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竹一路疾行,衣袂翻飞间惊起道旁几只山雀。几位在村口晒太阳的老者眯起眼睛,待看清来人后纷纷拄着拐杖起身:“哎哟,这不是老姜家的小竹子吗?都长成大小伙子了!“紫竹放缓脚步,向这些看着他长大的长辈们含笑作揖。 转过晒谷场时,几个正在拣豆子的大婶顿时炸开了锅:“瞧瞧人家竹子长得越来越神气了,怪不得年纪轻轻就带媳妇回来啦!““我们家那傻小子要有人家一半本事,我做梦都能笑醒!“紫竹听得莫名其妙,脚下步伐又加快了几分。 院门前的晾衣绳上挂着几只油光发亮的腌野鸡,朱薇正踮着脚往竹竿上搭晒被褥。阳光透过棉布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衬得那专注的侧颜格外温柔。 “朱薇!“ 这一声呼唤让少女手中的木夹子“啪嗒“落地。她转身时,发间的木簪晃出一道弧线。待看清来人,积蓄多时的泪水终于决堤。紫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扑了个满怀。少女的拳头捶在他背上,哽咽声里带着这几个月的担惊受怕:“你们...你们都活着...太好了...“ 原来朱薇被传送阵随机送到了唐国。这个倔强的姑娘一路打听,先找到九鼎书院,又辗转来到这个山村。老姜和三娘待她如亲生女儿,冬日里三娘会给她缝制棉袄,老姜进山打猎总不忘给她带些山果野味。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农家小院里,她终于找到了梦寐以求的家的温暖。 老姜和三娘多年未见紫竹,见他平安归来,喜不自胜。当晚,三娘特意做了紫竹最爱的红烧肉,老姜也难得开怀畅饮,多喝了几杯。 待到就寝时,才发现紫竹的卧房已被朱薇暂住。在这乡野之地,女子的名节重于泰山。老姜二话不说,便带着紫竹去了三娘的老屋歇息。 父子俩多年未曾促膝长谈。望着当年襁褓中的婴孩已长成英挺少年,老姜眼中满是欣慰。几番欲言又止,终是不忍在重逢首夜说破心事。这一夜,紫竹睡得格外安稳,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 翌日清晨,县衙差役敲锣打鼓而来,手持朱红喜报。“恭贺姜紫竹荣登武林新秀榜魁首!“随行的还有朝廷丰厚的赏赐。看来紫竹在凉国的壮举,朝廷早已了如指掌。 自此,老姜家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往日的宁静一去不返。 夜深人静时,老姜将紫竹唤至身旁:“孩子,你已长大成人,又有了这般本事,迟早要远走高飞。“他深吸一口气,“有件事,为父藏在心里多年了。其实我真的不是你的亲生父亲.....“老姜的目光飘向远方,仿佛又回到那个捡到紫竹的风雨夜。 紫竹并没有显得太过惊讶。经历了这么多,尤其是目睹了无数生离死别,他深深明白,只有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才是真实的。就像他和连山,虽非血亲,却胜似亲兄弟。他也见过兄弟反目、父子相残。其实,紫竹并不在意老姜是不是生父,就像他也不在意三娘是否生母一样——无论是否亲生,他们都是他最亲的人。 “就在捡到你不久,传闻秦国质子失踪了。“原来当年唐秦两国为结盟互派质子,可秦国小王子却在途中不知所踪。 “爹,这事我在秦国也听说过!可这与我们有何干系?“ “孩子!“老姜双手微微发颤,“我怀疑...你就是那位秦国王子。你如今的成就,绝非寻常百姓之子所能企及。更何况,你身负元力,这本就是王侯将相之后才有的天赋啊!“ 紫竹听完老姜的话,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但看着养父殷切中带着几分愧疚的眼神,他终究不忍拒绝。老姜粗糙的大手紧紧握住他的肩膀:“孩子,爹不图你什么,只希望你别被这乡野之地耽误了前程。“ “爹,您永远都是我爹。“紫竹声音有些哽咽,“但您说得对,我会去秦国看看的。 五日后,紫竹收到连山来信。他展开信纸,那熟悉的笔迹立刻映入眼帘: “紫竹吾弟,见字如晤。 师师不幸身中奇毒,危在旦夕。为兄已动身返回朔清观,恳求师尊出手相助,定于下月初五前赶回临 安。此事棘手,万望弟能速来驰援。 此前,我已遣鸟鸟携信前往平城寻你,不知弟可曾收到?” 信纸在紫竹手中猛地一颤。鸟鸟没能把信送到……它会不会遭遇了不测?按时间推算,它早该安然返回唐国了。此次回国,他本就计划在探望父母后,立刻去寻连山与师师姑娘。自平城血战分别,已四月有余,此刻听闻师师命悬一线,他心头一紧,立刻下定决心:必须即刻动身,前往临安。 就在收拾行囊之际,一只纸鹤翩然而至,在空中化作金字:“紫竹弟子,速来总部受封内门。“落款是逐月楼青龙长老。紫竹苦笑着摇头,他连总部在哪儿都不知道。思来想去,决定先去临安寻找逐月楼分部——堂堂唐国都城,怎会没有逐月楼的据点? 离别那日,三娘连夜赶制的新衣还带着皂角的清香。老姜将珍藏多年的匕首塞进他怀里:“当年在军中得的,一直没舍得用。“朱薇站在院门外,背着个小包袱,眼睛红得像兔子,她比紫竹更舍不得这个住了半年的家。 “走吧。“紫竹轻拍腰间的乾坤袋,玄武在里面翻了个身。他最后望了一眼村口的老槐树,那里本该有个灰影窜出来扑进他怀里。“犬王,你可一定要平安啊。“他在心里默念,转身踏上通往临安的官道。 临安城的繁华远超紫竹的想象。与凉国平城的恢弘大气不同,这里的街道仿佛永远流动着五光十色的珍宝。沿街叫卖的商贩、琳琅满目的商铺、衣着华贵的行人,处处彰显着唐国都城的富庶与活力。 紫竹顾不得欣赏这满目繁华,带着朱薇直奔连山信中所说的“云来阁“。这是一座临湖而建的三层楼阁,飞檐翘角上挂着精致的铜铃,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门前立着两个身着锦袍的侍者,见二人要进门,立即横臂阻拦。 “抱歉,本阁只接待熟客。“侍者彬彬有礼却不容置疑地说道,指了指远处一条小巷,“若要住店,那边有家'悦来客栈'。“ 紫竹和朱薇面面相觑,没想到住店还要分三六九等。朱薇扯了扯紫竹的衣袖,小声道:“要不我们...“ “我们是来找人的。“紫竹挺直腰板,“我朋友连山住在这里,还有位师师姑娘。“ 侍者闻言脸色骤变,腰弯得更低了:“敢问公子可是姓姜?“ 紫竹点头的瞬间,侍者已经换上了十二分的热情:“紫竹公子!连山公子特意嘱咐过。您这边请——“他做了个夸张的迎宾手势,“连山公子为您准备了天字号的客房,就在他房间隔壁。“ 穿过雕花回廊时,紫竹的心却沉了下去。连山竟然还没回来?明日就是约定的初五,以连山的性格,若非遇到重大变故,绝不会迟到。莫非朔清观那边... 客房确实奢华异常。紫檀木的床榻上铺着云锦被褥,案几上摆着时令鲜果,连窗边的熏香都散发着清雅的兰花香。但紫竹却坐立难安,时不时望向窗外。 直到次日傍晚,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终于从走廊传来。紫竹猛地推开门,只见连山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外,向来整洁的青衫沾满尘土,眼底布满血丝,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青玉药瓶。 “连山哥!“紫竹的声音有些发颤。 连山疲惫地笑了笑,“竹子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