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 恶灵的身体又破碎了一部分,它发出尖叫,状似痛苦。夏遥梦被它缠住的半边身体被震得发麻,她终于忍不住惊叫了一声。季晗的手又在她肩膀上按了按:“别动!” “我……” 季晗迅速刺出第三刀。他的动作果断而有力,气势惊人且丝毫不拖泥带水。恶灵支离破碎的残体剧烈地颤抖,黑色影子开始一点点消失。少年松开夏遥梦的肩膀,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从恶灵旁边扯了开来。麻木的半边身体总算有了知觉,落地却站不稳,季晗又拉她一把,带着她往后退了两步。黑色人形很快彻底消失,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夏遥梦却硬是闻到了空气中剩余的一点冷冰冰的气味。那恶灵消失前声嘶力竭的挣扎好像还在耳膜上回荡,她僵硬地站着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注意到墙上的表,还不到七点。房间里除了她和季晗之外谁都不在。窗外传来人声,夏天的黄昏又热又闹。 “你没事吧?”季晗动作很小地推了推她的背。她缓慢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仅靠在他身上,还紧紧抱着人家的胳膊。羞耻心和难言的紧张让夏遥梦立刻松开他,腿又是一阵麻。和披头散发满身是汗的自己一比较,他连校服的扣子都扣得好好的,和刚才气势逼人地举匕首的样子并不太像。 “?”少年偏头望着她,平淡的五官居然有几分生动。 ……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还是忍不住开始看脸?夏遥梦真的快要被自己气哭了,她猛地晃几下脑袋,再抓几把头发想让自己出息点。最后她硬着头皮抬起脸来:“我没事,一点事都没有。真的谢谢你来救我,呃,那个……你有没有看到我发的消息啊?” “看到了。” “哦……” 夏遥梦尴尬得不停抓头发。不知道这个人有没有发现自己把他删了,她总感觉他今天有点不太好说话,好像心情欠佳。因为种种原因她心虚得很,也不敢再搭话。自己的救命恩人知道他救了一个很恶劣的人吗? “夏遥梦。”少年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她忽然很不想听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低着头拼命忍住夺门而逃的冲动。 “你是不是隐瞒了一些事情?”季晗没用激动的语气说话,却不容置疑得让她无法逃避。“为什么叫我不用管你?正常来说,没人会不关心自己的安全,哪怕你看到的东西和普通人不一样,这一点也不会改变。另外,这次你差点被恶灵害死的最大原因是我的咒失效了。我不会主动解咒,所以咒会失效只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因为你不想让我保护你。” 夏遥梦一愣,她想起季晗之前说过他一直在施咒保护她。 “你明明一直很害怕,却不愿意被人保护。”和没什么表情变化的五官不同,他的语气渐渐带了一点压迫感。“这是为什么?你应该很清楚你的体质和正常人不太一样,更容易吸引那些东西。如果你隐瞒了什么,希望你如实告诉我。”他停顿了一秒,似乎在斟酌用词。“我只是想更好的保护你而已。” “那你又是为什么?我们又没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保护我?”一句尖锐到近乎质问的反问冲口而出。夏遥梦知道自己是在无理取闹,但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保护自己?为什么?如果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在这次恶灵的事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他怎么可能还会保护自己? “因为这是我的工作。”少年直视她的眼睛,神色坦荡又坦然。“我有足以保护你和其他普通人的能力,所以我保护你们是我的责任。” “哪怕我们根本不认识?” “哪怕我们根本不认识。” 夏遥梦眼眶一酸,终于无言以对。名叫季晗的高中生少年顶着一张简笔画一样毫无特色的脸,说出了完全不符合他年纪的、沉甸甸的话。在这样的人面前,她只能越发自我嫌恶。 “我从很久之前开始,就发现不能把自己‘能看见’这件事告诉别人。”沉默了一会儿,夏遥梦语速缓慢地开始剖白自己。“虽然一个人很害怕很难过,但只要我想要某个人来分担自己的压力,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原本那些东西只骚扰我,但当我把他们的存在告诉别人时,无论对方信不信,我周围都会发生不好的事。所以我从懂事的时候开始,就不会让身边的人知道我能看见什么东西……但现在我遇到了你。” 她深深低下头去。 “在你之前,我从来没有遇到过和我一样‘能看见’的人。我觉得你应该能理解我的感受,也很想求你保护我……但和以前一样,身边的人开始出事。这次甚至还有人被害死了,我真的、真的……虽然你和普通人很不一样,但我只能认为,我——必须一直一个人生活。不能把自己的压力分给别人。” 她越说声音越小,两只手发泄般地扯着自己的头发。 “我的感觉一直很准。所以,我觉得如果我不再和你联系,事态可能就不会再恶化下去,也不会有更多的人受到伤害……如果再有谁被我连累到受伤,或者——” 说不出“死”“去世”之类的字眼,她绊了一下。 “我接受不了。对不起。” 季晗专注地听她讲到最后。 “我相信你说的话。”半晌他开口,“但是,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全部。” 夏遥梦猛地抬起头来,眼角通红。她知道现在自己的脸肯定很扭曲,却再也压抑不了心中的情绪。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呼吸不稳,声线拔高了好几度。“这些事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包括父母!我已经坦白了,没什么好说的了!” “可是在第一起自杀事故发生时,我们才第一次见面不是吗?”季晗没被她的情绪影响,神态堪称温柔,说出来的话却冷静而残酷。“那个人自杀的时候,你并没有和任何人分享你的秘密。所以,她的死其实和你没什么关系,哪怕是恶灵作祟,也完全不是你的责任。那么你为什么要把这件事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而且——” 夏遥梦噎住了。她有种预感,眼前这个人今天一定会撕开她最后的防护,把她所有见不得人的阴暗都放在阳光下暴晒。不再犹豫,她转头就想冲出宿舍。但门把无论如何都拧不动。她终于彻底崩溃,瘫坐在地上用手紧紧捂住脸。 “不要说了!” 她尖叫,指缝里流下眼泪。“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所以我叫你不要保护我……让我死就好了!!” “我调查过第一次事故。”季晗的声音在靠近,他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伏下身体,握住她颤抖不已的双手手腕。然后,缓缓用力将她的双手从脸上移开。她挣扎,不想看到他的脸。 “别说了!!” “——那个女孩,确实是自杀。和恶灵没有关系。” 夏遥梦正拼命想挣脱他的手,听了这句话几乎不可置信。季晗把她的手腕握在手心,继续说下去:“她因为和恋人的纠纷而自杀。事关她的隐私,我无法告诉你太多,但可以保证恶灵并没有杀死她。之前我无法确定这个恶灵的类型和目的,但从刚才来看,它只能吞噬活人的灵魂,否则你在我赶过来之前就会被杀。” “你说的……是真的吗?”夏遥梦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到。她满脸泪痕,却因为他的话燃起了一丝希望。 “是。”见她稍微冷静了一点,季晗也放松了手上的力道。“那个恶灵不会杀人。前几天的死者,是自杀。” “那,晓惠那件事呢?难道不是恶灵害得她受伤?”她嗓音已经开始嘶哑了。 “我通过特殊方法向她本人确认过。”季晗不疾不徐地回答,“她说是意外。” 夏遥梦想起今上午去探病时,晓惠确实说是意外。“怎么可能呢?她说,滑了一下……”她还是不敢相信,“怎么会那么巧?真的不是恶灵害的吗?” “如果是恶灵,你应该会在她受伤之前察觉到恶灵的气息。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恶灵的?” “……晓惠受伤、之后。” “那么,第三次。”季晗接上她的话,“你亲身经历,确实是恶灵搞鬼。但是没有任何人受到实质性伤害,不是吗?” 她眼神呆愣愣的。“怎么回事……也就是说,那个恶灵一开始其实并没有害过人?” “刚开始可以这么说。但是,很有可能那个恶灵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你来的。”季晗轻轻舒了口气。“虽然只是推测,但它有可能在第一次事故现场发现了你的存在,从那时候开始就想要吞噬你的灵魂了。” “可是……为什么想吞噬我的灵魂?” “因为你虽然是普通人,却拥有和普通人不同的灵魂。它好像看中你了。” 夏遥梦觉得自己的脑子被乱成了一团浆糊。她什么都无法思考,心脏怦怦直跳,只能睁大眼睛等待季晗继续说下去。 “你的感觉很敏锐。”季晗分外认真地注视着她的双眼,“但这次你并没有什么责任,只是想得太多了。人的思想会对那些东西产生影响,而你和普通人相比是特殊的,所以更容易和那些东西产生联系。” 说到这里,少年松开她一只手腕,修长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颊。“以后不要什么事情都觉得是自己的责任了。如果你一直这么胡思乱想,以后可能真的会引发不可挽回的后果。” “不,不是的……”夏遥梦仿佛被他温柔的触碰烫到了一样,泪珠再次逐渐涌满眼眶。“我……我一直都很嫉妒她们。”艰难地说出这句话后,她解脱一般放声大哭。 “一直是第一的那个女生、晓惠、艺婷,还有……还有别的很多女生……我都很嫉妒她们。她们看不到我能看到的东西,不用害怕、不用难过……她们可以那么幸福,为什么只有我非得小心翼翼地活着?明明大家都是一样的,为什么只有我非得忍受这些?我……我每天都在嫉妒她们诅咒她们,所以……所以那个恶灵才会出现吧?我真的很害怕,如果是因为我这些恶心的想法它才会出现,那……” 因为无法改变的命运而痛苦挣扎,在让人窒息的泥潭里仰望着正常人的生活。一边忍不住对别人产生阴暗的嫉妒,一边唾弃自己的丑陋无力。 这就是夏遥梦的人生。 季晗这次没有说话。女孩哭得用尽全力、声嘶力竭,而他只是沉默着把手放到她的脸颊上,感受着不断落下的眼泪的热度。 这次的事不是你的责任。 以后我也会继续保护你。 清醒过来后,夏遥梦只隐隐约约记得季晗后来说了这么两句话。舍友们回来时,只看到她一个人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上。她们都被她的样子吓坏了,纷纷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眼睛肿了一圈,头发乱得像鸟窝,这幅样子说没事大概谁都不会信。 “我做梦了。”最后她哑着嗓子说。 真的好像做了一场梦。那个少年残忍地戳穿了她最阴暗的一面,却偏偏又让她觉得受到了安慰。自己依旧是个恶劣的人,但由于她把这样的自己暴露给了他,无形之中好像两人之间产生了某种联系。 或许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可是他轻抚她脸颊的手指实在太温柔,让她不能不产生依恋。 她翻出手机里那张偷拍的背影。他好像一直穿着校服,从第一次见面到今晚来救她逼她说实话最后安慰她,一直是白衬衫黑裤子。她是个恶劣的人,而他是个会保护陌生人安全的神奇的人。她闭上眼睛,默念他的名字。 她渴望光明和拯救,因此只觉得非常非常想要见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