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过青染县东巷,残叶如蝶,纷纷扬扬坠在青石板上。 城中牢狱中,赵戴厚倚在墙,脸色蜡黄如旧纸,胸口起伏不定,一口鲜血喷出,溅在草席上,殷红刺目。 旁边的赵丰惊呼一声,忙上前扶他。 “爹……” 赵丰跪着,声音发颤。 他本想再劝,却见父亲抬手,止住他。 赵戴厚喘息良久,方才开口,声音如风中残烛:“丰儿……为父错了。” 他闭眼,泪水顺着眼角滑落:“白晏仙官亲赐开灵丹,沈砚已成朝廷册封之人。我们不该以下犯上。” 赵丰咬牙,拳头砸在地上:“可他不过寒门一介!凭什么……” 赵戴厚摇头,声音更低:“凭他破了三关,凭他道心澄澈,凭他……有仙官点头。” “而我们……” 他又咳出一口血,染红了须发:“全家抄斩,只余几个丫鬟小厮逃生。” 赵丰身子一晃,脸色煞白,只是喃喃道,“我姐不会放过他的,我姐不会放过他的。” 再说沈砚,他今日即将出发前往郡城。 柳青山亲自备马,一匹枣红灵驹,鞍辔齐全。 他拱手,脸上堆笑:“沈仙官,一路顺风,郡城水深,保重。” 沈砚颔首:“多谢柳大人。” 他翻身上马,小梨被安置在另一匹温顺的母马后,紧紧抱着包袱。 沈砚本不欲带她——郡城未知,赵如烟尚在,危险难测。可小梨眼巴巴望着他,心跟在他身上,怎忍让她留下? 罢了。 若有险,再送她回青染便是。 李殊站在人群边缘,见沈砚上马,他上前几步,却没多言,只抬手,重重一挥。 沈砚回望,同样抬手。 两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 男人之间,道别便是挥手。 马蹄声起,尘土飞扬。 沈砚一夹马腹,带着小梨,渐行渐远。 身后,青染县渐成一个小点。 ………… 数日后,沈砚到了郡城。 一路走得还算太平。 官道宽敞,每隔百来里就有驿站,山匪土寇再横也不敢在官道上撒野。 沈砚腰间挂着仙官印,那些关卡的兵卒一看就放行,连多问一句都不敢。 郡城,巍峨城墙如龙盘踞。 城门高耸,守卫森严。 沈砚持印入城,守卒验过铜印,恭敬放行。 小梨一路上话不多,就是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里藏着说不出的担忧和依恋。 沈砚心底一软,却没表现出来,只偶尔回头说一句:“坐稳了。” 前方,郡城的轮廓终于清晰起来。 墙砖在日光下泛着古旧的青灰色,城门高耸,门楣上“安阳郡”三个大字铁画银钩,气势磅礴。 城门处守卫森严,一队队兵卒身披锃亮盔甲,手持长枪如林,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来往行人。 城墙高得吓人,像一条黑青色的巨龙趴在大地上。城门巍峨,守卫一排排站得笔直,长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沈砚取出铜印,守卒验过,态度立马变了:“大人请进。” 城里头跟城外完全两个世界。 人流像赶集似的,车马川流不息。 酒楼茶肆的幌子迎风乱晃,修士御剑从头顶掠过,剑光一闪而逝,没人觉得稀奇。 街边小贩扯着嗓子喊:灵果!低阶符箓!新鲜丹药! 空气里混着丹香、酒气,还有点说不清的脂粉味。 沈砚把马缰递给小梨,低声叮嘱:“你先找个安静的客栈住下,别乱跑,等我办完事来找你。” 小梨用力点头,声音有点哑:“沈砚……你小心。” 沈砚嗯了一声,转身往郡守府走。 小梨点头,眼中却有不舍。 沈砚颔首,转身朝着郡守府衙的方向走去。 郡守府衙气派非凡,朱红大门,高悬屋檐。 步入大堂,只见一位身着官袍、面容威严的中年人正坐主位,与下首一名客人低声交谈。 那客人一袭华贵紫袍,腰佩美玉,气度不凡,眉宇间带着一丝京城的贵气。 两人神色皆有些凝重,显然是在商议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 沈砚自知分寸,没有上前,等郡守和紫袍贵人聊完之后,他才上前。 “大人,青染县沈砚前来报到。” 沈砚上前,双手奉上自己的铜印与文书。 主位上的郡守袁齐昭瞥了一眼,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声音平淡地开口:“青染县的仙考头名?” “是,学生沈砚,奉白晏仙官之命,前来郡城报到。”沈砚不卑不亢地回答。 袁齐昭“嗯”了一声,似乎并无多谈的兴趣,随意地一挥手:“去后面找仙吏司报到吧。” 沈砚对此并无意外,只拱手道:“是。” 他躬身告退时,那名京中来客抬起眼眸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轻轻掠过,却并未多言。 两人随即又继续低声私语,仿佛他的到来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沈砚退出大堂,心里知道,不管是郡守还是那紫袍大人物,都是他现在接触不到的人,眼下他不会好高骛远,先在安阳郡立足才是他此刻最迫切的想法。 仙吏司在府衙后院,只是一间不大的厢房。 管事的是个须发微霜的中年修士,姓张,有着通脉初期的修为。 他接过沈砚的铜印看了看,只点了点头:“沈砚是吧?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安阳郡的九品仙吏。” “郡城的规矩,功绩为先,修为为本。” “若三年之内修为无寸进,或无半点功绩,便会降级。” “轻则下放县衙,重则贬斥乡野。”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沈砚,又补充道:“不过,一般只要你好好修行,修为问题都不大,功绩这种就看命了。” 沈砚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多谢张大人提点。” 张管事摆了摆手,似乎有些意兴阑珊:“去吧,先去旁边领了腰牌、功法令符和这个月的月例银子。” “功法令符当场就用掉,不得外传,外传的后果很严重。” “过一会来此点卯,到时会对你职位有分配。” 沈砚接过一应物什,转身离去。 那枚代表身份的铁质腰牌握在掌心凉凉的。 凡人求之不得的修仙功法,此时被他握在手里,只是轻轻触碰一下额头,其中的内容就如同流水一般灌输到了脑海中。 沈砚坐在角落,细细浏览脑袋里的修仙功法。 在这会功夫,仙吏司门前的小院里,已经稀稀拉拉聚了十余名新人。 这些人皆是近期从各县考上来的仙官吏员,有人衣着华丽,显然出身不凡,也有人像沈砚一样,素袍简朴。 人差不多到齐了。 张管事打着哈欠从房里出来,清了清嗓子,开始分配差事。 “李明,文书司。” “王浩,丹药库。” …… 轮到沈砚时,张管事的声音顿了顿,看了一眼手里的名册,才缓缓开口:“沈砚,郡捕营。” 此言一出,院中瞬间安静了刹那。 几名新来的吏员立刻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 郡捕营,那可是郡城衙门里公认最累、最苦、最危险的差事。 负责查案、缉凶、巡逻,风里来雨里去,不仅辛苦,还得罪人,一个不好,就有可能替人背锅。 在场的不少人,都是附近县学考核的头名,自己能分个清闲体面的位子,却见沈砚落得如此下场,心底都有些暗爽。 一人压低声音,对同伴嘀咕道:“郡捕营?那可是个苦差,天天跟三教九流打交道,查案还得罪权贵,啧啧。” 另一人幸灾乐祸地附和:“是啊,听说上个月就有个小吏办案不力,背了黑锅,直接被贬到乡野去了。” “这姓沈的寒门出身,没根没底,怕是扛不住三个月。” 沈砚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只是低头拱手,面色沉静。 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如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