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理追到财务室时,韩末已如一座沉默的冰山立在那等候。 一进门,那刻意拔高的恼怒便炸响在狭窄空间“韩末,你什么意思?就算辞职也得按流程走!你以为这是菜市场啊,你想怎样就怎样?” 高大的韩末向前踏出一步,矗立在他面前,整整高出他一个脑袋,他略略垂眼,目光里淬着冰冷的轻蔑“你现在没有资格冲我大吼大叫,别像个小丑一样,辞职信已按程序递交了,你现在马上给我做财务结算,你们这个肮脏的地方不配浪费我的时间。”那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裹挟着从骨髓里透出的怒火,逼得经理和桌后的财务都不由自主瑟缩了一下。 手续办完,韩末没再回头,决绝地切断了,与身后那个早已厌恶透顶的地方,最后的牵连。 回到那个小小的家,他将简单的物品随手撂在桌上,整个人重重砸进沙发,仰面朝天,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将肺腑间积压的浊气全部呼出,他紧闭双眼,任由思绪在空洞的黑暗中漂浮,不知枯坐了多久,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韩喜从张教授家回来,推门便撞见哥哥雕像般凝固的身影。 “哥?今天怎么这么早?”她急忙放下手中的两袋蔬菜,语气里满是关切“也不提前说一声......你们平时中午都不回来的,我就随便对付了点,没做饭,饿坏了吧?我马上去给你做!” 那一声再寻常不过的“哥”,如同细针猝不及防刺破了他强行封裹的堤坝,韩末猛地站起,几步跨到妹妹面前,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滚烫的泪水决堤般涌出,无声地流淌,顺着他的脸颊,洇湿了韩喜单薄的衣领和温热的颈窝。 韩喜被这突如其来的崩溃惊住,身体瞬间僵硬,但旋即用尽全力反拥住哥哥颤抖的脊背,任由那无声的悲恸冲刷着他,良久,汹涌的泪水终于渐息,韩末松开手臂,胡乱用手背抹去脸上的狼狈,用最简短的句子,将公司里那场精心设计的羞辱和最后的决裂,一刀刀割开在妹妹面前。 韩喜听完,没有惊慌,反而显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她踮起脚尖,小心地用自己的衣袖拭去哥哥眼角残余的湿痕,眼神里是磐石般的坚定“哥,没什么大不了的!离职天经地义,难道你还真打算把一辈子卖给那种地方?做的不开心就换呗!长时间的委曲求全,人会变麻木的,那样的你,反而不是我心目中最棒的哥哥啦!”这一刻,韩末心中翻涌的感动几乎将他淹没,他惊觉妹妹身上正悄然生长出与陈雯丽如出一辙的聪慧、体贴与近乎倔强的乐观,这份温暖,此刻是如此熟悉又如此强大地熨帖着他千疮百孔的心。 他抬手,带着无限怜惜,轻轻揉了揉妹妹柔软的发顶,看着那张稚嫩脸庞上绽放的、充满力量的笑容,堆积在心底的沉重阴霾,竟真的在这一刻被短暂驱散了。 “哥,你歇会儿!我给你做饭去!”韩喜拎起地上的蔬菜袋,脚步轻快地下楼走向厨房,确认哥哥没有跟来,她迅速掏出手机,躲在水池边,指尖飞快地给陈雯丽发送了一条讯息“雯丽姐,我哥今天辞职了,晚上他接你时情绪可能不太好,万一有让你难受的地方,千万别怪他!”片刻后,手机屏幕亮起,跳出陈雯丽简短而暖心的回复“放心妹妹,知道啦!”后面还缀着一个俏皮的笑脸。 整个下午,兄妹俩心照不宣地避开了那个沉重的话题,韩喜像只忙碌的小蜜蜂,缠着哥哥帮她一起晾晒洗好的床单,合力搓洗几件厚重的衣服,将小小的屋子收拾得更添亮色,韩末明白,妹妹这是要用这些琐碎的、充满生活气息的点滴,填满他空乏的时间,让他没有余地沉溺于翻腾的思绪。 暮色四合,韩末裹紧外套,跨上那辆熟悉的共享单车,再次穿行在去接陈雯丽的路上,深冬的寒风裹挟着黄浦江畔特有的咸涩气息,刀子般刮过裸露的皮肤,刺骨,又钻心地刺激着鼻腔,骑到演出场馆门口时,他的鼻尖和眼眶都被这凛冽的风冻得通红,那两道早已干涸又被反复擦拭的泪痕,此刻在寒风里隐隐泛着刺痛的麻意。 不多时,镶嵌着霓虹灯的大门涌出人潮,与以往不同,门口竟簇拥着不少举着手机、挥舞荧光棒的年轻面孔,兴奋地呼喊着她们的名字,公司的安保人员费力地分开人群,勉强为她们开出一条通道,在粉丝热情的闪光灯包围中,陈雯丽与其他几位乐队成员终于得以脱身。 其他女同事们一脱离粉丝的围绕,便匆匆走向路边——有人熟练地掏出车钥匙,钻进自己的私家车;有人则被早已抵达、西装革履的男友迎进停在街角的豪车内。引擎的轰鸣声此起彼伏,车轮碾过湿冷的柏油路,载着一车车暖意和便捷驶离,只留下尾灯在寒夜中划出转瞬即逝的流光,这习以为常的散场画面,此刻却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映照着韩末裹在旧外套里、独自推着共享单车的孤影。 陈雯丽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捕捉到马路对面那个沉默的身影,她像一只归巢的云雀,不管不顾地飞奔过车流,一头扑进韩末敞开的怀抱,冰凉的脸颊紧贴着他厚实的胸膛,她仰起脸,朝着他心脏的位置,顽皮又急促地呵着白气“冻坏了吧?等了多久?我先给你暖暖,先暖心,是这里一直在想着我,对不对?” 韩末收拢手臂,将她更紧地箍住,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句准备好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然而陈雯丽却像有预知般,轻轻从他怀里退开半步,牵起他冰凉的手,拉着他快步向街角走去“走啦,打车!虽然我还是很想你骑车载我回去。”她侧过头,路灯的光晕在她眼中跳跃“但这鬼天气太冷了,我可舍不得把你冻坏了!” 招停一辆出租车,两人钻进后座,陈雯丽温顺地将头枕在韩末肩上,目光追随着车窗外飞速倒退、流光溢彩的城市画卷,偶尔,借着一束划过车窗的霓虹,能清晰地看到韩末脸上,有些晶莹的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