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徐诱之

第103章

她瞧见顾亦徐沮丧,略微诧异:“怎么一会不见,人都蔫了?” 其余姐姐同样好奇。 顾亦徐将先前的事交代。 闻言,她们相视一眼,“这样啊——” “好吧,你只能忍了。” “……” “谁让小姑只有你一个孩子?”吴英理笑,“平辈中属你年纪最小,他在外头又是个人物,多少人想听提点都没门路,你反倒不情不愿。” 顾亦徐蹙眉,“我管他在外面怎么样……老是念叨那些话,比我爸还啰嗦。” 吴英理打趣:“既然不乐意,下次见了绕道走便是。” 她们边聊,边往外走。记忆中,这家茶楼很古朴,木凳子很高,顾亦徐那时要被抱上去,才能坐得稳。 如今却发现这楼小人少,凳子是刚刚好的高度,小时听不懂的弹词,也明白了。 重游故地,古镇还是那座古镇。 唯有物是人非。 顾亦徐推开页窗,外面正飘着雪。 茶室暖融融,轻絮般的雪花落在窗棂,很快融化成水,在木头上留下半湿不干的印迹。 · · 房间狭长幽暗,厚重紫柚木书柜高及屋顶,密密麻麻的书海隔道相对。 头顶法式彩绘天花板浮雕饰花,每间隔五米,悬挂一盏浅黄磨砂全铜吊灯,绵延到最深处,一眼望不到尽头。 长廊式的书房结构,挤压感十足。 两层楼高书墙紧紧拥趸中间窄小过道,宛如大厦将倾,岌岌可危,压抑、沉闷感侵袭而来。 通往二楼的扶梯旁,程奕立在一堵书墙前。 长时间极静中,耳边捕捉到一丝轻微声响。 有人往这靠近。 警惕心骤起,手上文档才归放原位,下一秒房门把手从外拧开。 一刻间,书房内的人呼吸屏住。 …… “听说你将卧室门口看守的人打伤了?” 程奕慢慢转过身。 眼皮微掀,看到一道意外的倩影—— 女人倚在门口,轻摇头,“Cyril,你太调皮了。” “……” Andrea漫不经心道:“伤才好,怎么就开始不安分起来?” 见是她,程奕放下戒备,冷淡收回视线,没理睬。 他不作声,女人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合上门,踱步走近。 细高跟鞋在实木地板踩出轻响,不紧不慢,短短十几米路,女人步姿盈盈,露背水蓝色礼服胸前开深V,宽幅肩带搭在颈后系结,姣好身材若隐若现,风情万种,性感而不媚俗。 姿态娉婷,摇曳生姿,这一幕堪称视觉享受。 她像是才从秀场回来,脸上未卸浓妆,稍一靠近,身上独特的薄荷清香随之袭来。 淡,清冽中又不凉薄。 像是烟滤嘴里的那味薄荷味香料。 她注重个人外在形象,戒不掉烟瘾,又不希望让自己染上烟熏臭味,所以常年钟爱一款薄荷香烟。 程奕从这股熟悉的气味中,回想起某幅画面,嘴角轻扯。 “这么多年,你的喜好一如既往没变过。” 他奉承道:“真是长情。” 旁人只当是夸赞,Andrea却听出话意潜藏一抹微讽。 她嫣然一笑,“看来,你父亲还没教会你听话。” “他能送你一颗子弹,就能再送第二颗。” 细长白皙的指尖从腰腹,慢慢上滑,在胸前打转,“要和我打赌么?下一次会打在你身上哪里?” 这女人是天生的调情高手,嗓音低哑迷离,丝丝缕缕馨香钻入鼻息,使人不由陶醉,任何男人都无法抵住她的存心诱惑。 程奕紧捏住对方调情般游走的手,重的像是要捏碎骨头。 Andrea脸色微变,因为剧痛。 “那又如何?” 程奕攥住不放,往前一拉,使得女人踉跄一步,几乎完全贴到他身上。 另一只手挟持住她的肩膀,让其乖乖听完这句话,“只要你不给他生第二个儿子,我这条命就是安全的。” 程世中对他好,从来不是因为父子之情,而是找不到比他更优秀的继承人。 程奕心如明镜。 但凡他愚钝一些,懦弱一些,能够被其他人取而代之,程世中都不会对他如此仁慈。 Andrea用力推开,揉着剧痛发麻的手腕,恨恨道:“你和你父亲一样恶心。” 程奕微颔首,不否认,“把我丢到群狼环伺的境地长大,却又希望我像绵羊一样乖巧。” “温顺臣服对他,凶狠留给外人。” “但狼崽子是养不熟的。” Andrea斜睨一眼,“残忍又阴险——” 磨牙砺爪,随时准备反扑主人一口,撕咬下一块血肉。 程奕冷笑:“他想要这样的也有,那便是家犬。” 两个同样艳丽逼人,又相似的面孔对峙。 方才程奕力度不小,手骨还在隐隐作痛,但被她轻易挣脱开。 Andrea些许诧异,打量片刻。 这一看,还真让她发现一丝端倪。 程奕微斜身,倚在背后的书架上,枪伤方才愈合,无法长时间维.稳身体,只能借力站住。 不过是—— 外强中干而已。 意识到这一点,Andrea怒意稍平。 她语气微缓:“别逞强了,你的伤根本没好。” “伤口止血才多久,就急着下地。” 程奕却不领情。 他冷眼相对,静静看着这个女人,他在生理意义上的母亲演戏—— 关心的神态语气如此虚伪,实则幸灾乐祸。 “好孩子,告诉我。” 她亲切问道:“你在这做什么?” 程奕眼神明晃晃写着:少管闲事。 Andrea不悦蹙眉,“我是你母亲。” “终于肯承认我是你的儿子。” 他唇角那抹笑意格外凉薄,“不是从来讨厌这一点?” 自出生后,Andrea从未承担过一天为人母的责任,打心底厌恶这个孩子,他毁了自己的一生,让她永远和那个男人绑在一起。 她怎么可能会疼爱他? 观众不配合,女人演不下去,她卸下伪装,寒声道:“我看你是嫌受到教训不够,故意顶撞。被他发现偷偷进入书房,你又要在床上多躺半个月!” 程奕无所谓,那是以后的事。 “至少目前,他不在这。” “你怎么知道。” 原先不好确定,但现在么—— “他走了,你才会回来。” Andrea嘴角抽了抽。 又是这样。 又是这副了然于胸的笃定语气! 这对父子相互较量,心眼多到令人恐惧,从不把其余人放在眼里! 所以…… 她愈发好奇,程奕有意避开,不让问,到底在找什么? “他不会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别人轻易能得到的地方。你应该明白这个浅显的道理。” “我清楚。” 程奕道:“但以他的性格,会把每一次过程记录,反复欣赏。” Andrea怔住,半晌,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该不会是——” 神色惊疑不定。 程奕落实她的猜测,“我不过想拿到备份。” 他相信这里一定有。 可能是文字形式,可能是录像照片。 但不论是电脑,还是文件,他至今都没找到。 “你要那些干什么?” Andrea以看到疯子的眼神,震惊望着他。 其实收集的用途再明显不过——Andrea心知肚明,她知道Cyril一直想脱离程家,不惜断绝来往,但他—— 这孩子怎么敢! Andrea声音颤抖:“……你这是在找死!” 程奕淡漠道:“不然这四年我在做什么,”语调轻慢,饱含戏谑:“陪你们玩离家出走的叛逆戏码?” Andrea惊奇,程奕完全没有隐瞒的打算,把目的明明白白摊开,给她看。 “不担心我告诉他?” 程奕反问:“你以为他不知道?” 他们的思维高度吻合,他想做什么,程世中都能精准预测,他不阻止,是认为程奕凭一己之力,根本做不到。 程世中难对付,可更难的,是他统御下的程家。 这个渊源深厚的百年世族,资产遍布全球,以他一己之力,蟷臂挡车,如何与之抗衡? 他是人,不是救世主。 想做的只是离开。 ——干干净净,斩断所有联系的彻底脱离。 Andrea好一会才回神。 目光悄然复杂几分,“你想要找的东西,我可以帮你。” 程奕瞥了眼。 这人不落井下石,已经算好的,会有那么好心帮忙? “条件?” “没有条件。” 对话至今,程奕终于正视过来。 Andrea说:“我只是不想再看见你。” 一个程世中已经足以将她逼疯,再来个程奕,Andrea宁可情愿自杀,也好过和这对父子虚与委蛇。 她受不了和程奕再在幽闭房间内呆下去。 “哦,对了。” 临走前。 Andrea突然道:“看在你是我儿子的份上,提醒一句——” “那个女孩不错。” 话音刚落,身后一道有如实质的深冷目光,猛然间盯视过来。 见他如此提防,Andrea忽然笑了笑,罕见发自内心的笑意。 做个承载华服的“容器”久了,人也像个名贵瓷器般供着,神情高傲不可及。 面孔美则美矣,不带一丝烟火气。 更没有一丝温情。 “别那么紧张。” “你以为程家会对她做什么吗?” 程奕丝毫不意外她知道顾亦徐的存在,既然那张照片被看到了,程世中一定会打探清楚。 “他曾经派人接你,在你拒绝后,那边没有任何动作,不感到奇怪?” 程奕沉默须臾。 这不像是程家的行事作风。 ——他曾经也疑心过,这是否是陷阱,故意让他放下戒备,但事后再看,他们似乎的确安分下来,没有再贸然接近。 “Cyril,你要感谢她的保护。” Andrea轻笑细语,“如果不是她,你父亲绝不会如此温和地,只派个司机接你。” 作者有话说: 第118章 幽暗房间内,程奕独自呆上好一阵。 他不相信Andrea的说辞,过往二十年经历表明,这个女人没有这么好心,在得不到丝毫好处下伸以援手。 程奕不会轻信程家的任何人。 ——善意被利用,那次惨痛代价足够让他后半生铭记于心。 同样,他也不会把希望寄托到别人身上。 但最后那句话…… 大概率是真的。 Andrea口中所言的“保护”,应该并非源于亦徐本人,而是来自她的家庭。 顾家? 程奕揣摩片刻,很快否认了这个猜测。 依他对顾家的了解,纵有份量,却不足以让程世中心怀忌惮。 那么,只剩下唯一的可能。 · · 出了书房,程奕没回到自己的卧室。 卧床这段时间,全身上下所有东西,包括携带行李箱都被搜了个干净。 他被没收通讯,和外界断了联系,之前连下床都难,没法算账。 现在伤势见好,直接逼上门。 程奕在扶梯旁堵住管家。 “拿来。” 事出意外,男人愣了下神。 “什么?” 对方佯装茫然,“少爷,请问发生什么事?” “我的证件、手机电脑。” 程奕道:“当时怎么拿的,现在全部按原样放回去。” 管家顿了下,“这是先生吩咐做的。” “少废话。” 他没耐心,打断:“拿不拿。” “这段时间您只要安心养病,等伤好了,一切东西自然会还给您。” 管家说:“少爷若是对此不满,可以和先生——” “你仗他的势,人也得在这。” 程奕斜手插兜,倚在栏杆,即使什么也没做,但倏然冷下的语调,威胁力十足: “与其看他的眼色,不如先想想怎么应付我。” “……” 管家短暂迟疑。 他们父子俩,眼下该听谁的? 这位年逾五十的中年男人年轻时跟在程世中身边,料理过不少事务,手腕铁硬,心肠歹毒,可人一旦年老了,不由顾念更多。 ——程世中最难应对,可他儿子同样不好敷衍。先生因为开拓黑市交易飞往曼谷,短时间内不会回来。 天高皇帝远。 当下惹怒程奕,远水救不了近火,显然不是明智的选择。 迟疑两秒,管家最终做出让步。 程奕见之冷冷一笑。 果然不强硬点,只会被骑到头上欺负。 开机后,积压半个多月的消息、推送、新闻一条接一条弹出来,密集到点不进去。 程奕一直在等。 足足三分钟,才彻底消停。 点进后,看向最上方的对话框。 边上红点显示,仅有两条微信。 一道新年祝福。 另一个是希望期末后能与他有次交心谈话。 程奕盯着那两行字。 身体像是僵在那,良久不曾动过寸厘。 他从不知道,顾亦徐会用如此低微的语气请求。 发送时间是在17天前。 此后,再没有一条新讯息。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 那一星期,他一边应付父亲那边的催促,一边将他和亦徐之间的关系生疏。 平安夜那晚,他们见了面。 程奕原本并不想这么快提分手,他已经制定好合理的计划,让顾亦徐一步步适应,之后两人再分离时,伤害会降低到最小化。 然而事与愿违,程世中耐心将尽,一改原先的平和态度,他只能仓促改变决定。 紧接着,便发生了后面的事。 在这么做之前,会不会后悔,程奕当时不清楚。 现在事情真的发生了,顾亦徐对他失望不已,程奕感到的不是后悔。 而是无力。 无可奈何。 他不是英雄主义,什么都要一力承担才算伟大,可有些事情,确实不能牵涉进无关的人。 顾亦徐可以了解他。 但不能了解程家。 这是一道判断题,只有对错,没有选择。 可直到今天,程奕才知道。 顾亦徐不是他的软肋、弱点。 她从不是累赘。 这意味着,他可以不再束手束脚。 程奕克制住回复的冲动。 冷静下来,仔细检查一遍,没发现哪里被动过手脚——可不出意外,以那个男人变态的掌控欲,他的手机必定已经装上窃听,回复消息和接听电话都不安全。 程奕无法容忍受制于人,五年前能摆脱程世中的掌控,现在依然可以。 片刻之后,产生一个新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