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兄妹二人静守在母亲病榻前,一夜无话,接下来的两天,张翠英依然虚弱不堪,大部分时间都昏睡着,偶尔清醒,说出来的话也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兄妹俩总是耐着性子回应,尤其韩喜,更是寸步不离地贴身照料,她小心翼翼地为母亲擦洗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清理便盆,只有在生火做饭的当口,才让哥哥过来照看一会儿,每次做饭她更是格外用心,总会给母亲单独做一份比较容易消化的流食。
韩末除了照顾母亲,常常便是望着某个角落怔怔出神,韩喜看着哥哥沉默的侧影,心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距离感,长大后的哥哥,心思仿佛蒙上了一层纱,虽谈不上陌生,却也跟儿时那种坦荡透明的感觉差了很远。
第三天清晨,院外便隐隐传来人声喧闹,韩喜从趴卧的床沿直起身,揉了揉酸麻的手臂,胡乱将额前几绺散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匆匆整理了下衣襟,便轻手轻脚地开门出去。
韩喜站在前院,边收着晾在绳竿上的衣物,边朝喧声望去,只见村口小路上人影幢幢,熙熙攘攘竟来了十几二十人,正朝自家这边移动,这般阵仗,除了前几天的领导探视,村里平日里几乎见不到这么多外人,韩喜边往屋里收拾着衣物心里边琢磨,这群人应该是来自己家的,并且也大概猜到是为了什么而来,可现在的她,从内心里真不希望母亲再受搅扰。
正当韩喜抱着衣服转身要进屋,人群已经走到了院门前,领头的一人韩喜认得,正是前几日来过的梁书记,他满面春风,率先站出来,颇为自得地向身后众人介绍“这就是我们东阳村的文科女状元,韩喜。”众人立时堆起笑容,纷纷出声夸赞,韩喜局促地顿在门口,脸上微微发窘“梁书记好,您各位稍等一下,我把衣服收进屋去,马上叫我哥。”说完便抱着那堆旧衣衫转身快步进了屋。
韩末也早已听到外面的动静,正从母亲房里出来,见到妹妹便问“喜子,外面谁来了?”韩喜没有停下脚步,边往屋内走边回应道“是梁书记他们,其他人我不认识,应该是来找你的吧,哥你去招呼一下,那个......他们人多,跟他们说就在院里坐吧,妈天快亮才睡着,别吵着她。”韩末点头,深吸一口气,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哟!状元郎来了。”梁书记一见韩末出来,立刻热络地上前一步,搭住他的肩膀,向众人介绍“这位,就是我们东阳村的理科状元,韩末。”又是一阵赞誉声响起,梁书记接着对韩末介着来人“韩末啊,今天可热闹了,这边是咱们镇上几家热心企业的老板和好心的个体商户代表,还有咱镇文化站的几位同志,这边呢,是几所名牌大学专门派来的招生老师,后头还跟着几位市里报社的记者朋友,人家昨天下午就到镇上了,我们合计了一下,今天一大早赶紧就过来了。”
“那个......大家好。”韩末望着眼前衣着光鲜的人群和闪动的镜头,有些手足无措“我们这个......屋里实在太简陋,我就不请大家进屋坐了,还请各位在院里将就一下吧,梁书记您看......?”韩末尴尬的跟大家打了个招呼,由于其他人都不认识,他只好征询唯一稍显熟悉的梁书记。
“行行行,我们人太多,都进家里也不太合适,况且之前的情况我昨天跟大家也介绍过了,咱们就在院里,宽敞,挺好。”梁书记通情达理的打着圆场,众人也纷纷附和“是是是,我们就在院里挺好,这空气,这环境,多难得啊!”
韩末回头想让韩喜烧水泡茶。梁书记似乎看穿了他的窘迫,连忙上前一步低声说“喜子,不用了,今天人太多,而且又没其他大领导来,没必要了,他们能理解,你俩过来就行。”韩喜看了看哥哥,韩末点点头,兄妹俩便跟在梁书记身侧,走向人群中央。
其实如果真要给每人都泡上一杯茶水,家里还真一时拿不出那么多水杯。
“各位热心的同志,朋友们!”梁书记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了些,却又刻意压着以防惊动屋里的病人“今天咱们汇聚在咱们两位状元家的院子里,都是为了共同的目标,为了帮助这个经历风雨的家庭,为了照亮这两位优秀孩子未来的路,在此,我先代表我们东渠镇,东阳村和孩子们,向大家致以最诚挚的谢意,谢谢大家!”说到这,他连忙做出下压的手势,制止了欲待响起的掌声,以防影响到屋里的病人,众人会意地放下了刚抬起的手,把洋溢在脸上的笑容又放大了几分,梁书记继续说道“韩末,我们这次来主要是落实两件事,一个呢,是我上次来的时候跟县里领导们提出的建议,已经得到批复了,领导指示让我们尽快执行,并让我把县里财政拨的第一批专项扶贫款也一并带来,转交给你们,来,先拿着,一会在这边签个字就行。”韩末接过一个厚厚的信封,轻轻放到韩喜手里,兄妹俩对着大家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第二份呢。”梁书记又拿出一个稍厚的信封“是我承诺个人资助的头一笔,以及镇上这些位热心的企业家们和爱心人士的一份心意,我个人的承诺是一直履行到你大学毕业,当然,在场的各位也都说了,以后只要是有需要,他们随时会尽其所能站出来帮助你们的,放心吧!”说话间,梁书记的目光扫过几位正在选角度拍摄的记者,他也在不经意间跟随角度调整了一下站姿和位置,将第二个信封郑重地交到韩末手上,兄妹俩再次深深鞠躬,用带着颤音却清晰诚挚的话语对大家道谢“谢谢!谢谢大家!”
“好了好了。”梁书记仿佛了却一桩大事,语气轻松了些“那接下来呢,是第二件事,这些远道而来的各大名牌大学老师们可都是奔着你们来的,想跟你们好好聊聊,韩末你也再认真听听,好好考虑,好了,去吧!”他最后这句里并非故意只提到让韩末一个人好好考虑去大学的事情,而是他出于本能的自然表达,从一开始,他就在利用这个契机以执行预谋已久的计划。
梁权友安排完兄妹俩,便以镇上还有要务为由,带着那些企业家和商户代表先行告辞离开了。
接下来,这些大学的老师代表们,立刻热情地围拢过来,都是争先恐后的跟他们兄妹介绍各自引以为傲的学校,从悠久的创校历史,到培养出的杰出人才,再到强大的师资力量以及学生的学习和生活环境,包括大学所在的城市都里里外外介绍了个通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导游在介绍旅游景点呢,说的让韩末心潮起伏,内心既向往又凌乱,韩喜则在一旁始终一副木讷的表情,目光时时紧盯屋内的方向,仿佛眼前众人说的内容与她无关。
送别时分,当大部分代表开始离去,一位上海某高校的老师忽然转身折回几步,走到韩喜面前,语气恳切而充满惋惜“韩喜同学,你们家的情况我们都了解了,大家由衷地尊重你个人的决定,但是,我还是想最后跟你说一句,今年的题型变化太过灵活,整体难度堪称近年之最,在这个前提下,你的642分,其含金量非同一般!你知道吗?你离全国的文科状元仅仅只差了七分。”老师声音有些激动,眼中流露出深深的不舍“是的,你现在的家庭正面临着特殊的困难,但刚才你也看到了,政府和这么多热心人,都在以最快的速度伸出援手,这意味着,你去上大学是完全没有后顾之忧的啊,以你们兄妹的成绩,全额奖学金和各种优渥的待遇唾手可得,几乎可以说,你们踏进大学校园的那一刻,就不存在任何经济上的压力,你们是可以不花一分钱念完大学的,姑娘,你应该明白,这个决定关乎着你今后整个人生的高度和走向,你真的......确定要放弃吗?”老师的目光紧紧锁定韩喜,充满了最后的期待。
韩喜安静地听他说完,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老师微微发颤的肩膀,望向远处朦胧的山峦,声音平静淡然“老师,谢谢您!您说的都对,只是......只是我和顶尖学子之间,差的从来就不是那几分的成绩,而是......一整个世界,对不起,我不会改变我的决定,让您费心了,实在抱歉!”
他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带着那个未能改变的结局,融入了离去的队伍。
许多年后,韩喜仍旧忘不掉那位老师转身离开时,脸上那种混合了无奈、惋惜、感慨、遗憾与悲伤的复杂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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