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多晚才回的家。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昨夜的阴云散了一些,窗户纸透进一层稀薄灰白的光,落在床脚。 沈砚正从那张窄小的硬板床上坐起来,骨头关节发出咯吱的声响,他皱着眉揉动因昨日搏斗而酸痛不已的脖颈。 还没等他彻底清醒,门就被敲响了。 “笃笃笃——” 敲击声急促而密集,像极了急雨打在陈旧瓦片上的频率,在清晨静谧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砚眉头锁得更深。 这处宅子属于巡捕营,地处偏僻,邻里大多是码头的苦力和早起摆摊的小贩,平日里从无交集。 这个时辰上门的,绝不会是寻常邻里。 “沈砚,我去开门。”小梨揉了揉眼睛,从侧房出来。 沈砚拦住她,“不用,我去开门。” 他警觉地翻身下地,随手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外衣,甚至没来得及系好带子,趿拉着布鞋走到门边。 他先从门缝往外扫了一眼,随即愣住,撤开了沉重的门闩。 门缝里透进一股湿冷的晨气,门外站着的人让他颇感意外。 是如月。 她今日的打扮与往常在百花楼里判若两人。 没有了那些层叠艳丽的绸缎,没有了招摇的珠翠。 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的细棉长裙,布料虽然普通,甚至有些地方洗得泛了白,但裁剪得极好,紧紧贴合着她的腰身。 她额前的碎发被晨露打得微湿,发髻只用一支朴拙的木簪子固定着。 脂粉未施的一张脸,由于清晨的寒意透着一种不正常的苍白,却更显得那一双剪水秋瞳盈盈动人,眉眼间带着一股让人心碎的柔弱感。 “沈公子……”如月率先开口,声音又细又软,像是被风一吹就会散掉。 她飞快地看了沈砚一眼,又像是受惊般低下头去,十指纠结地绞着那条素净的裙带。 她的眼圈很红,甚至透着几分浮肿,显然是整宿没睡好。 “昨晚的事……我对不住你,公子在那边受了气,我……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沈砚看着她单薄的身躯在晨风里微微发抖,心中那些防备稍微松动了一些。 他侧开身,让出进屋的路:“先进来说吧,外面霜重。” 如月低着头进了屋,步履放得很轻。 这间屋子简陋得过分,一眼望去,除了那张凌乱的床铺,便只有一张旧木桌和两把褪色的椅子。 沈砚指了指椅子,如月顺从地坐下。 她坐姿拘谨,双腿并拢斜侧着。 由于裙摆收得紧,那曲线毕露的腿部轮廓在布料下若隐若现,竟透出一种素雅下的诱惑。 屋子里原本的一股冷硬木头味,在如月进来后,渐渐被一种淡淡的暖香盖了过去。 那不是胭脂水粉的腻香,而是一种类似皂角清气混合了少女体温的香气。 沈砚坐在她对面,外衣领子半敞着,露出结实的胸膛轮廓。他看着如月,语调平静:“如月姑娘,你冒着清晨的寒露,跑这么远的路到我这穷巷子里,不只是为了道歉吧?” 如月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直视着沈砚。她咬着唇瓣,贝齿在唇上压出一道深红的痕迹。 她挣扎了许久,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勇气都攒齐了,才猛地往前凑了凑身子,声音压得极低: “沈公子,我……我有事要告诉你,徐王李桓……他不是人,他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头。” 沈砚眼神沉了沉,没说话,只是示意她继续。 如月深吸一口气,语速也跟着快了起来:“我有关于他暗地里走私的线索。” “沈公子,我看得出来,你和那些趋炎附势的当差的不一样,你敢顶撞他……” 说到此处,如月的脸色沉了下来。 “因为我和他有不共戴天的仇!”她几乎是低吼出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几年的哭腔。 她原名并不叫如月,本是苍云郡下辖青云镇上一户正经商贾的千金。 几年前,徐王看中了她家的一块地皮做别院园林。 她父亲是个硬骨头,死活不肯让出祖宅。 接下来的一切,就是一场无间地狱。 货船失事、铺子被查封、家中男丁相继暴毙……最后是一场无缘无故的冲天大火。 “我当时躲在井里,亲耳听到那些放火的甲士说,这是王爷要的东西,谁挡杀谁。” 如月浑身颤抖,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父母为了抢出我的嫁妆,被活活烧死在后堂里。” “我无依无靠,为了活命,为了等一个能靠近他的机会,才自卖自身进了百花楼。” 沈砚心中微微发寒。 他虽知徐王霸道,却没想过在这张和善虚伪的皮囊下,竟然埋着这么多平民百姓的累累白骨。 在权贵面前,普通人的生死就是一句话的事,更别说在郡王面前了。 和一只蚂蚁没有区别。 “你说你有线索,具体指什么?”沈砚的眼神变得凌厉。 如月向前挪了挪椅子,身子几乎要贴到沈砚身上。 她压低嗓音,一字一顿地说道:“徐王的私人货船,每逢初一和十五,子时之后,会停靠在城北上游三十里处的一个废弃野码头,当地人叫它‘老鸹滩’。” “那里由于地势险要,礁石极多,官船和商船从不经过。” “但王府的家奴会在深夜那里秘密卸货。” “我曾经灌醉过一个王府的外务二管事,他说那里运的不是货,是王爷的‘命根子’。” 老鸹滩?金银水道? 沈砚的瞳孔骤然一缩。 “如果这是真的……” 沈砚喃喃自语,心头火热。 他看着如月那张凄楚绝美的脸,不自觉地伸出手,握住了她搭在膝盖上、凉得像冰块似的手。 如月被他一握,身子明显晃了一下,像是找到了某种救命的浮木。 她那双含着泪的眼睛痴痴地看着沈砚,身子软绵绵地顺着那股力道靠了过来。 沈砚只觉得手臂一沉。 如月半个身子都贴在了他的上臂处,隔着那层单薄的长裙布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极其柔软、极具弹性的弧度。 随着她的呼吸,那种触感在沈砚的手臂上轻轻研磨着,带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旖旎和诱惑。 一旁的小梨见到这一幕,捂住了嘴巴,不知道自己应该出去还是假装看不见。 沈砚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清晨的欲望总是最难自持,如月那双哀切中带着渴求的目光,加上身体传来的温润热度,让他有一瞬间的迷离。 沈砚猛地咬破了舌尖。 刺痛感让他瞬间清醒。 他想起昨夜葛秋站在暗巷里,即使害羞到脖根都红了,依然挺直的脊背。 这会不是勾栏听曲的时候。 改日,改日。 “如月姑娘,多谢你的情报。” 沈砚撤回手,由于动作过快,如月直接打了个趔趄,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沈砚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这消息太重,我一个人吞不下。” “我需要立刻去见葛统领,由巡捕营出面,才能在那老鸹滩设伏。” “你这几日不要再离开百花楼,免得徐王起疑。” 如月的动作僵在半空。 她看着沈砚冷硬的背影,眼中的柔情渐渐被一种难言的自嘲所取代。 她慢慢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由于刚才的动作而有些散乱的衣襟,嘴角勾起一抹苦涩。 “沈公子果然是正人君子。” “我这样出身泥潭的女子,原本也不该奢望什么。” 她走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突然转过头,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砚:“若公子真能扳倒他,如月这条命,随时都可以给公子。” 还未等沈砚回应,如月竟不顾一切地冲了回来,双手猛地环住沈砚的腰。 在他由于错愕而没反应过来的一瞬间,她踮起脚尖,在那张线条硬朗的脸颊上狠狠印下了一个吻。 那嘴唇很凉,却带着一股要把人灼伤的恨意与决绝。 香气一触即分,沈砚转头时,门外只剩下一片浓稠未散的晨雾,和那渐渐远去的、轻盈而仓促的脚步声。 沈砚摸了摸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湿的触觉。 他转头看向窗外,晨曦已经彻底撕开了云层。 “老鸹滩……” 他没有再犹豫,快步从架子上取下横刀,翻身上马,前往巡捕营。 小梨在后面,还没有反应过来,只是呼唤了一句,“沈砚,晚上还回来吃饭吗?” “看情况吧,你吃你的。” 沈砚远远回了这么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