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石头的父亲写的一封信,当他们终于将信读完,方才恍然,为何石头父亲直到临上车前才将这封信塞给林花。 信纸的一部分已被林花的泪水完全浸透,墨迹洇开,模糊难辨,幸存的字迹里,承载着石头父亲对林花的殷殷嘱托,那个信封里,沉甸甸地装着整整三千六百多块钱,其中两千块是石头父亲倾其所有拿出来的,他深知孩子们初次离家的第一个月,必是最为艰难、最需用钱的时候,而另外那一千六百多块钱,则是林婆婆生前一分一厘积攒起来的,她每月在勉强维持与林花的温饱之后,便将那微薄得可怜的剩余,小心翼翼地存起,为了攒下这点钱,她对自己苛刻到了极点,即便是寒冬腊月最难熬的时节,她也宁愿蜷缩在单薄的被褥里瑟瑟发抖,也舍不得为自己添置一床稍厚实些的被子。 信里写道,林婆婆生前曾与石头的父亲推心置腹地谈起过两个孩子,林婆婆说,林花这孩子的命实在太苦了,从小就没有父母,跟着她这个没甚本事的穷老太婆勉强活了下来,小小年纪就要在家里操持农活、打理家务,还要照顾日渐年迈的自己,虽说是把她当亲孙女般疼爱,但终究是耽误了她,让她连学堂的门槛都没能迈进,在村里时,幸得石头、韩末这些孩子们时常帮衬着、照应着,可她最揪心的,便是自己这把老骨头哪天撒手去了,孩子又要孤苦伶仃,会受欺负,所以她便想着,拼了老命也要给林花多存下一点傍身的钱,好让她往后的路能稍微平坦些,可奈何,她一个孤老婆子,能力就那么大,再远的路,也实在顾不上了,她唯一的心愿,就是多少能存下点钱,将来给林花当嫁妆,好让这苦命的孩子,在人生最重要的出嫁时刻,不至于显得那么寒酸,那么凄凉。 当陈雯丽的目光滑过信纸上这字字句句时,内心如同遭遇了一场晴天霹雳,这封饱含血泪的家书,彻底颠覆了她过往对于‘艰难’二字的认知,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周身上下的穿着,就脚下的这双鞋,虽是买的打折品都要一千多块,而在她日常的生活里,不经意间就花掉几千块已是寻常,然而,眼前这信封里的钱与信纸上的字,所映照出的现实,与她习以为常的世界,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巨大反差,先前在韩末家里,包括整个东阳村贫穷的景象,虽然让她惊叹,但也没像此刻这样,如此深刻地撞击着她的灵魂,颠覆着她固有的观念,这一次,她真切地感受到了另一种生活的全部重量,想到这些,她心头除了震撼,竟也涌起一丝庆幸——因为她在临走前,瞒着韩末他们,悄悄做了一件事。 送走韩末他们一行人后,张翠英回到瞬间变得空荡荡的家里,默默地收拾着各个房间,虽然过去这一个月的假期里,家里的气氛始终被沉重的阴云笼罩,远谈不上热闹欢快,但此刻人都走了,特别是朝夕相伴的女儿韩喜也离开了,这栋房子瞬间就被一种冷冷清清的寒意所占据,一股浓重的悲凉感,不受控制地从张翠英心底翻涌上来,让她鼻腔阵阵发酸,眼眶发热。 当张翠英收拾到韩末那间房——也是之前韩喜与陈雯丽睡过的房间时,她发现枕头底下压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她的第一反应是孩子们匆忙间遗落了东西,她拿起来一看,发现信封并未封口,一叠厚厚的百元钞票便从开口处滑落出来,她愣了一下,索性将信封里的钱全都拿出来细数了一遍,整整五千块钱,一阵震惊过后,她立刻明白过来:这绝不可能是无意中遗落的!韩末和韩喜两兄妹,无论如何也拿不出这么多钱;而陈雯丽,也绝不可能如此随意地将这样一笔钱,装在未封口的普通信封里而不自知。唯一的可能,就是这是陈雯丽故意留下的,想到这儿,她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回吃早饭时的情景,当时大家都围坐在一起,陈雯丽突然说充电器忘在房间里了,韩末起身要去帮她拿,她却急忙按住了韩末,坚持自己去了,此刻想来,她当时就是为了避开大家的视线,悄悄把钱塞到枕头底下的,这钱,是她留下的心意。 张翠英一边小心翼翼地将钞票重新塞回信封,一边琢磨着陈雯丽留下这笔钱的含义,就在她整理着钞票时,发现信封里除了钱,竟然还有一张折叠整齐的小纸条,她连忙把纸条取出来展开,上面清晰地写着字,末尾还有落款,果然,这是陈雯丽留下的纸条。 内容写道“阿姨,您好!感谢您这么多天来无微不至的照顾与款待,我没有提前打招呼就冒昧地跑到您家里来,实在是不好意思,让您受累操心了,这段时间,我碰巧和您一家人共同经历了一些风风雨雨,我想告诉您,那些不好的事情都过去了,我们大家总要往前看,生活还是必须要继续的,请您别再过多地回想那些伤心事,一定要保重好身体,只有您身体康健,韩末他们在外面打拼才能安心,这次我们决定带着妹妹一起走,在眼下这光景里,或许是最好的办法了,让韩喜暂时离开这个对她来说充满了痛苦阴影的地方,换个环境,同时也能为未来寻找一条更好的出路,当然,这对您来说,肯定是一种伤害,我非常能理解您独自在家的这种孤寂,我也是特别、特别放心不下您,可是眼下,除了这样,又没有其他更两全其美的办法了,信封里的这些钱,是我的一点心意,希望您能理解,不要拒绝,我用这种方式给您,没有别的意思,主要是怕当着您的面交给您,您会坚持不收;也怕韩末知道了这件事,他心里会多想、会有负担。我只想让他能够心无旁骛、安心地去奋斗,阿姨,我会一直陪在他身边的,也会一起照顾好妹妹。 阿姨,我喜欢韩末,我喜欢他的纯朴和善良,喜欢他的正义与真实,还有他身上那份强大的责任感,我早已把自己当成这个家的一份子了,所以,我现在也是在为自己家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请您相信,我们几个年轻人,一定会好好努力奋斗,将来报答您!——陈雯丽。” 读完纸条上这字字恳切、句句真挚的话语,张翠英脸上露出了复杂万分、难以言喻的神情,其实,当她第一眼看到韩末带着陈雯丽踏进家门的时候,内心是无比激动和欣慰的,在闭塞的农村,父母最殷切的期盼,莫过于已成年的儿子能早日寻到媳妇、成家立业,尤其是像韩末家这样的情况——家境贫寒,父亲早逝,家里还有个需要照顾的妹妹,张翠英更是为此忧虑重重,怕儿子因为这些沉重的负担在找对象时受委屈、遭冷眼。所以,当她见到气质不俗、举止得体的陈雯丽时,内心是充满了难以言表的喜悦和满意,只是,在韩喜遭遇了那种不幸的情况下,她心里无论如何都压着一块千斤巨石,实在不可能流露出半分喜色,此刻也是一样,看到陈雯丽不仅人长得漂亮出众,心地还如此善良懂事,而且从她的言行举止和出手来看,家境应是很不错的,这本该是最值得高兴的事情,可是一想到可怜的韩喜,同样是女儿,无论是自身条件还是命运际遇,与陈雯丽相比,差距竟是那么悬殊,在这种锥心的时刻,即便心底再为儿子高兴,再感激陈雯丽的这份情意,她脸上也实在难以展露出一丝真正的喜色,巨大的悲痛和对女儿的深切怜惜,沉沉地压过了那份本能的欣慰。 她小心地将钱和那张承载着沉甸心意的纸条,又原封不动的放了回去,把它深深地藏进了衣柜的最底层,做完这些,她又想起了陈雯丽刚来时带来的那些包装精美的礼盒,原本她心意坚决,是打定主意不收的,准备寻个合适的机会原样奉还,可自打韩末一回来,家中变故接踵而至,压得人喘不过气,所有人的心神都被那些沉重的事情占据着,谁也无暇也无心情再提礼物的事,她便也暂时搁置了,此刻,她找出其中一个礼盒,轻轻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只通体碧绿、温润光洁的翡翠玉镯,不得不说,陈雯丽在挑选礼物时是极其用心、考量周到的,这只玉镯的样式古朴大方,质地温润内敛,恰恰非常适合张翠英这个年纪的女人佩戴。 张翠英用微颤的手,小心翼翼地将玉镯从盒子里托出来,捧在手心,反复地、久久地端详摩挲着,那温润冰凉的触感和柔和内蕴的光泽,与她心头翻涌的百般滋味交织在一起,最终,她深吸一口气,又轻柔无比地将玉镯放回了精致的锦盒里,同样珍重地收进了衣柜深处,妥帖地保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