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夫人见韩末虽怒火中烧,但终究没有进一步失控的举动,心知他至少有了‘谈判’的意图,于是她反倒更加从容不迫,甚至带着一丝掌控全局的优越感,慢悠悠地在真皮沙发上坐了下来,掏出手机,拨通了梁权友的电话,言简意赅地说了几句,然后转向韩末,用一种施舍般的口吻说“等着吧,他刚好出差从县里回了东渠镇,一会儿就到。”仿佛在安排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韩末没有回应,也没有回头,只是僵立在窗台前,背对着她,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和衣角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水渍,他沉默地凝视着窗外被暴雨冲刷的世界,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直到晚上七点多,外面的雨势才渐渐停歇,路灯昏黄的光晕次第亮起,照亮湿漉漉的街面,门口才终于传来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 梁权友夹着公文包走了进来,瞟了一眼满地狼藉的玻璃碎片和门上的凹痕,眉头都没皱一下,随手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接过妻子殷勤递上的一杯热茶,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势坐了下来,漫不经心地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品尝了两口,才将茶杯放下,抬起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的目光,看着早就站在他面前、怒视了他许久的韩末。 “韩末啊。”他开口了,声音平缓却带着浓浓的官僚腔“你这可不像是一个去上海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该有的行为啊,我家门上的凹痕,还有这碎掉的茶几,怎么看都像是乡野莽夫干出来的事嘛,看来政府和社会对你的支持和帮助都白费了,怎么培养了你这么个没素质的学生呢?你对得起谁啊?”韩末万万没想到,梁权友没有直接进入主题,反而先用这套令人作呕的官腔,对他进行一番奚落和道德审判,这无异于在熊熊燃烧的怒火上又浇了一桶油。 “你少给我在这装腔作势。”韩末的忍耐到了极限,手指几乎要戳到梁权友的脸上,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作为一方父母官,国家干部,养出梁木那个禽兽不如的混账儿子,你又对得起谁?” “放肆!”梁权友“噔”地一声从沙发上暴起,一把拍开韩末指着自己的手,瞬间撕下了伪善的面具,同样对着韩末咆哮起来“你最好搞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我告诉你,我现在还愿意坐下来跟你谈,是我觉得你妹妹韩喜还有那么一点价值,别把我对她最后那点兴趣也搞没了!到那时,你后悔都来不及!”梁权友知道这句话深深刺痛了韩末,可他仍然不给韩末爆发的机会,话语如同毒蛇吐信般继续逼近“像你这么愚蠢的人,我还真是头一次见,现在我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谈,也必须是按我的规矩谈。” 韩末浑身肌肉紧绷,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眼看就要彻底崩断,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梁权友紧接着抛出了一番冷酷到极点、却也如同冰水般让韩末瞬间清醒的‘现实分析’。 “睁大眼睛看清楚了,现在,我儿子躺在医院里,你朋友蹲在号子里,你想跟我硬碰硬,好啊!咱们就比比看,谁更耗得起?谁更有资本?”他冷笑一声,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韩末的脸“怎么?还想在我家里动手?来啊,试试嘛,然后你正好也可以进去和你那讲义气的朋友团聚了,到时候,你那个可怜的妹妹和病恹恹的老娘怎么办?恐怕是穷途末路了吧?”这一连串冰冷的质问,像重锤般一下下砸在韩末心头,他紧攥的拳头不由得松开了,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刚才那股决死的冲动被巨大的现实恐惧瞬间浇灭,只剩下冰冷的无力感,他呆立在梁权友面前,仿佛被抽掉了脊梁骨,这场谈判,在梁权友老辣的权术碾压下,瞬间变成了一边倒的单方面宣判。 “哼!”看到韩末气势被彻底压垮,梁权友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鄙夷地翻了个白眼,重新坐回沙发,语调变得平缓了些,却更显阴鸷“你恐怕连事情的全貌都没弄清楚吧?那我不妨给你讲讲,当时,你妹妹韩喜和我儿子梁木,那是自愿发生的关系,那几个小青年,不过是刚好去东阳村郊游,路过,倒霉撞见了而已,他们跟我儿子一样,都是受害者,是你那个叫秦岩的朋友,当时像条疯狗一样突然冲出来袭击他们,这是铁板钉钉的故意伤人,以他们几个的伤势来看,以他们几个的伤势来看,定秦岩一个蓄意杀人未遂都绰绰有余,你搞清楚了吗?” 他停顿了一下,欣赏着韩末脸上血色褪尽的痛苦表情,才慢悠悠地继续“就算你不服气,非要去告我儿子强奸,也行啊,我不说别的,你证据呢?你拿什么证明?退一万步说,就算你告成了,你以为能判我儿子几年?你呢?你打算怎么办?放弃你辛辛苦苦考上的大学?倾家荡产四处奔波去验伤、去收集证据、去打这场注定漫长又渺茫的官司?你好好想想,等你费尽千辛万苦,可能耽误了自己一辈子前程,最终得到了什么?就为了证明你妹妹被人强暴过?就为了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失了清白?哈哈哈哈哈!”梁权友再也控制不住,发出一阵畅快而恶毒的大笑“到那时候,你们兄妹俩在整个东渠镇,甚至整个县里,可就真成了‘名人’了,你母亲那个身体,恐怕也经不住这样的刺激吧?啊?哈哈哈哈......”他越说越兴奋,脸上扭曲的笑容如同地狱里爬出的恶魔,令人感到既恐惧又恶心。 最后,他收敛了令人作呕的笑声,用一种冰冷刺骨的总结语气给韩末‘指了条明路’“韩末,你真该好好掂量掂量,就算你豁出一切,最终把我儿子也送进去了,他能坐几年?而你朋友秦岩又要坐几年?他们俩在里面的待遇能一样吗?我儿子出来之后,我照样能给他安排个清闲体面的工作,就算我白养着他也不成问题,你那朋友呢?他的家境比你家也好不了多少吧?有了案底再出来,别说像以前那样做点木材生意了,恐怕连找个扫大街糊口的活儿都没人敢要。” 梁权友往前倾了倾身体,目光如毒钩般钉在韩末惨白的脸上,一字一句地给出了最后的‘恩赐’“韩末,我索性把话给你挑明了,现在案子,因为我的关系,还卡在关键环节,没有完全定下来,我给你指条路,你去劝劝你那个朋友,让他把该认的‘打架斗殴’的罪名老老实实认了,其他不该说的别乱说,只要他乖乖配合,把案子性质就固定在普通的打架斗殴上,我自然有办法让他早点出来,我们算是一人换一人,你并不吃亏,而且呢,你妹妹的名誉也算保住了,风平浪静,没人知道那些糟心事,当然了......”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施舍般的虚伪“你妹妹要是觉得失了贞洁需要人负责,我们梁家完全可以正式娶她过门,不敢说能让她大富大贵,但这辈子肯定不用在农村里遭那份吃苦受穷的罪了,怎么样?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利弊得失我已经给你分析透了,你自己掂量吧!” 这番冰冷、残酷、充满算计的‘分析’和‘安排’,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瞬间抽空了韩末全身的力气,如果不是站在梁权友夫妇面前,如果不是在他们家里,他真会当场瘫倒下去。 此刻他心里有无数个声音在疯狂地责骂自己“废物!没用!累赘!祸害!”巨大的自我否定和愧疚感像海啸般将他淹没,他无法原谅自己的无能,突然觉得,以前母亲骂妹妹的那些话,其实都特别适合自己,是自己,这个无能的累赘,拖累了一个又一个至亲至爱的人,所有人为了他所谓的‘前程’,都不得不付出远超承受极限的惨痛代价,这一切的一切,都与他奋力拼搏的初衷背道而驰,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巨大迷茫,人生的方向彻底模糊不清,他不懂奋斗的终点到底是为了什么?更不明白,为什么在通往这虚无终点的路上,要付出如此沉痛、无法挽回的血泪代价?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好想退缩,好想停下脚步,好想回到原点,那曾经支撑他熬过无数艰难、在心底坚定不移的理想灯塔,第一次剧烈地摇晃起来,光芒黯淡,几近熄灭。 韩末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飘离了躯壳,他无力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声音,连一个反驳或者质问的字都吐不出来,他僵硬地转过身,像一具被操控的提线木偶,一步一步,拖着自己沉重的躯壳,走出了梁权友那扇象征着权力与肮脏的家门。 门外,冰冷的夜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昏暗的路灯在雨幕中晕开惨淡的光圈,密集而急促的雨点疯狂地抽打在韩末毫无知觉的脸上,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对他进行着无情的嘲弄和鞭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