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且而生

第九章 去问飞瞎子

  时间悄无声息的从这几个天真无邪的孩子身边溜走,一如童年每次依依不舍地离开这片草地,午后滑草的嬉笑还在耳畔,四个伙伴已踏上归途。   回家的路上,行至那条久未踏足的岔路口,打头的韩末忽地停下,指向旁边幽长的小道“石头,过两天,找时间去问问瞎爷吧。”这突如其来的提议让身后三人齐齐看向韩末,又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小路曲折延伸,隐入远处的树林,尽头似乎潜藏着未知,却又有种无形的力量在吸引他们,犹如韩末即将奔赴的大学时光。静默良久,大家都没多问,只默契地点了点头。韩末嘴角微扬,转身继续朝家走去。   与石头他们分别后,韩喜才轻声开口“哥,你是不是心里有事儿?”她依旧牵着哥哥的手,低头随意踢着路边的石子。   “没事儿,就是好久没去瞎爷那儿坐坐了,想跟他聊聊,喝他泡的茶。”韩末侧偏着头,给了妹妹一个温和的微笑,韩喜没再多问,只觉得到时去了便知。   不一会,兄妹俩刚到家门口,还未及踏入,张翠英尖锐的咒骂已刺入耳膜“死丫头,都这么大的人了,就知道到处去疯,吃完饭什么都不管,等你回来洗,碗里都能长蛆了,不怕再吃死你。”   “妈!”韩末紧握妹妹的手,冲着叉腰站在屋里的母亲喊道“你能不能别这么骂妹妹,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你再怎么骂她,爸也回不来,何况......何况当年也不是妹妹的错啊!你能不能理智一点,别再闹了,我求你了!”韩末不是第一次为妹妹与母亲冲突,但韩喜还是下意识地轻拉哥哥的手,想阻止他,韩末也早已习惯了妹妹这种逆来顺受的态度,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继续牵着她朝屋里走去,经过张翠英身边的时候,她还在喋喋不休的咒骂着,至于具体骂了些什么内容,都被兄妹俩自动屏蔽在耳外。。   各自回房后,韩喜依旧习惯地坐在床沿发呆,没有开灯,目光呆滞地凝望着眼前的漆黑,仿佛要将自己融入那无尽的黑暗中去,但她并非只沉浸于黑暗,思绪轻轻飘向哥哥的去意:他为何突然要去见瞎爷?记忆的闸门悄然开启,往事如潮水般涌来,清晰得触手可及。   那是韩喜父亲还在世的时候,他们几个孩子总喜欢从堰塘玩耍回来绕道去飞瞎子那里,也就是韩末他们叫的瞎爷李义飞,瞎爷虽双目失明,却是村里有名的“半仙”,也就是会些奇门异术,观星象、看八字、算命格之类的,村里大大小小的红白喜事都得去问他老人家,请他给算算日子,那时,孩子们最爱在他家院里的葡萄藤架下玩耍,藤蔓茂盛,熟透的葡萄如水晶般晶莹,瞎爷总会给他们倒上秘制凉茶,搬来板凳,讲些古老的传说,时而吓得他们汗毛倒竖,时而逗得他们捧腹打滚。   孩子们稚气未脱,总缠着瞎爷问东问西,抛出一堆天马行空、不着边际的问题,瞎爷总能一一解答,他的那间木屋,是他们童年不可或缺的乐园,直到有一次,瞎爷说他算出了一件不好的事情。   那是一个下着鹅毛般大雪的隆冬,雪花铺天盖地从昏沉的天空飘下来,随着寒风乱舞,屋顶上,田野里,像被披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色绒毯。   孩子们刚从草地堆完雪人,踩出深浅不一的脚印钻进瞎爷的木屋,围坐炉火盼着故事暖身,可这一次,他们听到的,却是一个令他们头皮发麻的‘恐怖故事’,也是之后他们再也不想听到的故事。   这次,瞎爷一反常态,凝重的神情让空气骤然绷紧,他压低沙哑的嗓音道“我算出一桩祸事。”他停顿了数秒,像是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一口青烟从他嘴里飘了出来,伴着嘴里呵出的浓浓雾气,像是他突然下了个决心的长叹,他在火炉边敲了敲烟锅,又重新装上一袋,待新烟点燃,深吸一口,才沉声道“喜子,你们家会走一位男丁,他是你们家最大的希望。”孩子们一时没回过神,只当故事开场,懵懂思忖着其中意味,韩喜心头一紧,慌忙拽住瞎爷枯瘦的手腕“瞎爷,您说清楚,我哥怎么了?”听到这话,一屋子人这才惊醒,一细想,这预言分明是指向他们身边的韩末,毕竟他年少才俊、读书拔尖,又懂事孝顺,村里谁都知道,任谁都说他是韩家未来的顶梁柱。   瞎爷欲言又止,正要开口时,老婆子举着火钳赶来呵斥道“瞎老头,你跟孩子们说这些干啥,你眼瞎就算了,你心也瞎啊?”说着她利索地从炉灰里扒出几个焦香的烤土豆,塞进孩子们手心“赶紧吃,吃完回家去,天黑的早,这么大的雪,一会路不好走了啊。”   这几个孩子,正一脸期许的看着瞎爷略带焦虑的神情,等着能从他嘴里蹦出一个让他们彻底松口气的回答,却被他婆子这一句给终结了,这群孩子虽心存疑虑,却也识趣的一人手里捧着一个热乎乎的土豆,站起身来谢过瞎爷他们,就转身往外走去。   就在他们悻悻踏出屋门,飞瞎子扯着沙哑的嗓子吼了一句“韩末,你好好的。”这话如石投静水,在本就不平静的几个孩子心头,又掀起千层波澜。   飞瞎子话音刚落,一阵寒风夹杂着大片的雪花,肆意扑向他们,尤其是对着韩末,劈头盖脸的飞来,瞬间,他的头发和眉毛被染的花白,一种难以言表的迷茫与沧桑,竟出现在了少年十八岁的青春脸庞。   不久后,韩末父亲的猝然离世解开了谜团——所谓‘会走一位男丁’,哪是少年的韩末?分明是那个肩挑重担、为家奔波的老韩啊!从那以后,他们几个再也没去过瞎爷那里。   回想当年,阖家和睦温馨:儿女勤学孝亲,农事邻里无争,贫而不苦,哪有什么‘最大的希望’?若论‘希望’,也该是父亲,田里的活、儿女的路,全压在他宽厚的脊梁上,韩末不过承载了全家的期许罢了,瞎爷当时那话,所指的绝非是他。   恍惚间,韩喜的思绪延展向千千万万的平凡之家:人世间,不都是如此吗?根植本能的向上欲望驱使人拼搏,待力竭时,便将无形的重量加诸稚弱后辈,孩子从诞生起便背负改变门楣的宿命,命途定格在无尽奔波与汗泪交织里;而那句‘平平淡淡才是真’的浅白箴言,倒沦为芸芸众生难以企及的境界。   千头万绪如丝线纠缠,在韩喜脑中翻涌不息,她始终不解:哥哥为何要再次去瞎爷那?想着想着,困意渐浓,旧事坠入混沌,她在不知不觉中进入了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