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枫安排的这顿接风宴不知持续了多久,当一行人终于互相搀扶着、脚步踉跄地走出酒店时,马路上的车灯首尾相接,延绵不绝,宛如一条蛰伏在都市丛林中的发光巨龙,缠绕着上海这颗不眠的明珠。 微醺的禾枫,带着酒意凑近同样醉眼朦胧的韩末,舌头有些打结地问“天都黑透了,让他们几个住哪?干脆就在这酒店开几个房间吧,离我公司也近,你看怎么样?” 韩末连连摆手拒绝“不了,枫哥,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的情谊我们心领了,以后少不了麻烦你,今天就回学校去,离开学还有几天,寝室里那几个都还没返校呢,两个女孩子就跟雯丽去她们寝室挤挤,就这几天,我能给他们安顿好的,你放心。” “既然执意这样,你肯定有你自己的想法,随你了,走吧我送你们回去。”禾枫点点头,也不强求,随即安排司机过来,载着众人再次驶向学校的方向。 车子行至半途,临近学校,缓缓驶过江边,禾枫示意司机停车,招呼所有人都下来,他说吹吹江风能醒醒酒意,让司机先载着行李送到学校寝室楼下去。 一行人信步走向黄浦江畔,隔江望去,霓虹璀璨,灯火通明的东方明珠塔拔地而起,钢铁塔身披着光的鳞甲,微凉的江风带着湿润的气息,轻柔地拂过每个人的面颊,似乎真的吹散了些许盘踞的酒意和心头的沉闷,他们自然地分散成几处,石头和林花并肩倚在栏杆上,目光投向下方深沉的、奔流不息的江水,沉默无言,陈雯丽则牵着韩喜的手,沿着江边缓缓踱步,低声向她介绍着这片陌生的繁华之地,不远处,一盏路灯柔和的光晕下,韩末的手重重搭在禾枫肩上,声音低沉而认真“枫哥,我又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了......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上,现在的我,感觉看不到路的尽头,每一步都...好沉、好累。”疲惫感从他的声音里满溢出来。 此时禾枫的酒意已散去大半,他听到韩末如此郑重其事的低语,心头微动,知道对方是被这连日来的压抑和现实的沉重压得喘不过气,此刻终于在他面前卸下了一点伪装,在他印象里,韩末一直是坚韧的、充满韧劲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永不言弃的光,可此刻,这个倔强的年轻人竟然亲口说“累”了,禾枫明白,这次家中的变故,恐怕是给他的灵魂刻下了难以愈合的伤痕。 “韩末,别这么说。”禾枫用力回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笑容里满是真诚“我禾枫真心交你这个朋友,就是看中你这个人,在我能力范围内,帮你一把是理所应当的事,何况,这次我还没做什么呢,你就想那么多?”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更深沉的鼓励“韩末,我当初看重你,就是因为你身上那股子朴实的善良和不认命的拼劲儿,你现在跟我说累?难道你想放弃了?那我认识的,还是那个韩末吗?你要知道,我们的年龄和所处的环境已经是在交友的最后阶段了,学生时代结交的朋友,是最干净,最纯粹的!等以后彻底扎进社会这个大染缸,就只剩下利益纠葛和那些肮脏的尔虞我诈、丑陋的阴谋心计,哪还能轻易找到真心相待的朋友?我们能在这个阶段相识一场,有这份珍贵的情谊,你可别让我失望!” 禾枫的话语像重锤敲在韩末心上,韩末重重的点了点头,放弃?他从未想过,但“不能让人失望”这句话,此刻听来却像另一副无形的枷锁,让他感觉肩上的担子又沉了几分,生活残酷地告诉他,仅仅是想让家人和自己过上平静安稳的日子,摆脱那些如影随形的苦难,就已艰难如攀登天梯,如今,还要顾及老师、朋友、爱人的感受与期望,这些千丝万缕的联系,既是温暖,也是束缚,一个近乎荒诞的念头在他疲惫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如果当初不认识这些人,是否就能拥有一种平淡无奇却相对轻松的人生?然而,这个念头仅仅触及到“陈雯丽”这个名字的瞬间,便轰然碎裂了。怎么可能选择不认识她?即使时光倒流,他依然会毫不犹豫地走向礼堂门口,拾起那张遗落的身份牌。 禾枫见韩末眼神飘忽,陷入沉思,便也不再打扰,对他笑了笑,转身朝陈雯丽她们的方向走去,简单打了个招呼,交代自己先打车回去,让他们自行回校,便挥挥手,没入了路边的夜色中。 禾枫的身影消失在车流里,陈雯丽和韩喜注意到韩末还独自站在灯下出神,石头和林花也早已走了过来,四人相视一眼,默契地一起走向韩末,轻轻将他从思绪中唤回,一行人不再多言,沿着江畔,朝着学校的方向并肩走去。 抵达校园时,已是晚上八点多钟,距离正式开学还有几日,偌大的校园显得空旷而安静,只有零星几群晚归的学生,拎着宵夜,说说笑笑地走过,韩末和石头先将陈雯丽她们三个女孩送到了女生寝室楼下,简单约定好明天的安排后,两人转身准备离开。 “哥!”韩喜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穿透力。 韩末和石头停步,回头望去,昏黄的路灯下,韩喜站在台阶上,双手微微握紧,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提起全身的勇气,把那个在她心底反复咀嚼、沉重如铅的念头,终于掏了出来“哥,你们大家,听我说。”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从明天太阳升起的那一刻开始,我们所有人,不管是为了谁,还是为了什么事,都......都别再这样萎靡不振了。”她的目光望向哥哥,又扫过石头、陈雯丽和林花,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光芒“阴影......总有一天要走出来的,总陷在里面,人......就真的废了,我们来上海,是为了寻找光明的路,不是来忧伤的,我希望...“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我们能像从前那样......开心地活着!现在,只是换了个地方而已,在大城市,我们也要那样开心。“ “说完这番话,韩喜仿佛用尽了力气,她不再看任何人,迅速转过身,一手拉起陈雯丽,一手拉起林花,快步走向楼梯口,只在身影即将消失在门洞的暗影前,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哥,石头,你们早点休息,明天......早起!” 刹那间,空气仿佛凝固了,这弥漫了近一个月、浓得化不开的压抑阴霾,确实需要一股力量来驱散,一个队伍在遭受重创后低落的士气,也的确需要一个声音来唤醒和鼓舞,只是,任谁也想不到,最终挺身而出、撕开这片沉重天幕的,竟然是韩喜——那个伤得最深、痛得最切的人。 然而,恰恰就是她这带着颤音却字字千钧的话语,如同一道破晓的微光,刺穿了众人心头的黑夜,自这一刻起,每个人都仿佛在心底默默许下一个无声的誓言,笨拙而郑重地将那段不堪回首的忧伤折叠收起,深藏心底,他们不再允许它在脑海中肆意徘徊,因为前方的道路艰难崎岖,他们需要集中所有精力,才能踏稳每一步,走向那被韩喜称之为‘光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