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正堂内,香炉中燃着名为“定神”的苏合香,烟气丝丝缕缕,在朱红的梁柱间盘旋,又被窗缝漏进来的秋风吹得支离破碎。 赵戴厚端坐在紫檀木交椅上,手里拨弄着两枚成色极好的玉蝉,指尖摩挲过玉石的凉意,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没打死,也好。” 他听完下属的汇报,眼帘微垂,语气平淡得不起一丝波澜。 “县学仙官考核在即,若是真闹出了人命,官府查下来,终究要多费些口舌。如今这样见红挂彩,却又不伤性命,最是恰到好处。” 他端起一旁的雨前龙井,轻抿一口,神色中透着一种老谋深算的从容。 一旁的赵丰按捺不住心头的喜色,急切问道:“父亲,那沈砚受了这等重伤,是否已不足为虑?” 赵戴厚放下茶盏,看着窗外枯黄的落叶,摆了摆手:“一个卑微如草芥的寒门书生,掀不起什么大浪。” “这一招下去,不死也得被吓破了胆。” “仙道考核,心试最重‘意守’。他如今心神受损,那颗心想必已经碎了,如何过得去那幻境考验?”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赵丰,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一届的仙官名额,注定是我赵家的,其他几户人家都是识时趣的,不会在此事上与我们争锋。你只需按部就班,读书、习武,莫要出什么岔子。” 赵丰垂头应是,心中却是不以为意。 习武打熬筋骨,何其清苦? 他学了许久也不过堪堪入门,如今既然已经稳拿仙考名额,未来便是御剑乘风的仙师,何苦再去求那凡俗武道。 至于读书,沈砚既然已废,这青染县试,谁还能压他一头? 正思量间,家仆来报,周教习登门。 赵戴厚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周教习曾是从军中退伍的悍卒,如今虽在县学任教,但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个懂些粗浅功夫的武夫。 “请他进来。”赵戴厚敛去眼底的轻蔑,换上一副客套的笑颜。 周教习步入正堂,他没有落座,只是目光如炬地盯着赵戴厚。 “赵老爷,做事莫要太绝。” 周教习声音低沉,“沈砚是县学的学生,若他有个三长两短,老夫虽只是一介教习,却也认得几位府城的同僚。” 赵戴厚微微一笑,起身相迎,语气温和而敷衍:“周教习言重了,那孩子在巷子里遇袭,我也深表同情,只是青染县近年来流民作乱,意外总是难免。” “你放心,若赵家有任何消息,定第一时间告知。” 周教习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走出赵府,周教习望着那高耸的门楣,心中满是郁结。 他曾想过将沈砚接到府中看顾,可他也清楚,赵家在青染县根深蒂固,自己一个退伍老卒,若是真把赵家逼到死角,不仅护不住沈砚,怕是连自己也要陷进去。 “可叹,这世道,竟容不下一个清白读书人。” 他握紧了拳头,眼神中透出一股血气,若赵家真要赶尽杀绝,他少不得要豁出这副残躯,向府城写信陈情。 ………… 屋内的气息有些沉闷,满是合了汗水、陈年旧墨与淡淡血腥的味道。 沈砚赤着上身,在那方逼仄的草席上盘膝而坐。 他呼吸沉稳,每一次肺腑间的律动,都像是在拉动一只沉重的风箱。 随着炼体法门的周天运转,那股温热的元气已不再局限于经脉,而是如同无数根细密的钢针,开始一点点扎进他的皮膜之中。 武道炼体,首在磨皮。 【炼体进度稳步提升,气血充盈。】 【达成成就:铁骨铜皮(白)】 【效果:防御力小幅增加,皮膜如革,寻常钝击难透其里。】 沈砚睁开眼,低头看向自己的胸膛。 原本因常年苦读而略显病态的苍白皮肤下,隐约流转着一股如象牙般坚韧的质感。 他试着伸指在手臂上用力一划,竟只留下了一道转瞬即逝的白痕,皮肉紧绷,浑然一体。 就在此时,院门被轻轻推开。 “沈砚。” 小梨的声音如清晨微风,带着一丝习惯性的怯懦与欣喜。 她拎着那只洗得泛白的竹篮,轻快地推门而入。 然而,刚一进屋,苏小梨的脚步便猛地僵住了。 她那双如小鹿般清澈的眸子微微瑟缩,鼻尖皱了皱。 这屋内尚未散尽的血腥气,对于常年在集市讨生活的姑娘来说,再熟悉不过。 她的小脸瞬间褪去了血色,变得惨白一片。 “沈砚……你,你这屋里怎么有血味?”苏小梨声音颤抖,连手里的竹篮都跟着晃动起来。 沈砚心中暗叹一声。 他原本打算等元气再运行一个小周天就去清理,却不曾想这姑娘今日来得这般早。 他顺手捞起一旁的干净儒衫披在身上,嘴角挂起一抹平日里那般平和的笑意: “没事的,兴许是方才修整桌椅不小心蹭到了。” “不信,我不信。”苏小梨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丢下竹篮,两步并作一步冲上前去。 她还没触及沈砚的衣角,目光便被角落里的物事勾住了。 那是沈砚换下来的旧衣,还没来得及清洗,就那么蜷缩在阴影里。 青色的布料上,大片大片干涸后的紫黑色血迹触目惊心,像是被泼了墨,又像是被撕碎的残云。 苏小梨死死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她只觉得鼻尖猛地一阵酸涩,那股子酸意直冲眼底,化作大颗大颗的泪珠啪嗒嗒掉了下来。 “是谁伤了你?”她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愤懑,“是不是赵家?他们……他们怎么敢!” 沈砚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心中微微一颤,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依旧笑着: “真的无碍,只是前些日子走路不小心摔了一下,看着吓人,其实都是皮外伤。” 这种蹩脚的谎话,在满地带血的衣服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苏小梨抬头看着沈砚,看着他那双即便身处陋室却依然深邃、平静的眼睛。 她抿了抿嘴,将到了嘴边的追问生生咽了回去。 她抹了一把眼泪,勉强挤出一丝懂事的笑,只是那声音还带着抽噎: “……小梨懂了,小梨不多问了,沈砚,你先好好吃饭。” “你是有大才的读书人,很多县学的夫子,教习都说你未来是要当大官的。像你这样的人,定是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对吗?” 沈砚微微一怔,随即无奈地笑了笑。 读书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握笔而生茧的手。 在这个世道,学问高又如何? 只是因为学问好了一点,便成了某些人眼里的沙子,引来一次又一次的污蔑与打压。 他不肯低头,那些人便想要他的命。 可即便在这般污浊的世道里,终究还是有些亮色的。 他看向苏小梨。 这姑娘正忙活着从食盒里端出饭菜。 沈砚的目光落在苏小梨的袖口上——那里的布料已经洗得发了白,甚至有一角已经绽开了几根乱蓬蓬的线头,显然是穿了许多年都舍不得换新的。 然而,当她把碗碟一一摆在桌上时,沈砚的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那是两大碗冒着热气的红烧肉,油光红亮,肉香四溢。在这个连盐都贵的年月,这两碗肉不知要攒多久的银钱。 沈砚沉默着拿起筷子,只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看着苏小梨那双虽然粗糙却满含期待的眼眸,心中那股子想要变强的欲望,从未像此刻这般炽烈。 这世上不仅有要命的赵家,还有为他挡过刀的李殊,还有眼前这个满眼都是他的傻姑娘。 “吃饭吧,沈砚。”苏小梨轻声细语地催促道。 “好,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