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至看了洛明川一眼,他微微颔首,神情中有鼓励之色。 “多谢夫人信任。” 焦尸僵硬,姜至费了比方才多两倍的时间,才准备妥当。 血仙蛊进入尸身,因焦尸并未化骨,看起来并无血线游走的样子。 她催动血蛊,最后一条进入尸体中。 香尽了,蛊虫也游进了骸骨,姜至的骨笛也停了。 尸骨只在刚开始的时候震了震,然后再无动静。 赵氏身后的医者此时已经走到尸身边,说道:“血仙蛊唯有寻到血脉相通的精元才能破茧化蝶,此骨与夫人不是血亲,血仙蛊没了新鲜的宿体,就会快速消亡。” 不愧是高手,只不过是从旁看着,便已经猜到此法的精髓。 姜至耗了精气,脸色已经发白,闻言说道:“不是赵悔。” 这样的结果,她其实并没有多少惊异的情绪。 那天洛明川当着赵氏的面,说要查验尸骨是不是赵氏的亲弟弟时,她便已经知道结局了。 他好像窥测了天机,知道了万事万物所有的真相一样。 赵氏一手压着伤口,闻言皱起眉头,不甘心道:“再来。” 姜至刚要摇头,赵氏已经掀开伤口上的布,拿着刀又划了一下,又挤出血来。 “再验。” 姜至对上她的视线,手紧了一下,拿着碗又走过去:“好。” 再验,还是没有动静。 赵氏却如疯魔般,试了一次又一次,直到那具尸骨上出现裂纹,有了腐败之相。 赵氏也因失血过多而面色苍白,她才被那两个人劝住。 赵氏没说一句话,死死盯着板子上的尸身。 烛影在她脸上摇曳,影影绰绰。 过了很久,她脸上挤出一种笑,很复杂的笑:“那这个又是谁?” 姜至吞咽了一下,正要回答。 赵氏却往前一蹿,忽然掀翻木板,尸身滚落地上,竟然碎成了几块。 姜至在她摔倒时上前扶着她手臂,一步一步将她扶出验尸堂。 姜至也出来了,他看着赵氏,目光冷冷清清。 “所以,我阿弟要么是死在了别处,要么是活着,对不对?”赵氏哑声问。 洛明川颔首,回道:“正如夫人所说,尸身既不是赵悔,那便有两种可能。” “一,有人杀了赵悔,寻尸顶替,并藏匿了真正的尸身。” “二,凶手囚禁赵悔,并且寻了一具与赵悔身形一模一样的尸身来代替,以掩盖其行踪。” “如此的话,赵悔或许还活着。” 姜至在旁侧补充道:“不论是哪种推测,凶手对赵悔必定很熟悉。” “此尸骨我验了两次,却丝毫没发现蹊跷之处。根据尸骨推断,他活着的时候外形和赵悔很像,甚至连身上的旧伤都一致,显然是有人刻意模仿。” 洛明川看着赵氏,目光坚定:“若按第一种推测,凶手行为实在令人费解。既杀人,为何又要用别的尸身代替?” “所以,本官认为赵悔极有可能是被囚禁,凶手留着他要么是虐待消恨,要么是另有用处。” “听闻赵悔于制毒一道极为擅长,或许凶手将其掳走,掩盖其行踪就是为了逼他制毒。” “夫人与赵悔姐弟情深,他生前在做什么,与何人有过节,亦或是与何人亲近,你定然有所察觉,不妨仔细回想一二,若有不妥之处,还请告知府衙。” 赵氏推开姜至的手臂站直,静静盯着洛明川,好一会儿移开视线,她未发一言转身离开。 姜至看着赵氏的背影,她觉得赵氏不会将知道的事全盘托出。 赵氏对赵悔极为维护,活着时如此,如今亦会如此。 赵氏会将不利于赵悔的所有事,悄无声息的全部掩盖下去。 若赵悔活着,那么他要面对的就是诛杀酒师的案子。 洛明川手段高超,他既然以酒师之事质问赵悔,就一定有了证据。 那么,到时候只要赵悔一旦被抓到,就会被送入诏狱,等待审判。 赵氏爱护胞弟,怎会将他置于险地,她一定会私下里去找。 想从她这里得到消息,还得再想想别的法子。 不过,赵氏被此事绊住手脚,想来近日不会来府衙催促了,如此一想,倒也算是一件好事。 姜至随洛明川进了理事的院子,想到先前那两位医者的目光,便对洛明川说:“献书一事,还要麻烦大人了。” 洛明川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书,侧头看着她说:“此法若流入黑市,价值连城。” 姜至面色平静,回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大人,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我与师父可守不住这些,倒不如献出去,还能得些好名声。” 洛明川点点头:“霍仵作献书,是惠及天下百姓之事,本官与有荣焉。” 他说完似乎想到了什么,唇角忽然带了些笑意,说道:“你还会驭蛊?” 姜至想到洛明川是乐理高手,脸色乍然间泛红了,支吾道:“就...随意,吹了吹。” 洛明川从架上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册子,递给她。 “你手中的骨笛雅号飞琼,乃鹤骨所制,音质清圆,悠扬,奏响时好似凤呜鹤唳,是晋时古物。你既要吹,还是吹的好一些,不要埋没好物。” 姜至垂着头,腰间插着骨笛的地方好似要着了火,顺着腰漫上了脸颊。 她哪知道这东西来头大,只是随手从霍三那堆破烂东西里捡来的。 “此谱是本官从梵音寺带来的,你可拿去修习。” 姜至恭敬的接过那册子,恨不得将脸塞到书里。 一想到自己方才装模作样吹笛,就觉得一阵羞臊。 洛明川偏过头笑了一下。 姜至愣愣的看着他,昏黄的烛光打在他脸上,给他俊美的面容上覆了一层模糊的光影,垂落下的眸光里也有浅浅的暖意。 他说:“今日辛苦,回吧。” 随后,他便回到书案边处理公务。 姜至行了一礼,仔细将曲谱收入腰袋中,转身出去。 出了县衙大门,她就看到了莲家马车,是莲朵特意差人来接她过去帮忙的。 王惜先一步到了,正在帮着莲朵记录各县酒庄递来的酒水、人员还有酒棚位置信息。 她还得画几个请柬,送到州府和各县大户手中。 姜至没那么多好点子,但胜在有力气又机敏,便被莲朵派在外头奔走。 得益于莲朵先前的布局有方。 几天下来,他们不但安排好了临县酒庄那些人的住处,还将各大酒庄的酒棚都检查了一番,绘制了整个会场的舆图。 拜火节的集会盛大,会占据澄心湖周围的几条主街,以及一处宽阔的空场地。 那里围了围栏,是专门为城中青年们比赛用的。 为火楼点火是一项殊荣,只有最勇猛、强大的人才能登上高楼,点燃火种。 为了选拔这样的青年,历年来都是通过蹴鞠、骑射、摔跤等竞技之事争夺。 今年王惜提议加了新的玩法,让临县的人也参与进来,更加红火。 主街两侧的高柱上挂着酒坛形状的灯笼、树上也系着各色绸缎等物。 看来莲朵下了不少功夫,能让永昌商会出这么多银钱来装扮会场。 各大酒庄和其他商户们为了吸引客人,各自酒棚都搭得十分用心。 酒架上摆满了酒坛、就连酒具都是极为精美考究的。 姜至对澄心湖的君子亭心有余悸。 她特意带人仔细看了好几遍,让这边守了人,尽量不让落单的女子、小孩过来。 拜火节的火楼高三丈有余,呈塔型,楼基为石砌,铁和木为楼身,顶端是红漆涂过的木头。 火楼是由县衙和莲家人共同守卫,以防节日期间出事。 拜火节那日戌时,东南西北中,五座火楼会齐齐点燃,自此三天三夜都不会熄灭。 百姓从火楼取火种回家,将家中火灶、烛火都点燃,祈求火神祝融庇佑。 祝融殿要摆上丰富的祭品,大族会派遣掌事的子弟前来祭拜。 这些事莲朵前些时候就已经安排妥当,节前就是核对一些细碎事。 节日庆典会有抢火神、花车游街、傩戏、杂耍、斗酒、诗会等,沿街也有一部分小摊子卖些寓意吉祥丰收的小物件。 巧的是,姜至和霍三的生辰就在拜火节当天,倒像是举城为他们庆祝似的。 莲朵照常给她送了金葫芦,整整六个,并排躺在红漆匣子里,很喜庆。 她说这是她亲自去金楼那里定做的,连样子都是她画的,葫芦上的刻字也是她亲自刻的。 莲朵还给她看了被刻刀伤到的手指。 姜至没想到她忙着拜火节的事,竟还记得曾经年少时的玩笑话,心下十分感动。 但是,当她拿起那六个金葫芦把玩欣赏时,笑容微凝,一个一个细细观察后,随后将新得来的葫芦与先前的串在一起,收在木柜里。 王惜则送了她一幅画,画的正是暖家宴那一日沈家的热闹景象。 姜至将画卷平铺在书案上,手上套着绵柔的布质护手,生怕弄坏了。 她仔仔细细,一寸一寸的欣赏。 画为长卷,分为五景,斗棋、听乐、题字、闲话和送别。 王惜的画技灵动精妙,就拿听乐这一景,画面中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听姑弹琵琶。 画上十几人,她却将每个人的神态都画得惟妙惟肖,各有不同,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云姑身上。 隔着画卷,仿佛能听到从画中传来的琵琶弦声。 她忽然想起云姑还送了她一个生辰礼,连忙拿来观赏。 云姑大概是从姜诚那里知道她生辰的日子,所以特意从洛阳买来了一个东西送她。 姜至打开盒子,颠了颠,颇有重量。 她小心打开,里头居然是一个脸大的铜盆,盆底有许多憨态可掬的小动物,有鱼、龟、蛙、水鸟一应俱全,每个圆雕动物均能原地旋转。 她提来已经凉掉的茶水倒入盆中,随着水流加入,那些生物仿佛活了一样,在水里转动。 姜至没见过这般新奇的东西,又玩了一会儿才擦拭干净,想了想,搁到木柜的最顶端。 她复又看向画卷,指尖落在洛明川身上。 他的目光专注,嘴角微勾,只是目光所在之处不在云姑身上。 而是在看她。 这大概又是王惜在搞鬼吧,想借此取笑她。 但她却不觉得生气,反而有些开心。 姜至抬起指尖,视线落在洛明川脸上,注视着他的神情,久久未动。 她用目光描摹他的轮廓,肆无忌惮的注视着他,回想着那日的情景,不禁感叹,这世上为何会有这般令人惊叹的男子。 睿智、果断、沉稳、俊雅又气质磊落。 让她忍不住的心生妄念。 注: 造型参考国家一级文物—晋公盘,为古人的嫁妆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