坏心思......也不是专门针对你,主要是......你也知道的......去年她们去学校那次之后,的确是对于我们之间有些固执的刻板印象,再加上我又那么长时间不回去,连个好好沟通的电话都没打,她自己憋了一肚子气,没地方撒......所以......”   她顿了一下,观察着韩末的神情,见他依旧静静听着,但眉头还是微锁,她便更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仿佛想传递给他更多坚定的信心“但这次我们真的把事情都摊开说清楚了!真的!只是......咱们也得给她点时间去消化,让她平静下来,再慢慢接受嘛!”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撒娇的轻松劲儿“你看,你今天不是已经成功地从我家楼下把我接走了嘛?她要是真的铁了心要阻止我俩,能这么轻易就放我出来?这不‘放虎归山’嘛!”她努力绽放出一个明朗又带着点俏皮的笑容,目光亮晶晶地看着韩末,试图用自己的轻松驱散他眉间的疑虑。   看着陈雯丽脸上无比真诚的神情,听着她恳切的话语,韩末心中的阴霾仿佛被撕开了一道缝隙,漏进一缕阳光,他回想起第一次与她们见面的仓促和糟糕,紧接着她们母女俩那场几乎决裂的争吵,导致陈雯丽为了他几乎背离了家庭,跟着他这个‘外人’在外漂泊这么久,作为母亲,心中积压的不满和担忧越来越深,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而自己呢?既没有能力去证明什么,也没有积极主动地去沟通,试图修补那道隔阂,也难怪她心中的那堵墙会越砌越高了。   看来,这横在他们之间的问题,非得自己主动迈出那一步,找个合适的机会去彻底解开不可,而这一切的关键,是先要攒足相当的‘资本’,那是能平等对话的先决条件。   想到这里,压在他心口的那块大石头似乎松动了一些“雯丽。”他终于开口,低沉的嗓音里带着浓重的愧疚和心疼“委屈你了......都是我没做好。”他反手将陈雯丽的手更紧地包裹在自己的掌中“很多本该我主动担当起来的事情,我都没有做到,甚至......连最基本的礼数都没尽到......“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坚毅“我想,你也再给我点时间,好吗?我一定会找个机会,亲自去向叔叔阿姨道歉,努力证明给他们看,你选择的人,没有错!”早已决心不再把这种苍白的承诺挂在嘴边的韩末,此刻让他觉得说出的这些话无比沉重。   陈雯丽听着他这番掏心掏肺的话,感觉心上那座压了她很久的大山,瞬间被撬动了一丝缝隙,她如释重负般地轻轻“嗯!”了一声,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波澜,一头扎进韩末宽阔温暖的怀抱里,脸颊紧紧贴着他厚实的胸膛,清晰地听到了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是在诉说着内心的誓言与决心,她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和令人安心的体温,只想这样紧紧抱住他,把所有的纷扰都暂时隔绝在外。   然而,此刻深深埋在他怀里的那张脸上,那双紧闭的眼睛深处,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内疚和痛苦,韩末永远也想不到,刚才那些听起来合情合理、条理分明的话语——那些关于和母亲“谈开了”、关于“放虎归山”的轻松比喻背后,是她为了紧紧抓住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死死咬牙编造出来的一个巨大谎言,她要靠这个谎言,支撑起一片短暂的、能让他们俩喘息的空间,直到韩末真正拥有足够的力量,去直面并跨越那道横亘在前的巨大鸿沟,这充满善意的欺骗,此刻就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汹涌的暗流之上,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她丝毫不敢把这份慌乱流露出来,只能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拥抱着眼前这个给她庇护的温暖港湾,把自己的不安深深藏匿在他看不见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