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且而生

第十四章 晴天霹雳

  韩末冲出门后,校长脸上立刻笼罩上一层凝重的神色,他迅速对身边几位领导吩咐道“快,马上安排车子,尽快联系县医院的人,先行带他们几个孩子回去,另外,这事暂时先不要让那些记者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过早的曝光都可能对孩子造成无法估量的心理负担,先弄清楚情况再说,你们马上分头去办,我给县里领导汇报下情况,随后就到。”部署完毕,领导们迅速行动,县医院接到紧急联系后,立刻调配了医疗人员和救护车,韩末兄妹、秦岩和花子在几位校领导陪同下,坐上安排好的车辆,一路风驰电掣赶往东阳村,与此同时,教育部门和县政府各级领导接到校长的紧急报告,也做出了临时决定:立即组织人员前往东阳村了解情况。   车窗外,景色飞速倒退,韩末却感觉一切都在凝滞,他瘫软地靠着车窗,牙齿紧咬下唇,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无声地在脸颊上留下湿冷的痕迹,双手攥紧了膝盖处的牛仔裤,骨节泛白,布料几乎要被撕裂开来,韩喜紧挨着他坐着,一只手臂紧紧环抱着他的胳膊,任凭车身如何颠簸摇晃,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哥哥那张写满痛苦和焦虑的脸,看着他无声的泪流,韩喜心如刀割。   人在面对至亲安危未知时,那种无法即刻赶赴身边的无力感,几乎能扼住呼吸。   车队终于抵达村口,接到消息的东渠镇书记梁权友早已和村支书王伯焦急等候在进村的路口,车门刚开,韩末兄妹已率先冲了出来,顾不得上前准备说话的梁权友他们,拔腿就往家的方向狂奔而去,家身后赶来的一大群人见状,也纷纷加快脚步紧随其后。   不久,县里教育部门和县政府的主要领导也赶到了,在村民的指引下匆匆赶往韩末家。   喜终于跑进自家院门时,先前密集的围观人群已散去不少,只是有王伯的爱人和几个就近的邻居帮忙照顾,张翠英虚弱的躺在床上,头上包裹着一条热水烫过的毛巾,她的嘴唇微微开合着,像是在不停的说着什么,由于太过虚弱的状态,根本听不到任何声音。   “妈——!”韩末扑到床边,双膝“咚”地一声跪在冰冷的地上,积压了一路的恐惧与担忧在此刻爆发,哭喊声嘶哑颤抖“妈!你醒醒!你看看我们!这是怎么了啊妈?”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奔涌而出,韩喜跟着跪在哥哥身边,看着母亲毫无生气的样子,眼泪也簌簌落下,王婶和邻居们急忙上前,想把情绪失控的韩末扶起来,低声安抚“末娃子,别吼,小声点,小声点......你妈刚安静会儿,睡着咧,让她缓缓......”   这时,紧随而至的医护人员迅速走了进来,请屋里所有人都暂时退出,包括韩末兄妹,他们需要给张翠英进行细致的全面检查。   二十分钟的等候如同几个世纪般漫长,屋外,韩末焦躁地来回踱步,眼神死死盯住房门,韩喜则无力地靠墙站着,双手捂着脸,县里的各位领导也陆续抵达,围在一旁,气氛凝重压抑,王伯、梁书记低声向领导们简单汇报着事发时的情况。   终于,屋门打开了,县医院带队的陈主任走了出来,韩末立刻冲上前急切的询问,声音带着哭腔“大夫,我妈......怎么样了?”陈主任没有立刻回答,先与几位县领导简短打过招呼,随后将韩末拉到屋角稍远一些的地方,尽量让声音保持温和“小伙子,你先冷静些,根据你邻居们描述的情况和我们初步检查的结果来看,你母亲患的是精神类疾病,她头上的伤是自己发病时造成的,只是皮外伤,清洗包扎好了,没有大问题。”他顿了顿,看着韩末布满红血丝、满是泪痕的眼睛,语气更谨慎了些“现在重要的是这个病本身,我们需要向你了解更多你母亲平时的情况。”   韩末吸了下鼻子,尽量稳住激动的情绪,用力点了点头“嗯,您问吧!”   你母亲之前,在平常生活中,有没有过......嗯......精神状态特别反常的时候?就是跟平时完全不一样,看着不太对劲的状况?”陈主任试着用更贴近生活的语言询问,韩末的眼神黯了黯,低头沉默片刻,似乎在艰难地组织语言,陈主任也察觉出了他的心思,耐心安慰道“没事,你就按你想到的说,就把你平时观察到的情况复述一遍就行。”   韩末抬头凝视了陈主任的眼睛几秒,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带着压抑的痛苦回答道“......有,在我爸还在的时候,她还好好的,后来......大概是我读初二那年,我爸出了事以后,她就......渐渐变了,她总是一个人发呆,时常自言自语,像在和看不见的人说话......最离谱的是......是......最离谱的是她总认为我妹妹有问题,说她是妖孽,是诅咒我们家的......”接下来的时间,韩末断断续续,将这些年母亲如何将怨恨转移到妹妹身上、如何无故责骂甚至追打、精神状况如何每况愈下、直至今天彻底崩溃的情景,一一告诉了陈主任。   听罢韩末的讲述,陈主任沉重地点了点头,内心更加笃定了自己之前的判断,他揽过韩末颤抖的肩膀“大致情况我明白了,走吧,我们过去和各位领导一起说说,大家都很关心。”   陈主任和韩末走回院中,面对神情关切的各级领导和无声流泪的韩喜,陈主任神情严肃地通报了诊断结果“各位领导,根据目前掌握的信息和检查结果,我们确诊张翠英女士患有间歇性精神障碍,主要引发张女士病因的还是一些陈年往事,这在张女士心里始终是个心结,没能彻底打开,近年来呢,又由于生活、孩子等各方面压力过大,没有切实的解决办法也没有适合交流的对象,常年独居生活,缺乏与外界环境的接触,日积月累导致其精神失常,出现抑郁、多疑、暴躁,等诸多不良精神反应,目前......从现代医学角度来看,我们还没有能力仅仅通过药物或者其他单纯的医疗手段来‘治愈’这种深度精神创伤导致的心因性疾病,说得通俗点,这也可以理解为一种极其严重、根深蒂固的‘心病’,只不过,张女士过往所承受的打击实在太深太重,已经超出了寻常心理问题的范畴,发展成了精神障碍。”说到这,他的目光转向在场的各级领导和韩末兄妹,语气极其郑重地提出了最核心的建议“对于这样的病人,我们需要做出一个非常关键且迫切的安排:她的身边,必须有人能够进行长期、稳定的陪伴和照顾!这个照顾者需要与她共同生活,贴身守护,随时能够安抚情绪、防止她因思绪紊乱而出现自伤自残或者伤害他人的过激行为,这意味着,这项照护工作需要投入巨大的耐心、无比的细心和持之以恒的精力。”他看着韩末兄妹,话中的潜台词已然明了“我们非常理解家属的心情,但客观分析下来,目前的情况意味着,这种高度依赖情感纽带和安全感建立的贴身照料,只有至亲的人——特别是有深厚情感连接和血缘关系的亲人,才能够真正承担,也才有可能起到稳定病情的作用。”   这最后一句话,如同一声震耳欲聋的霹雳,毫无保留、毫不留情地炸响在韩末和韩喜的头顶,他们瞬间感觉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张翠英在这个世上最亲、也是唯二的至亲,就是这对刚刚蟾宫折桂、金榜题名的高考状元儿女。就在他们十年寒窗苦读终于如愿以偿,即将背负着家庭的全部希望远赴大学深造,只待完成学业便能彻底扭转这个贫困之家命运的关键节点,上天却向他们开了一个最残酷至极的玩笑,这个本应共享荣光、展望未来的高光时刻,母亲沉重的、如锁链般的病症,突如其来地将他们,连同他们刚刚触摸到的未来,一同拽入了绝望的深渊。   沉默,陈主任的这些话讲完之后,偌大的院落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沉默。   沉重得令人窒息的空气,笼罩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县里的领导、镇上的干部、村里的支书、热心的邻居,甚至包括刚刚放下听诊器的医生们......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的现实矛盾所深深震撼。   两个孩子近在咫尺的光明未来骤然与至亲重病的生存困境激烈碰撞,即使是阅历丰富的各级领导,面对如此戏剧化又如此令人揪心的转折,一时间也被震得哑口无言,不知该如何措辞安抚,或是该如何为这陷入两难绝境的家庭指明一条可行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