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沉默笼罩了饭桌。林花放下碗筷,抿了抿嘴唇,用力将口中剩余的饭菜吞咽下去,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稳“婆婆她走了,就在石头进去一个月后。”林婆婆是林花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但她说出这个事实时,语气却平静得令人心悸。 话音刚落,韩末手中的碗筷“砰”地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泪水瞬间涌出,无声地滑过脸颊,流进衣领,这消息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心上。 见状,石头的父亲连忙补充“是病的,毕竟年纪大了,生老病死谁也挡不住,只是......时间赶得太巧了,石头那会儿不在家,不过,到最后我们也没让她老人家知道实情,只说是石头出远门了。”韩末心里明白,无论这是事实还是为了减轻他此刻负疚感的宽慰之言,都不再重要了,一个铁一般的事实沉甸甸地摆在面前:石头是为了韩喜,才没能见上林花唯一的亲人最后一面,这份无法弥补的遗憾与伤痛,注定将成为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痕。 “尾巴,都过去了。”石头站起身来,走到韩末身后,宽厚的手掌用力按在他的肩膀上,那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远超年龄的沉稳“我们现在好好的生活,不正是最重要的吗?就像你一直说的,我们得靠自己的努力,一起来改变整个家庭的命运,我相信婆婆在天上,也不愿看到我们这样颓丧。”很显然,石头也是刚回来才得知林婆婆去世的消息,这份突然显现的成熟,带着一种被残酷现实淬炼过的痕迹,与他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模样判若两人。 林花起身,默默地将地上散落的碎碗和饭菜收拾干净,又从厨房拿来一副新碗筷,轻轻放到韩末面前,低声说“尾巴哥,先吃饭吧!” 韩末接过碗筷,像一架失去灵魂的机器,机械地往嘴里扒拉着碗里的饭粒,菜是陈雯丽在一旁默默地夹给他的,他一边麻木地咀嚼吞咽,大颗的泪珠却不受控制地滚落,一颗接一颗砸进碗里,那混着咸涩泪水的饭食被他囫囵咽下,艰涩的滋味,只有他自己最能体会。 自始至终,韩喜和张翠英母女都因为沉重的自责,深深埋着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甚至没有抬筷夹过一次菜,只是艰难地吞咽着碗里早已凉透的白饭,那每一口米饭在她们嘴里,都如同嚼蜡,苦涩难当。 饭后,韩末让林花带路,一起去林婆婆坟前祭拜,张翠英独自回了自己家,石头父亲留下收拾碗筷,五个年轻人带上些简单的祭品,沉默地踏上了通往后山的小路。 林婆婆生前家里没有壮劳力,属于她的几亩薄田一直包给别人耕种,她后半生基本就靠着这点微薄的包地收入和政府的救济金艰难地养活着林花,因此,她去世后,便安葬在了后山,离韩末父亲的坟茔不算太远。 一行人来到林婆婆坟前,韩末拉着韩喜,噗通一声重重跪了下去,额头“咚!咚!咚!”接连三个响头磕在坚实的泥土上,沉闷得令人心颤,仿佛要将地面撞碎,石头和林花也紧随其后,一个接一个地俯身叩首,方才在饭桌上极力压抑的哀伤此刻再也无法抑制,两人失声痛哭,特别是林花,那一声声压抑而悠长的哀泣,如同受伤孤鸟的悲鸣,狠狠揪扯着在场每个人的心弦,一旁安静站立的陈雯丽也悄然红了眼眶,默默垂泪。 祭拜完毕,韩末又拉着韩喜走到他们父亲的坟前,石头、林花和陈雯丽本以为经历了如此大的家庭变故和屈辱,兄妹俩会在这里向父亲倾诉委屈,或者韩末至少会对父亲郑重承诺些什么,然而,这些都没有发生,韩末只是带着妹妹,默默地给父亲磕了三个头,恭恭敬敬上了几炷香,随后便一言不发地起身,准备离去。 石头、林花和陈雯丽虽然心中都感到一丝意外和不解,但在这样的时刻,谁也没有开口询问,只是沉默地跟随着他的脚步,转身踏上归途。 他们不知道,在韩末心中,经历了这一连串的磨难与屈辱,他的想法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他再也不愿说那些口号式的、空洞的承诺了,他觉得那很可笑,从小到大,他一直都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认真读书,发誓要靠自己改变整个家庭的命运。然而,现实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尤其是最近这血淋淋的教训,让他深深地体会到,这条看似正确的道路,每一步都走得何其艰难! 当然,他心中的目标和信念并未动摇,拼搏的决心也未曾松懈分毫,只是此刻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在真正的成功到来之前,任何豪言壮语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决心将它们深埋心底。 归途上一片寂静,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山野间回响,眼看就要走到家门口,韩末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继续前行,石头忍不住开口唤道“尾巴,天也不早了,你快带她们回去歇着吧!” “不急。”韩末脚步未停,甚至加快了些走“走,陪我去一趟瞎爷那里。”他边说边转向通往飞瞎子家的岔路。 一直默默跟在韩末身边的陈雯丽没有多问一个字,只是在他转向时,自然地调整了脚步的方向,紧紧跟随,无论韩末此刻要去哪里,做什么,她都会这样坚定地、无言地陪伴在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