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住橄榄树

忆念故乡树

  年兽被瘟神降住,正月里只能闭门修仙,累日功课吃喝睡,不知梦醉。   窗外的雪薄薄一层,这与故乡的窗景不同,方醒起此身是在津城。   京津河北一带,确是中国的北方。落叶白雪都是有的,与我,却差了些神韵,如情不够浓,酒不够烈。   四季明分,在这点上面北方各地一体大同。不像极南的两广海南,算不得有秋冬了。于北方人而言,树不落叶哪里算得上秋呢?无雪还话什么冬天?   但到底有不同。在更北的地方,HLBE的东边,大兴安岭绵延。那里最长的节季是冬天,那里的冬天漫长的好似岁月都冻在了冰雪里面。那里的冰雪在五月里才融消,九月中就赶场着回来了。那里就是我的故乡。   故乡的四季之中,最短的就要数秋天了。有的年景冬来得急,半个月不到,秋就被深埋雪里。这是家乡的短处,我似乎不该曝露。然而家乡的景的殊色全在这短长里了。   节季的变化,全应在草与树。在我的记忆里,担扛这变化的,是路两边成林的杨树。   五岁幼儿园时起,我就每天两往返在两旁有高壮白杨护卫的路上,求学的路两里长。听母亲讲,路两侧的那三五排杨树,都是他们上小学时栽种的。上一代人的建设,二十年后荫蔽了我。   芽生五月天。杨树的叶芽不讨我喜欢,黏黏的粘在手上衣服上很难洗掉,味道也是莫名的蹂躏着人类的感官。但是我还是喜欢看到它们,杨树出场了嫩绿的芽尖,结束了漫长的冬天。   春天里依然寒冷,风尤其尖,好处就是赶走了冬天。所以对于春天,我说不上喜欢,但也不至于讨厌。这样想的时候,竟是完全忘了冬雪带给过自己的快乐,我和冬天就像是相处久了的夫妻,浑忘了对方的好,满眼是对方的缺点和不是了。是不是古代的帝王也是这样,厌弃后妃也有相处久了的因原,而不完全是因为人黄珠老。   到杨树林里挖蒲公英,生锈了的退役镰刀头格外趁手,第一道上桌的绿色蔬菜,也是春天里我们与杨树林的勾连。年少时吃不得苦味,蒲公英这道菜曾经我是不爱的。   春天若再长一些,让我多尝上几口苦头,想必也会惹我的厌了。眼看杨树的叶芽渐渐伸展成小小的嫩叶,树林里绿欲喷勃,我竟是个厌旧的人么?   不是的啊!因为在我心里有一位超级明星,我等了她快一年了,没有人专情如我。她就是夏天,一年里只有一个多月的夏天。是的,夏天热,但我不怕热,我是冷了太久冷怕了的,倒是宁愿热上一热。况且杨树荫里太阳再大也晒不到我。   连队里同年级的八个小朋友,排队走在杨树林里。走在前面的人,背上总会粘上些粘人的草,那种草的名字忘了,小朋友们彼此防备又互相伤害的有趣情形还记得。我是最高的那一个,排在队末,回家路上前面的风景从未见过,视线的记忆里变来变去的就只有后脑勺。   在我的世界,杨树林里才有真正的夏天,蚂蚁毛虫等朋友都回来了,我热衷于强请毛虫到蚂蚁家做客,毛虫的性格大多不好,不懂得客随主便的礼貌,一个个脸儿小新媳妇儿似的才来就跑,慌得一匹。当然,在我热心帮忙的拦缠留客棍下,总是会宾尽主欢的。蚂蚁却是达礼的主人,每每出众合欢,大排宴宴。我们可以一起度过很久的时间,直到我不得不离开的时候。   当然,没有完美。雨天,树林里地势低积水多走不成了,无奈得回到路上,无奈得被偶尔过往的汽车贱一身水泥,这不是美好的记忆。但雨后会有彩虹,树林里还会生蘑菇。我喜欢那种长杆小伞的蘑菇丁,炖鸡肉最美味了,口感味道远胜作陪衬的小笨鸡和土豆粉。   尽管有炎热和雨天,夏天我却还是处不够,直到现在也还是一样。但是故乡的夏天,我已阔别十余年了。   我在长大,杨树也在加高,时间谁也阻止不了。我阻止不了夏天的离去,阻止不了树叶渐渐的衰老。所以,才不喜欢秋天,虽然秋天的树林里也有拉树梗的游戏。   那一年,高中的我,又站在已经走了十几年的路上。飒飒秋风。仿佛是为了送我,黄叶陆续地离开杨树,化漫天舞,纷纷缓缓,填充一路。在遥远时空无尽的黄叶雨里,只有我。   那以后我不再讨厌秋天。叶尽的秋天却终于被雪埋没了。   从雪的淹没里爬出来,戴着像日本兵的帽子的明哥,继续回到队伍。他的帽子跟他的小身板一样薄弱。之前我们把明哥扔到大路与树林中间的浅坑里,脚影纷乱地扬雪把他埋了。意外得想起来我也是欺负过人的,还是在杨树林旁。这是一二年级时的事了。后来明哥和我是最好的朋友。   冬天的我们一般不进树林,冬天的趣味在山在野。杨树们光光的立于风雪,似乎是无用的,被遗忘着。   前年回老家,我念念的杨树林没有了,它们是老死了吗?老死也该是枯立的啊。想它们如果还在,四十年的身材会何等雄壮!后来听说是被伐掉了的,连树根都撅走了,路两旁的刑场像是少了三层黑土般空落落的,没有留给我这个远来的客人留下一枝一叶。   东坡居士曾经拣尽寒枝不肯栖,我的情形却是伐树撅根枉然忆了。   眼前,我的窗外,没有故乡那般高壮的树。在华北地方,倒是也曾见过大的杨树,只是不成林的几棵,散在村边,向人诉说着幸存者的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