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发紧密,路灯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晕开,像被打翻的颜料,赵俊他们四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向中央大楼旁的小公园,鞋底踩在积水的路面上,溅起浑浊的水花雷朋的拖鞋跑丢了好几次,他索性弯腰捡起拎在手里,光着脚努力跟上,陈雯丽跑在最前头,根本顾不上看脚下,雨水顺着她的头发、脸颊往下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恨不能立刻飞到韩末身边,尽管她此刻也不知道赵俊他们是否真能带她找到他。
就在他们接近下午那片草地时,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撕裂浓墨般的夜幕,瞬间照亮了眼前的一切,强光闪过,草地中央那个半跪着的身影被清晰地勾勒出来——韩末,双手紧紧扶住怀里的吉他,一动不动,任凭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他就那样僵直地跪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风雨中的石像,沉默得令人心颤。
看到这一幕,赵俊、姜洋和雷朋不约而同地刹住了脚步,定在原地,没有再继续向前,下午陈雯丽讲述的那场充满火药味的会面场景,瞬间浮现在他们脑海,任谁遭到那样的羞辱和驱赶,心里都会像被撕开一道口子。
陈雯丽最后一丝克制彻底崩断了,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不管不顾地朝着那个身影猛冲过去,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脚下打滑也毫不在意,她几乎是扑上去的,用尽全身力气将韩末冰冷僵硬的身体死死搂进怀里,滚烫的泪水混合着冰冷的雨水,汹涌而出“对不起……对不起……韩末……你看看我啊……韩末!”她一遍遍呼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愧疚和锥心的痛楚。
怀里的韩末没有丝毫反应,身体冰冷僵硬,只有极其微弱而平稳的心跳透过湿透的衣衫传来,这异乎寻常的平静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陈雯丽的心,她越是感受到这种心如死灰般的沉寂,内心的火山就越是疯狂地喷发,愧疚、愤怒、心疼、悔恨......所有激烈的情感在她小小的身体里冲撞、沸腾,最终化作一声声更为凄厉的哭喊,在空旷冰冷的雨夜里回荡,其撕心裂肺的程度,几乎盖过了头顶滚过的阵阵惊雷,那悲鸣,穿透雨幕,狠狠刺痛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谁能想到,平日里那个温婉娴静的才女,竟会在这样的雨夜里,展现出如此绝望的、仿佛要将肺腑都呕出来的哀恸,也许,只有刻骨铭心的爱,才会带来这般直击灵魂的伤痛吧。
雨势没有丝毫减弱,反而在连绵的雷声中愈发狂暴,密集的雨点砸下来,形成一道厚重的雨帘,就连几米开外的赵俊三人的身影,也在陈雯丽泪眼朦胧中变得模糊不清,她感到怀里韩末的身体动了,却并非主动的回应,而是像失去了所有支撑般,一点点地向下滑落,终于,她的力量再也无法抱住他高大沉重的身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无力地从自己怀中滑脱,“砰”的一声,重重地栽倒在浸透雨水的草地上,只是在倒下的瞬间,韩末的右手依然死死地、固执地攥着吉他的琴颈,让那把湿透的乐器,倔强地竖立在泥泞之中。
“你们......还站在那里干什么呀!”陈雯丽猛地抬头,朝着那三个模糊的身影发出破音的哭喊,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催促。
这一声带着泣血的哭喊,仿佛一道电流击中了赵俊他们,三人浑身一震,瞬间从刚才的震惊和酸涩中惊醒过来,他们顾不得早已麻木的双脚和湿透冰冷的身体,抬腿就冲了过去,七手八脚地抬起韩末沉重瘫软的身体,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瓢泼大雨中朝着校医院的方向狂奔。
校医对韩末进行了检查,诊断结果是,由于半天时间未进食,又在大雨中长时间保持一个僵硬跪姿,导致身体严重透支、肌肉僵硬麻痹,血液循环受阻,更关键的是,韩末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创伤,情绪彻底崩溃了。
此刻的他嘴唇透着青紫,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滚烫,体温高达39.6度,情况让校医也不禁担忧起来,连忙给上海经贸大学的附属医院打了电话报备,叮嘱一旦夜里病情有任何恶化或不可控的情况,必须立刻转送过去,毕竟校医院的医疗条件有限。
处理好韩末,给他挂上了点滴,校医就把陈雯丽和赵俊几人请出了病房,让他们只能在门外安静等候,看着眼前几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学生,校医叹了口气,找了几条干净的毛巾递给他们,又拿了几瓶预防感冒的糖浆,嘱咐了几句“赶紧擦干,喝点糖水驱驱寒,别自己也病倒了。”便转身回了值班室。
在赵俊几人的反复劝说下,陈雯丽总算把糖浆喝了两口,胡乱地用毛巾擦了擦滴水的头发,然后便一言不发地瘫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她的眼神空洞,失去了所有的光彩,仿佛魂灵已被抽空,只剩下一个疲惫的躯壳。
赵俊看了一眼手表,指针已经快要指向晚上十点,想到明天无论如何也要帮韩末请假,与其耽误沈琴明天的工作,不如现在打扰一下她的休息,于是他走到走廊尽头,拨通了沈琴的电话,把刚才发生的惊心动魄的一切,尽量简洁地向沈琴解释了一遍。
沈琴当时正住在校外葛军的家里,接到赵俊的电话,她心头一紧,立刻向葛军父母道别,匆匆抓起外套就冲入了雨夜,甚至忘记了拿伞,当她一路急奔赶到校医院,找到韩末的病房外时,一直沉默呆坐的陈雯丽突然像被触动了开关,她猛地站起来,冲向沈琴,一头扎进她怀里,死死抱住,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再次决堤,号啕大哭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仿佛大坝彻底溃倒,洪水滔天,再也无法控制。
这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值班的校医闻声探出头看了一眼,沈琴紧紧抱着怀里颤抖哭泣的女孩,只是给了校医一个恳求又无奈的眼神,校医理解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默默退回了值班室。
沈琴就这样抱着陈雯丽,任由她在自己怀里释放着所有的痛苦、委屈和担忧,没有人去计算时间,只知道那汹涌的泪水仿佛流成了河,完全浸湿了沈琴的衣衫,不知过了多久,陈雯丽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哭声渐弱,变成了无声的抽噎,最终,她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瘫软在沈琴怀中,只剩下微弱起伏的呼吸,病房外重归寂静,只剩下窗外依旧未停的风雨,以及几人沉重的心跳,在空旷的廊道里异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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