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徐诱之

第101章

冯嵩宇看着她,有些惊讶。 “你怎么——” 顾亦徐轻吁一口气。 没第一眼撞上那人,不知是庆幸,还是失落居多。 “我找程奕,他在宿舍吗?” “他啊,几天前就不在了。晚上考完最后一门就收拾行李走了,说是凌晨的飞机。” “……” 顾亦徐身体蓦然僵住。 “他有说去哪里?” 冯嵩宇回:“新加坡,我看到他订机票了。” 他也是那时才知道,程奕家在国外。 顾亦徐的脸唰然惨白,身体摇摇欲坠。冯嵩宇赶忙扶了把,问要不要进来坐会儿,毕竟她看起来像是要随时晕倒。 不告而别。 连一时一刻也不愿意多留,这么不想见她? 仿若魂魄被剥离体外,怔忪间,顾亦徐听见自己虚弱的声音,在问:“为什么……这么突然。” “好像是因为家里那边催得急,三天两头电话打过来。” 顾亦徐愣愣看着他。 冯嵩宇挠挠头,“具体我也不清楚,他每次出去接的……没听到过。” 接完回来后,对面能维持长时间低气压,认识这么久来,冯嵩宇就没见过程奕如此沉郁的时候。 他踌躇着:“虽然没听到,但瞧着吧,可能真的很急。” 最后,冯嵩宇反而神情诧异:“额,你们不是在谈恋爱吗?” “他回新加坡,没告诉你?” “……” 字字锥心。 顾亦徐面色苍白如纸,冯嵩宇慢慢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闭上嘴。 顾亦徐没有在寝室多留,游魂般出神,全凭肢体自发性动作,不知怎么回到家里。 一遍遍翻看聊天记录,将程奕的每句话翻来覆去看,试图在字里行间,重温当初的语气、心境。 她没有对程奕说过爱,可是已经爱上了,所以才舍不得,卑微到地底,程奕不要她,却还不知廉耻的贴上去。 一次次期待,换回的却是一次比一次更深的绝望。 顾亦徐取消了置顶。 不过片刻,那个头像被一条接一条的新消息顶下去。 程奕消失在她的眼前。 看不到,就好了。 看不到,就不伤心了。 她和程奕之间没有生离死别,没有几年羁绊,不过短短三月。 只是三个月而已,算不得刻骨铭心,比他们时间更长的情侣有得是。 只是…… 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啊…… 心痛到极点,呼吸全身都在抖。 他们曾是最亲密的情侣,近在咫尺之间,触手可碰的距离。但其实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是如此薄弱,一个号码,虚拟无形的信号将彼此相连,隔着屏幕时不觉得,她不知道他的亲人,不了解他的家庭,她所认识的只是一个他,一个孤立的“点”。 ——他们生活在一个城市,如果没有偶然和幸运,只要一方刻意避开,可以一辈子都不再见。 刹那间,情绪崩溃。 眼泪夺眶而出,怎么都止不住,泪痕满面。 哭到眼睛疼,脑袋疼,浑身疼。 在得知分手的那一刻,顾亦徐没哭。 在雪地苦苦等待数个小时,身体冻僵,她也没哭。 只有在听到母亲声音的那一刻,顾亦徐才像个受伤的孩子躲进母亲怀里一样,忍不住滚下眼泪。 可此前都远不及这回,汹涌的泪水像要淹没了她。 喉咙除了哽咽气音,说不出话,几乎溺毙在痛苦潮水中。 …… 她能与程奕亲密无间,转眼间,又相隔千山万水的远。 如果程奕不愿意见她,他们真的可以连一面都碰不到。 只是缺失一段感情,却像是身躯被活生生掏空。 身体留下属于他的记忆,人可以一走了之,被遗弃的她想要抹除却谈何容易? 生理性的痛使人失去神智,分不清白天昏日。 顾亦徐哭到力竭,实在无力支撑,倒在地毯上。 最后残余一丝意识,隐约感觉有人扶住她,在说话。 声音很急切,很熟悉。 但她头疼不已,回不过神来,伤心至极昏晕过去。 再醒来,是在卧室。 眼睛暗红发肿,没有焦点。 亦徐久久失神。 她侧着身,好半天,才看见身边已经躺了个人。 …… 被子印出人形。 顾亦徐眨了下眼睛,空洞双眸终于有了反应。 作者有话说: 进入复合倒计时 第116章 沉寂麻木的神经慢慢活过来。 心跳骤然加速,精神紧张,血流一股股涌动到脑颅,耳边每一次血管搏动如此清晰。 在响如擂鼓的脉搏跳动声中,顾亦徐盯着那处身影好一会儿。 她伸手,将被子扯下一截。 瞧见对方的脸,顾亦徐愣住。 “……” 应柠显然没有熟睡,被子刚一掀开,她跟着动,翻过身,睁开迷蒙的眼睛。 “醒啦?” 应柠下意识探她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不烫了。” 顾亦徐还懵在那。 应柠困得不行,照顾人一晚上,每隔一小时定闹钟起来给顾亦徐量体温,折腾一夜累得半死,眼见体温退到正常,终于放下心来。 “退烧就好。” 她打着哈欠,即将安心睡过去,顾亦徐冷不丁问:“怎么是你?” “不是我是谁……” 提到这个,应柠一个激灵,瞬间精神。 “顾亦徐,你还想瞒我多久?” “为什么上回不说实话?” “我昨天想去找你,打电话没接,发消息不回,打到你家里座机,阿姨说你到这边住了,可一直联系不上人,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急急忙忙跑过来。” “结果——” 应柠越讲越激动,彻底没了睡意:“你还真的摊上事了!” “连自己发烧都不知道!你怎么这么糊涂啊,我要是昨天没来,你烧成白痴都没人救。” “你以为谁把你背到卧室,从沙发拖到床上,给你端水洗脸喂药?要不是你没发高烧,我早把你送医院急救了,你以为是谁辛苦伺候一晚上,天亮了都没合过眼?” 应柠唇角一勾,讽刺无比:“——程奕吗?” 应柠在酒店住了几天,闷得慌,想约顾亦徐出门shopping,电话怎么都打不通,干脆直接上门找人,却看到顾亦徐跌坐地上,哭到进气少出气多,问怎么了,又不回答,整个人丢了魂似的,泣不成声,嘴里断断续续,念的都是同一个人的名字。 真是要命啊。 应柠光是看着,心都要碎了。 顾亦徐后面哭累了,没有力气,应柠把她从客厅背进卧室,给她洗把脸,满脸眼泪鼻涕的多难看呀。 应柠实在又气又心疼,顾亦徐哭成个泪人,半夜梦呓喊得都是他,哪还能不明白是感情出了裂痕? 而且看着架势,绝对不是一般的情感矛盾。 她问:“你们是不是分手了?” 亦徐平躺在床上,静静看着天花板的吊灯。 没答。 等同于默认。 知道是因为分手,把亦徐弄得伤心欲绝,应柠真是后悔死了。 ——她本以为只想谈个恋爱而已,谁成想会把人伤成这样? 早知道程奕负心,当初说什么都不会怂恿顾亦徐去追求。 “他提的?” 应柠连声追问:“他为什么和你提分手?” 顾亦徐有气无力:“不知道。” “是不是喜欢上别人?” “……” “不清楚。” 应柠问她,她又找谁得到答案? 应柠不甘心:“他现在人哪儿?我去找他。” 看那架势,要么问个究竟,要么恨不得找人把程奕打一顿。 “……” “回家了。” 顾亦徐说:“他回新加坡了。” 应柠一顿。 还跑到国外去了? 应柠咬牙切齿:“他、甩、了、你,然后直接跑了?!” 顾亦徐想到此,隐隐又要掉眼泪。 “别说了行吗。” 流泪过度的后遗症,是脑袋一阵阵胀疼,“我现在……头特别疼。” 顾亦徐疲惫闭上眼,轻声说:“你让我静一静。” 求求你,别问了。 …… 以往再难受,都远不及得知程奕离开的那刻绝望。 昨天放纵自己痛快发泄一回,她把这一周所有的委屈、失望积攒,爆发出来后,反而陷入精神上的倦怠,浑身飘飘然,应柠的声音左耳进右耳出。 顾亦徐知道她怪自己不争气,怪她太投入,但应柠更讨厌程奕,她把顾亦徐纳入保护圈这么些年,却被个男人伤成这样,应柠手刃程奕的心都有。 她紧紧抱着顾亦徐,怜惜感慨万分。 应柠想替顾亦徐出这个头,争口气,可是亦徐怎么都不让她插手。 起床后,顾亦徐怔怔坐着,什么也没干。 应柠抱臂看了会儿,叹了口气,转身到厨房鼓捣。 出来后,她说:“我随便煮了点粥,过来垫垫肚子。” “手艺不好,你将就吃点。” 应柠八成没放油盐,青菜瘦肉粥没滋没味,和白粥一样寡淡,顾亦徐吞咽得费劲,喉咙肿胀,食难下咽,粥吃到嘴里,泛起丝丝苦味。 顾亦徐皱着眉,强忍吃下去。 应柠愧疚不已,夺走勺子,“不喜欢就别吃了,不要勉强自己。” “我要吃。” 顾亦徐道:“我饿了。” “……” 说完,顾亦徐还真的卖力吃起来,将近一天没进食,她早饿了,将应柠煮的一锅粥吃完。 应柠原本还以为顾亦徐会不思饮食,结果恢复得这么快,登时瞠目结舌。 “别这样看我。” 昨天哭得声嘶力竭,嗓子都坏了,语速放得很慢:“我没胃口,可是不吃饭会生病,只能把每一口都咽下去。” 心里空了,身体不能跟着垮。 顾亦徐低头,看着粥面:“我过得好与不好,他不在乎,伤心、高兴都是活给自己看的。” “你放心,我会没事的。” “……” 应柠心底一言难尽。 她诧异不已—— 本准备开解顾亦徐,不曾想,顾亦徐竟然反过来安慰她。 应柠有些惶恐,太过正常反而不正常,疑虑顾亦徐莫非被刺激过度,开始胡言乱语? 她陪伴顾亦徐三天,形影不离,期间瞧见她不住掉眼泪,失眠惊悸,反复哭,在清醒和崩溃两种状态间重复交替。 情绪在一次次泪水宣泄中,变得稳定。 顾亦徐被情伤,基本理智却还在,能看到她慢慢自我调整恢复,应柠松了口气。 顾亦徐不能任由自己沉湎于悲伤中,她认清现实,再也不能自欺欺人,无法替程奕和她找借口,说服还有他们延续的可能。 她意识到留在这里,只会徒增伤心,在能控制好心态后,亦徐劝应柠不用担心自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至于她自己,很快收拾好一切回家。 遗忘是非常漫长且痛苦的过程。 但再艰辛,顾亦徐都会努力让自己做到。 她会忘却这段失败的感情,只当从来没遇见过程奕。 · · 三天前。 新加坡某国际民航机场。 作为花园城市的一角,新加坡彰宜机场不亚于一座小型森林谷。 瀑布、藤蔓青萝、草木绿植构筑成一个室内热带雨林乐园,轻轨列车穿梭其中,外层接壤专门购物的现代商场,机场设计结合实用与审美两种风格。 从国内直飞新加坡的国际航班行程长达五小时,航班抵达后,客流进入机场大厅,熙攘人群中,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口罩,全身上下裹得严实的人影依然醒目。 那人身姿挺拔,黑色大衣映衬出如锆洁瓷器般的冷白肤质,偶然撞上对方的视线,那双眼眸深邃冷冽,堪称过目难忘。 航站楼外,司机早早等在机场。 程奕拖着行李箱,将到车身前,附近三辆黑色卡宴上的人下了车。 约莫十几个高大健壮的男人持手而立,他们衣冠楚楚,衣服下绷紧的肌肉线条,隐隐提防、戒备的姿态却与外表沉稳截然不符。 程奕神色淡漠。 ——这可不是夹道欢迎,而是明晃晃的监守。 管家西装革履,彬彬有礼,面含微笑做出欢迎的手势。 司机主动将行李箱搬到后备箱,程奕没松手,把杆牢牢握在手里。 这一动作大有不予配合的意味。 集聚在程奕身上的十几道目光明显警惕,气氛陡然严峻。 管家是马来人,鼻高且直,浓眉大眼,嘴唇偏厚,属于典型的马来人种长相。 他会讲流利华语,面对程奕的表现,一点也不意外。 管家走近跟前,放低十足十姿态,殷切道:“少爷,请上车。” 程奕置若罔闻。 眼前这中年男性慈眉善目,实则再心狠手辣不过,曾经助纣为虐,不止一次替程世中“照看”过他这个不省心的孩子。 “他在哪。” 虽未明说,代指的是谁,在场人都很清楚。 管家避而不答,道:“先生已经期待你回来多时了。” “他不在新加坡对么。” 程奕冷冷一笑,“让我在新年前赶回这里,又不见我,他在搞什么花样?” 故意遛他。 跟遛狗似的。 “先生在谈一笔重要的生意,等那头结束——” “那就等他什么时候有时间再见。” “我没空奉陪。” 撂完话,程奕直接转身走人。 男人们见之,即刻挡在跟前,宽厚胸膛组成一堵人墙。 程奕歪了下脑袋,感觉可笑:“想阻拦我?” 他语气轻蔑,道:“就凭你们几个?” 程奕没动手,男人们心有忌惮,不会主动攻击。 但身体调动起来,已经做好即将交锋的准备。 然而下一秒,车身重重“砰”地一响,程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管家猛地摁在车门上,车门顶住后背,喉颈被肘部死死压住,不过短短几十秒,管家脸憋得紫红。 “还把我当作孩子?想靠恐吓、暴力制裁住我?” 曾经年幼,面对胁制无能为力。 可离开五年,他已经不是孱弱的孩童。 “醒醒。”程奕淡笑,“别做梦了。” 其余人见势涌上来,程奕手上力度半分不懈,眼神冰冷扫视过其余人。 他完美继承了父亲的外貌特点,几乎如出一辙,程世中棱角分明的轮廓捏造出刚硬、阴沉的气质,程奕长相却比他年轻时更精致,也更柔和,从母亲那遗传的女性柔美细致冲淡阴翳,森冷变成清俊。 可这一刻,程奕身上散发出的压迫、狠厉,令人不由颤栗。 但凡见过这对父子,都不会怀疑他们的血缘关系。 ——同样睚眦必较,得罪后绝对千百倍施虐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