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徐诱之

第29章

“还是说。”她忽然意识到什么,面容泛起苍白,“你根本,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最后一句不是诘问,而是满心质疑。 闻言,程奕脸色比亦徐更难看几分。 程奕不言不语。见到这番表现,顾亦徐心头像是被重重捶过,破开一道大口子,飕飕冒着寒气。 “为什么要答应……” “不喜欢为什么要答应?” 她伤心至极,依然生出难以辩解的无力感,疲惫都说不出口。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喜欢上一个人,却被如此践踏心意。当晚程奕答应时,亦徐简直欣喜若狂,感受到的不止时幸福,更是幸运。 那时有多喜悦,现在就有多怨愤。内心百味杂陈,难堪、愤怒、失望等等,冲昏头脑,但都远不及被人玩弄的愤怒,程奕是在瞧不起谁?!人一旦情绪到了极点,易有气急反笑,喜极而泣——心绪的大起大落会呈现两种完全相反的神情,顾亦徐从未如此清晰,从内而外彻底深刻体会一遍怒极而静的感受,诡异沉静中笼罩浓浓的悲伤意味,那股悲愤令她无处可宣泄,令其遍体生寒。 程奕目光深深地看着她。 任谁看了都会心生称赞的那双明澈眼眸,在眼底深处色彩亮度黯淡稍许,潜藏一抹灰色,深沉又森冷。 他径直望过来,直击人心,仿佛幽息间将眼前人剖析干净。 顾亦徐打了个寒颤。 她遮住程奕的双眼,“不准用那种眼神看我。” 顾亦徐眼圈通红,“算我看走眼了,程奕,你就是没有心的——” 这句话不知哪里触动了程奕,瞬息反攥住顾亦徐的手扯下。他阴沉着脸,从唇缝中蹦出一个接一个字:“你说什么。” “我哪里说错了。”顾亦徐深吸口气,“你把我当什么?” “我只是没做好准备。” 顾亦徐听到个笑话:“准备?准备什么?” 为何像是她在一厢情愿,程奕是被逼迫的么?游乐场中牵住手后不抽开的是谁,她提出要求,稍加缠磨一二便答应的又是谁?顾亦徐自问在这段感情中光明磊落,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意,倘若非要说谁做错了,那分明是给她造成误解的程奕,他真是个混蛋! 她想作出讽刺的笑容,却发现荒谬以至失望到极点,是根本笑不出来的。 程奕脸色逐渐苍白。 “再给我点时间。” 程奕缓缓松开手,“我还需要些时间适应。再等等我,行吗?” 他将态度放得很低,以往很好哄的顾亦徐却不吃这一套。 “我没有你聪明,程奕。” 顾亦徐轻轻说:“但我也不傻。我能够感受,会用眼睛看,去感知。”她神色木然,“这一周七天,我几乎没有一刻不想和你在一起,可你呢?今天要不是来上课,你会主动来找我么?” “我根本都看不透你在想什么,你说你喜欢我,可你明白真正的喜欢是什么吗?” “一直在患得患失,体谅你在忙,想得再难受也不敢打扰。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回复你的消息,半夜经常想到你,连睡觉也不踏实。担心会不会给我发消息,忽然醒来看手机,但什么也没有。一边觉得你心里有我,一边觉得我对你可有可无。我每一句话出口前都要反复斟酌,而你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在心里。” 顾亦徐平淡说道:“我告诉你,这才叫喜欢。” 然而声音伪装不了,慢慢哽塞住,带上泣音。 顾亦徐眼前一片模糊。 “喜欢就是,我变成了自己都瞧不起的样子。” 说到最后,压制一周的失落、委屈和纠结倾泻而出,情绪如此猛烈,终于被逼出泪来。 程奕错愕不已,抿着唇,表情相当复杂。 “对不起。” 顾亦徐将头别过去。 程奕站起身,将她圈在胸膛与餐桌间,臂弯像牢笼,画地为牢,双手抵在桌面,逼她正视自己。顾亦徐满脸泪水,不肯看他,烦躁地举手推搡,推不动。 ——要是程奕以为自己天生该追着他,捧着他,那他想错了!她顾亦徐再喜欢一个人,也不会廉价到这地步。她可以接受程奕在感情中冷静自若,掌握主导,可前提是,程奕必须真真切切的喜欢着她。 否则,单方面维持的关系,她情愿不要。 程奕低声说:“是我错了。” 他的举动是有意或是无意,顾亦徐已经无暇考虑,但他此刻的动作,才是对的。 ——他方才说的话全然是错,难得做对一回。顾亦徐克制不住指责:“你有在乎过我的感受吗?” 程奕不由低下头,他在沉思。良久后,才看她:“我会。” 顾亦徐冷着脸,“那你放开我。” “我没碰你。” “我身体动不了。” “你能动,就不会好好听我说完。” 顾亦徐恼了,“你现在就没考虑我的感受!” 她形容狼狈,泣音又冒出来。触及她水红湿润的双眸,程奕禁不住心软几分,下意识伸手擦去泪痕。白皙修长的手指拂过脸颊,他在耳边低声安慰:“别哭了。” “我这周很有多事,忽略了你,对不起。但以后不会了。” “亦徐。” 程奕声音清越动听,叫起她的名字,更是悦耳。顾亦徐装聋,当听不见。程奕不厌其烦,一遍遍“亦徐”地叫,最后亮出杀手锏,吐出两个字。 “一一。” 顾亦徐勉强止泪,表情倔强:“别这么叫我。” 程奕沉住气,“我空闲时间不多,有许多事等着去做,分给恋爱的,会更少。我很难保证能和你经常见面。” 顾亦徐含泪瞪着他,这不尽是废话? 程奕沉默一下,出声:“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周末过来和你住。” · 中午有一个半小时的休息时间,但今天,午休自是休不成了。 因为顾亦徐光顾着脸红了。 她晕乎乎地想:怎么会有人发出同居请求时,这么的、这么直接…… “我尽量在工作日把所有事解决,将整个周末空出来,那两天的时间,完全属于你。” 说这话时,程奕一脸认真,像是深思熟虑后讲出。 顾亦徐面红耳赤,她才和程奕闹了一通,以为最坏的结果莫过于分手,她也做好了这一准备。可谁知……程奕竟在想着和她住一起?! 她一直苦恼的,正是无法确定程奕在这段感情中抱着怎样的态度,而他迈出的这一步,比顾亦徐先前做得所有还多得多,这已经不是量的进步,而是质的飞跃,瞬间将恋情刚起步的恋人彼此接触相互了解的环节,飞速进展到同住一个屋檐下。 顾亦徐现在很忐忑。 心乱如麻。 全身说不出古怪和别扭,她很想一口答应,临出声前,理智却在后面拉扯不休,将将遏制住念头。顾亦徐迫切想要两人更进一步,但也不是现在这样…… 有点,矫枉过正? 似是看出顾亦徐的为难,程奕当即了然。 他收回手插在裤兜,淡淡道:“是我唐突了,当我没说——” “不行!” 顾亦徐瞬间拿定主意,“我同意了。” 后怕程奕事到临头又反悔,他刚离开点距离,顾亦徐立马环住程奕不放,脸紧紧贴在宽阔的胸膛上。她红着脸,小声道:“是你自己说的,不能反悔。” 程奕身体一僵。 好半天,才缓缓放松下来,试探着把手搭在顾亦徐的背部,他应:“好。” · 下午上课时简直没法看。 顾亦徐趴在桌子上写题,下半张脸枕在臂弯,压住止不住扬起的嘴角。虽然雀跃不已,可一旦撞上程奕看过来的视线时,眼神一味躲闪,竟比车内表白的那次还害羞,连直视也不敢,只用余光默默看一眼,快被发现前匆匆低头,过会儿危机解除了,又情不自禁,再再看一眼。 然而余光看人,被看的那方是很容易觉察到的。 程奕哭笑不得,“你在往哪看呢?” 顾亦徐板正姿态,专心做题。 “别掩饰了。” 程奕抽走答题纸,“半小时才做六道题。其中还有两道是错的。” 顾亦徐“啊”了一声,羞得恨不得钻进地底。 但钻地前也要将那张错漏百出的试卷一同带走。 她探身迅速夺过纸张,程奕故意躲闪开,反而不慎扑进人家怀里。 对于这个意外状况,两个人同时懵了。 摔得那叫个结实,磕碰到鼻梁,刚停不久的眼泪又冒出来。 顾亦徐脸皮掉了个干净,真·没脸见人,撑着腿要起来,手感上忽然不太对,低头一看,才发现撑得是程奕的腿…… 窘况百出,她神情非常尴尬,干脆将装死贯彻到底,一动不动。 程奕无奈把她抱起放到沙发上。 程奕笑着:“怎么动不动掉眼泪。” 以前没发现她这么能哭。 顾亦徐窘迫得摸了摸鼻子,舒缓痛感。她小声辩解:“是撞到鼻子了。我明明很少流眼泪。” “是吗?光我见到的有两三回了。” 他记性很好,清楚记得一次在实习的公司,一次在车上,还有一次是刚刚。 顾亦徐气结,“那是因为你刚好都在场,而且,中午我是被你招惹气到的。” 程奕自觉闭嘴。 顾亦徐心思却很快飘忽到别的地方,纠结好一会儿,还是问了:“今晚你真的打算,嗯……在这陪我?” 程奕也不太自在,“是的。” 尽管两人不是第一次晚上同屋,可转换为男女朋友的身份后却是第一次,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亦徐咬住嘴唇,她近日越发爱做这个动作。 “可是,我得提前告诉你,今晚我要出门。” “是班级聚会,早几个星期前就约好的。”她解释道:“但最初定的那天晚上赶上台风天,往后推延,又遇上国庆假期,所以改成了今晚。” “我不在家……”顾亦徐有点踌躇,“你一个人在这,能习惯吗?” 程奕很快道:“没关系,我回学校一趟。正好,这里没有我的换洗衣服。” 顾亦徐才意识到这一点。 “几点出门?” “六点。” 程奕点点头,“我和你一起出门,回去拿几件衣服,等你那边聚会结束了,我们再一起回来。” 顾亦徐怔住了。 ——原来他不只是说说而已,而是有在改变,开始感受到她的想法。顾亦徐希望能和他多相处,那他便创造相处的时间。 那句“我会”,不是顺势敷衍,而是真的愿意如此去做。 所谓言行合一,便是如此。 程奕不轻易做出承诺,因为承诺需要诚意。 第37章 江大校门口前。 顾亦徐解开安全带,没立刻下车。 她想了想,说:“可能会比较晚,六点半开始,估计要到九点、十点以后了。”需要等待很长一段时间…… 程奕“嗯”了一声。 “我今晚也要开会,等结束后给我发消息,我过去接你。” 彼此各有事做,但是有牵挂在的。顾亦徐心底暖融融。 亦徐在校门口等了会儿,郑丹蕙很快赶来。向来偏爱中性风打扮的她鲜少地换件裙子穿,一见顾亦徐便笑了,指着两人衣着。 “我穿蓝色,你穿紫色,这就叫心有灵犀是不是?蓝紫多搭配啊。” “怎么忽然穿起裙子?” “想穿就穿呗。”蕙蕙耸耸肩,“总得让班里那群人知道,我郑丹蕙上课时只是懒得打扮,不代表我不好看,也不代表我大大咧咧就很汉子。” 她傲娇地哼哼:”错过我郑大美人是他们最大的损失。” 顾亦徐嗤道:“臭美。” 蕙蕙徉怒,扑到亦徐身上和她打闹。过往学生们看到靓丽出彩的女孩子们嬉闹,皆不由多看几眼。顾亦徐被她搔到痒处笑得喘不上气,连连告饶。 “让你戳我轮胎——” 蕙蕙没轻易撒开手,“你之前卖的关子还没告诉我呢。快说,我就放了你。” 顾亦徐茫然:“……什么关子?” “周四课上讲得啊,别跟我说你忘了。” 蕙蕙眼神变得凶巴巴,“当时聊到一半,我问你怎么回事,是不是遇上谁了,可你只顾瞒着。我都等两天了,还要拖延到何时?” 亦徐记起这遭,她那时正忐忑不已,忧心程奕是否真的重视她,可今天么——试探的结果再明朗不过,甚至于,好像明朗得过了头。 郑丹蕙原本不提还好,这无心一提,反而叫顾亦徐受不住,刚遏制住的绮念又开始隐隐冒头,今晚、还有明天一整天的时间,该怎么和程奕相处才好…… 想到一半,她脸皮生薄,渐渐红润起来。 蕙蕙满怀疑问,正欲问出口,忽然瞧见手机上显示的时间,险些忘了正事,惊喊:“快走,我们要迟到了!” 到了约定好的地点,两人进了包厢,一看几乎全班都来了。 班级共有四十六人,除去有事没法来的,粗略点一圈起码坐了三十多人,加上KTV的服务人员,里面热闹得很。班长订了最大的包间,大家活动得开,酒水饮料小吃满满摆在桌台。 顾郑两人晚点才到,她们落座时,女生堆里立即引起一团哗然。 “好漂亮的小美女,哪来的,是我们班的吗?” “不会走错包间了吧?” 一身宝蓝傣族风裙服,秾纤合度好腰身,披肩外套美观又保暖,往日跳脱如兔的人罕见体态舒雅,气静眉疏,使人眼前一亮。 女生们故作夸张,“唷,这还是我认识的郑丹蕙吗?” 蕙蕙大方伸手让她们验明真身,“如假包换。” 亦徐不怎么和同学频繁接触,与之对比的是,郑丹蕙则在女生中很吃得开,人缘好得不行。 她们在玩真心话,三言两语将郑丹蕙拉进游戏里。 桌子上放倒一个啤酒瓶,瓶口滴溜溜地转,瓶身指到两个人,瓶尾对着的人可以向瓶口的人寻问一个秘密,若是答不上,便要罚酒。 其实所谓罚酒,也就是喝一小杯度数极低的果酒,意思意思,主要借机取乐,正常人喝上几瓶也不会醉。 玩到一半,酒瓶实在太难转,溜得到处跑。有人挑中一个瓷实的玻璃杯,把里边酒水倒进别的空瓶子,腾出来继续玩。 其中一个叫赵允竹的女生,性子热络,招呼顾亦徐:“过来和我们一起玩呀。” “不了不了。” “超有意思的,来试试嘛。” 顾亦徐倒不是不想玩,只是她从不碰酒。 “我酒精过敏,就坐在这看你们玩好了。” 闻言,允竹露出一副可惜的表情,既然顾亦徐这么说了,她不好勉强,转头继续跟伙伴们嬉闹。 同样没参与进游戏的还有白海兰,她坐在沙发,离女生们不远不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