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且而生

第六章 父亲的打算

  那一年,兄妹俩升入初二,也正是这时候,时逢高考,学校给低年级放了假,两人从学校回到家,刚走到院门口,他们就听到父母在屋里讨论着他们的学业问题,于是,兄妹俩默契地停下脚步,悄悄躲在屋外偷听。   张翠英尖厉的嗓门儿格外清晰“老韩,咱家这几年可不如以前,现在请你打家具的越来越少,谁家打张桌子不得用个十年八年?钱不好挣啊!”老韩没吭声,只传来一声接一声的长叹,张翠英接着说“咱家这俩孩子念书确实不错,的确是那块材料,可...可咱家这条件明显是供不起了呀,眼看再有一年,他们也都得上高中,那三年,两个孩子,咱拿啥让他们去读啊?”见老韩半天拿不出主意,张翠英一把抢过他手上的蒲扇,给自己连着狠扇了两下,嗓门扯得更高了“老韩,反正我是把话给你撂这儿了,不是咱当爹妈的不让他们读,是实在没法子,为了孩子就算累死咱俩也没啥,这样,咱咬牙努把力,让韩末去读,喜子一女娃,在咱村初中读完就已经很不错了,而且这丫头出落得标致,咱就依了梁书记的意思算了,这么一来,这孩子今后不愁吃穿,咱韩末也能顺利上完高中考大学不是?”   张翠英口中的梁书记是他们东渠镇的党官员梁权友,他儿子梁木也和韩喜同校,是出了名的‘脑残’,当然,倒非真残疾,只是他脑子有点问题,说话颠三倒四,天上一句地上一句,小学毕业考试所有成绩加起来才17分,都叫他外号‘梁十七’,这点梁书记也心知肚明,有一年梁书记带队来东阳村走访了解贫困户情况,碰巧看上了韩喜,当时他就私下跟老韩两口子提过,借口是体谅他们家困难,供这俩孩子上学太不容易,说是只要答应跟他儿子定个亲,高中毕业就让他们结婚,读书的事就不用老韩两口子操心了,他们家全包,这件事老韩心里一直憋着火,只是碍于对方是书记,又是来考察贫困户的,怕他使绊子,当时就忍下了没明着拒绝,后来对方派人提了好几次,他也都含糊过去了。   所以话说到这的时候,老韩再也没忍住,猛的一拍桌子站起来,对张翠英吼道“傻老娘们儿,净放狗屁,我警告你,这孩子咋上学轮不到你个娘们儿在这给我指手画脚,我是他们爹,是这个家的男人,我想办法。”这一声怒吼,把门外偷听的俩孩子吓得一哆嗦,从小到大,他们从没见过父亲发这么大脾气,无论冲谁,可刚才这一幕,完全就像是另外一个人一样,此时老韩的声音也是越来越大,一改往日那种浑厚低沉“孩子读书的事用不着你操心,以后你要再敢提梁权友那点破事,你就给我滚。”吼声震耳欲聋,吼完老韩一脚踢开身后的板凳,愤然摔门而出,刚好看到了躲避不急的俩孩子,瞥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阴沉着脸径直朝后山的鱼塘走去。   两个孩子面面相觑,怕这时候进门撞见张翠英更尴尬,也默默跟在父亲后面,追到后山地头,看到老韩正拄着长长的鱼网杆子,失神地望着鱼塘,韩喜小心翼翼走过去,轻轻扯了扯父亲的衣角,说话的声音轻得像树叶飘落池塘“爸,我想念书。”老韩使劲把眼眶里的泪憋了回去,抽了下鼻子,转过身搂住韩喜“喜子,放心,爸一定让你俩都念书,只要你俩争气,好好学,说啥爸也让你俩念下去。”   晚饭时分,一家四口围坐桌边,没了往日那种边吃边聊的欢乐,也没有谁给谁夹菜的温馨,安静的几乎都不敢用力咀嚼放在嘴里的饭菜,很快,便结束了一顿简单而无味的晚饭。   张翠英刚起身准备收拾碗筷,老韩伸手示意她坐下来,有话要说,张翠英看着老韩那深邃的眼神,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于是顺从的放下手里的碗筷,坐了下来等着他开口,母子三人都屏息等待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良久,老韩才用力把手里那截烟头摁灭在桌上,长长叹了口气“今天我的话你们也都听见了,我的态度就摆那儿,没得商量,喜子呢,也跟我讲了,她想念书。”张翠英闻言虽不意外,还是转头看了韩喜一眼,喜子没敢迎上母亲的眼神,只是眼角余光感到张翠英的注视,这一切老韩都看在眼里,他又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深吸一口后在烟雾缭绕中接着说“翠英,你也不要想太多,我都合计好了,明天我就去把鱼塘卖了,西口的老吴早就惦记上了,找过我好几次,那鱼塘留着你一个娘们儿在家也弄不好,我呢,就去城里,去木材厂里打工,怎么说也是老本行,进去就当师傅,总比从学徒干起强,等孩子们明年初中毕业,一起上个高中应该没问题的,至于大学嘛,暂时不着急,高中还有三年呢,我再想办法。”   听完父亲的话,两兄妹没再吭声,各自默默回到房里,张翠英也只是点了点头,起身开始收拾桌子。   院里,老韩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指尖夹着一根快要燃到尽头的烟在夜色中忽明忽灭,他眉心紧锁,表情凝重地望向远方那片黑压压的山峦轮廓,清冷的月光洒在他身上,更突显了头上银白的发丝和脸上被岁月刻下的一道道深浅沟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