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徐诱之

第49章

男人没胆继续跟踪程奕。 早上出门时一切正常,如今带着伤回来,顾亦徐不得不多想。 她主动牵起对方的手查看伤势,程奕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生得好看,连双手都骨节分明、匀称修长,此刻白色纱布上渗了血,伤口横贯整个掌心。 做了什么会用力过猛到这地步? 顾亦徐蹙眉:“你和人打架了?” “没有。” 他淡淡道:“我砸了一辆车。” 程奕如实告知,顾亦徐诧异更甚,“好端端,砸车干什么?” “……” 程奕抿着唇,不想说。 “你别不说话。” 顾亦徐担忧不已,缓声道:“到底怎么了,我很担心你。” 僵持了十秒后,程奕终于松口:“我父亲派人接我回去。” 顾亦徐瞧出他的神色,“你不愿意?” 程奕低低“嗯”了声。 “为什么,他不是你爸爸吗。” 程奕脸色微寒,“他在外有不少私生子,很多女人愿意为他生下孩子,希望分得一部分家产。” 而那微不足道的一点家产,足以让普通人一辈子享乐至极、衣食无忧。 顾亦徐惊讶,记得程奕以前说过…… “你不是只有——” 等等,程奕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他讲得是:“我母亲只有一个孩子。” 顾亦徐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原来这话是这个意思:程奕不是家里唯一的孩子,同父异母的那些,他不愿意承认,所以没有所谓的兄弟姐妹。 顾亦徐不解,“既然是这样,你当初怎么不和我说清楚。” “我认为即使你知道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这是无可改变的事实。”程奕厌恶性地皱起眉,“即使我不想承认,在法律意义上,他的合法后代只有我一个人,所以他才迫切地想让我回去。” “听你这么说,我也讨厌你爸爸。”顾亦徐说:“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程奕不由冷笑,“你若是见了他,就知道‘讨厌’二字不足以形容。” “你不愿意见他,是因为他背叛了你母亲?” 谁知,程奕闻言,脸色竟泛起层苍白,他再次想起那个女人被撞破床事后那副怡然自若的可恨表情,最大的秘密暴露在自己儿子面前,却如此毫无顾忌,完全不曾在意过他的丝毫感受,哪怕是伪装出一丁点的不安和慌张也好,装作愧疚、懊悔的样子也罢,都不至于让他怨恨至此—— 这人在荧幕前演了十几年的戏,出道即善用蛊惑人心的面容,将媒体、情人、床伴玩得团团转,却在自己孩子面前显露出最凉薄的一面。 为什么,他会有这样的母亲? “他们用不到“背叛”这个词。” “我母亲算不得忠贞,”程奕寒声道:“他们都有各自的情人。” 两人狼狈为奸,没有一个人配得到他的怜悯! “……” 顾亦徐惊愕得说不出话。 这对父母—— 还真是够丑恶不堪! 她终于明白为何程奕不提及自己的家庭,这样不光彩的家事,谁会愿意向旁人吐露? 换作是她,同样恨不得深埋住过往,没人能选择自己的父母,遭受这样的经历,程奕态度强烈拒绝回到如此混乱的家庭,太正常不过…… 这般想着,顾亦徐目光悄然变化,眼神不自觉带上怜悯的意味。 程奕触及心生不适。 说实话,他并不喜欢有人投以饱含同情的目光,他不是弱者,不接受怜惜。 “别再问了。” 程奕声音压抑低沉,“我不想说那些事,你也不要听。” 他不愿提,顾亦徐自然不会勉强,再说下去只会是往伤口上撒盐。 顾亦徐叹了口气,道:“坐下,让我看看你的伤。” 程奕有些不解,不是才看过了吗? 刚坐下,他马上知道顾亦徐要看的是哪,程奕没来得及阻止,顾亦徐已经蹲下半身,握住了他结实的小腿。 “踝关节软骨挫伤,现在还没完全痊愈。你走路姿势不对,足弓发力的部分偏移,走崎岖不平的路多了,脚踝多少会酸痛。” “我帮你按按缓解。”顾亦徐半蹲在地上,仰头看他,忍不住轻声埋怨:“不然伤上添伤,你明天别想走路了。” 她没有指责程奕意气用事砸毁车辆,隐隐抱怨的语气,全是怪他不顾身体伤势,连累到了自己。 …… 程奕不禁有所动容。 此刻顾亦徐的姿态,如同依偎在他的腿边,温顺无比。 这样的场景程奕再熟悉不过——年少时他曾见过许多人,有男有女,或老或少,皆阿谀臣服、谄媚地跪在那男人面前,渴望博取金钱、情报、名誉。 从没有过一个人,会像她那样无欲无求,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接纳。 程奕居高临下,但顾亦徐不知何时起,成为他情绪的主宰者。 程奕很快注意到顾亦徐手法熟练,“你以前学过?” 顾亦徐点头,“对啊。” 程奕不动声色,“前几天伤势最严重的时候,怎么没听你说过?” “那不是你自己说不打紧的吗?” 顾亦徐纳闷:“我一开始就问过你了,是你自己说热敷就好的。” 程奕呼吸一窒:“……” “而且,你也不看看之前水肿成什么样,我要是碰了会更疼。”她继续道:“现在淤血散得差不多了,正好可以按摩舒缓。” “怎么想到去学按摩的?” “以前练击剑时,每次结束后大腿、胳膊,乃至全身肌肉都是酸痛的,而且队里经常有人练习受伤,我想着有备无患,专门找师傅学了半个月。” 程奕轻声问:“难道你认识的每个人脚扭了都让你按?” 顾亦徐浑然不觉,“我以前在击剑队的时候,按摩的技术是最好的,每次训练完大家累瘫在一块儿,都是我帮她们舒缓肌肉。” 程奕语气猛地一变,眼神凌厉:“你也给他们按腿按脚的?” “对啊。”顾亦徐不觉得有什么,队友们互帮互助,她帮别人拉筋按摩,下次就换对方帮她,这有什么问题? 程奕却像是痛的厉害,眉头紧皱盯着她。顾亦徐连忙松了几分手上的劲儿,生怕按疼他了。 然而她这一松手,程奕的脸色更难看,一把握着她的手臂将人拖站起来,“我好了,不用你麻烦。” 作者有话说: 嘉齐这条线结束啦,他们分别在14、18章出场,具体情节却隔了三十章才写出来,和最初构思时的想法有了很大不同。两个任性自我,性格都有明显缺陷的人交撞会是怎样的,想想都觉得有趣,至于他俩是否能在一起,我认为是个opening ending. 下章应该是程奕的回忆。 第60章 顾亦徐猛地被提拉起来,勉强站稳,一时间有些愣神。 这么快? 怎么可能。 “你开玩笑呢——”顾亦徐直接将疑惑说出口:“什么好不好的,按摩一会而已,哪有这样立竿见影的奇效?” “有。” 程奕坚持道:“我已经好多了。” 说这话时,他煞有其是地瞥了顾亦徐一眼,眼神幽暗而锐利,威势内敛逼人,顾亦徐瞧见了,不觉得哪里可怕,反倒心底直犯起嘀咕: 怎么有股怨气…… 可顾亦徐寻思下,并没有哪儿做错了啊。不论怎么问,程奕都不肯再让她触碰,像是在闹别扭似的, 顾亦徐转念体谅他今晚遭遇了父亲那档子事,许是情绪低落复杂,便没计较这些,而且程奕心思深沉,也不是一两日了,顾亦徐惯来不太明白这人都在想些什么,于是暂搁置此事不提,好脾气地问他:“吃过晚饭没?” 果然,没有。 顾亦徐忍不住说:“我要是今晚上课没提前回来,你是准备在这坐到九点吗?” 程奕摇头,“没胃口。” 他那表情,何止是没有胃口,简直被那对夫妻恶心得快吐了。 “再没食欲,多少也要吃一些。”顾亦徐温声道,“不规律吃饭,是会闹胃病的。 她劝得轻言软语,程奕瞧着面色虽不太好看,最终还是赏脸地应允了。顾亦徐跟蕙蕙在学校吃过晚饭才回来,方才两人谈话间一耽搁,现今已经八点多,时间不早,为图省时方便,顾亦徐主动请缨,给他下碗面条。 程奕想也不想,拒绝了。 ——顾亦徐若出手帮忙,自己还得分神盯住她。 趁人在灶台前忙活的功夫,顾亦徐靠在中岛台,静静打量着程奕,心底不由感慨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无论看多少遍,程奕的长相总能惊艳到她。 然而当触及纱布包裹的手掌时,那种欣赏、喜爱的目光,微微凝住,很快夹杂些许愧疚。 …… 她觉得挺对不住程奕的。 手脚都有伤,掌心才止住血不久,这么个伤患还得自己亲手下厨。 着实可怜。 程奕一转身,便瞧见顾亦徐一言难尽的神色。 他歪着脑袋,正寻思,心中划过一丝了然: “饿了?” 顾亦徐一时没听清,含糊地“嗯?”了声。 程奕又问了遍:“要不顺便帮你煮一碗?” “……” 顾亦徐无语凝噎。 她早就想说了,正好趁此机会讲清楚,“我胃口没那么大,你以后不要做这么多饭菜,我吃不完。” 顾亦徐汗颜道:“每次到最后都是强塞的。” 程奕闻言挑眉,“怎么不早点说。” “之前和你不熟,怕说了打消你做饭的积极性。”顾亦徐如实道。 这算什么理由? 程奕蹙眉,没能很理解她的小心思,“那现在就熟了?” 顾亦徐轻轻点头。 ——可不是嘛,熟得不能再熟了。 “我想晚点找个时间,学习怎么把饭做好吃。”顾亦徐目光落在伤处,短暂停留,起码再遇到现在这样,可以真的照顾好程奕,而不止于嘴上说说。 “没必要。”他道:“你又不是经常在家里吃饭。” 顾亦徐说:“但我想学。” 她态度坚持,左右不是件坏事,程奕无可无不可,随口附和:“你喜欢就去吧。” 谁知,顾亦徐下一刻冲他道:“好啊,那你来教我。” 程奕眼神陡然变了,又教? 上次交学费那事顾亦徐显然没长教训,当然,那在顾亦徐眼里根本不叫“惩罚”,能够和程奕亲密接触,其实是对她最好的“嘉赏”。 天上掉馅饼的幸运莫过于此,她不费任何精力找到一个认真严谨的老师,这老师费心又费神,结果什么都没得到,还被她占尽便宜…… “为什么是我?” 顾亦徐嫣然笑说:“你厨艺这么好,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程奕有些无奈,“……少盯着我一个人不放。每周家政公司都有人来,你怎么不找她们学。” 顾亦徐反问:“你说呢?” 程奕半眯着眼,瞧了顾亦徐一会儿。 顾亦徐满含希冀地回望着他。 静默片刻,程奕妥协了,伸手将她拉到跟前,“怎么教。” “就,正常的教啊。”顾亦徐补上一句:“你别多想,我真的只是想学做饭。” 程奕哼笑,道:“我一个字都没说,到底谁多想?” “……” 反正顾亦徐不承认。既然他俩都没多想,那就是面条想太多了,想得都坨了。程奕一个不留神,锅里水开烧干,和面搅合在一块,黏稠得没半点卖相。 但懒得再折腾,于是将就着吃完垫肚。 闹了半天,原定晚上回来复习的计划泡汤,几小时一个字都没看,顾亦徐到了十点猛然惊醒!这才开始着急忙慌,她可还有不少内容没过完! 预期任务没完成,这下急也没用,顾亦徐只能通宵熬夜复习剩下的那部分,她在书房看了不到十分钟,程奕跟着进来。 “我快来不及了。”顾亦徐匆匆抬头,“你不要找我说话。” 程奕颔首,“你看你的,我看我的。” 顾亦徐好奇,程奕难道也有任务没完成? “你要看什么?” 他指了下里边的影印室: “电影。” 顾亦徐:“……” 不是,为什么她急得像油锅上的蚂蚁,都火烧眉毛了,程奕却这么悠哉游哉? 顾亦徐忍不住瞪他一眼,“你为什么非要在这看!” 程奕笑着,“就当我乐意陪你,行吧。” 顾亦徐故意说:“我可是要复习到凌晨两点。” “那我在这和你呆到凌晨。” 程奕回答得很自然,但顾亦徐不知怎得,总觉得他不太对劲。 顾亦徐自然不会以为他们难舍难分到这程度,情侣在一块正常,但顾亦徐定力不稳,专心复习时程奕在旁边只会让她分神,他不会不旧时光整理,欢迎加入我们,历史小说上万部免费看。知道,以往都主动避开以免打扰,这般不顾场合地凑近上来—— 顾亦徐托腮,琢磨一下。 程奕好像…… 有点黏着她? “那你看吧。不准出声,”顾亦徐轻声道:“要是被我听到了,你就得回房间去。” 程奕觉得她这话挺逗,进去放电影时还是戴上了耳机。 见到父亲派来的人,程奕内心起伏波动,不亚于惊涛骇浪,远比表现出的剧烈百倍,此刻心烦意乱,要是一个人呆着,满腔阴郁不知从何发泄,唯独和顾亦徐相处时,还能勉强维持理智克制住自己。 · 十四岁前。 每年夏季,他会在法国马赛庄园住上一段时间。这里充斥着白色石灰岩建筑,南濒地中海,是法国对外贸易中最大的海港城市,程家借此建立地中海上交易市场。作为普罗斯旺地区的中心,马赛每年接纳数百万游客,然而程奕来这并非为了度假。 因为唯有这里,才能暂时逃离那个名为“父亲”的男人的辖制,稍微喘口气缓解。不幸的是,随着松懈时间越长,长久积攒下的压力回弹更明显,消极情绪变本加厉。 程奕不满足于如此短暂的自由。 程奕很清楚,他从新加坡到法国,只不过从一个精心打造的鸟笼,挪到另一个笼中。 养雏鸟的人似乎颇有心得,知道将“鸟”关押在原地太久,会容易把它逼疯,偶尔松弛有度,犹如放风筝有风时松手,无风时紧锢,这样风筝永远飞不离掌心。 程奕扯不脱绳索,于是他决定,烧毁那条线。 他在最东面的阁楼,制造了一场火灾。 那儿正是他父母的卧室,或者更确切说,是滋生邪恶、情|色交易的温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