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徐诱之

第19章

程奕静静看电视,没吭声。 “学校那边地势低洼,连下三小时局部暴雨,估计公交车都停运了。” 这人没有反应,顾亦徐索性道:“你回不去了,要不住一晚。” 程奕终于侧目,定定望过来。 顾亦徐秒怂。 “当然……” 她心虚补上后半句:“——我只是提个建议。” 程奕蹙眉,不太认可地看着她。 “你知道总让一个成年男人留下,代表什旧时光整理,欢迎加入我们,历史小说上万部免费看。么吗?” 顾亦徐好奇他能说出点东西:“噢,你觉得代表什么?” “代表越界。” 他像是有点生气:“难道你以前也随便让一个陌生异性留宿?未免太不自重。” 顾亦徐错愕愣住。 她从始至终,唯独只对程奕一人有过这样的心思。 顾亦徐没谈过恋爱,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应该如何相处才是正确选项。至于应柠教的那些方法,她没胆子尝试,只会笨拙地想方设法,让他们两人增加独处的机会。 她以为相处久了,和程奕一点点亲近,自然会有合适的契机出现。 ——可惜毫无经验顾亦徐不知道,从朋友发展成伴侣,一味等待并不可行。 顾亦徐原寄望细水长流,终能水到渠成。 然而,谁知。 她所表现的主动和示好,在程奕眼里却是轻浮之举,以为她不自重! 程奕怎么能这么想她?! 顾亦徐气急反问:“你和我这算陌生人!” “你不觉得行为有欠缺?” 程奕说话语调不变,却深深拧眉。 他想,顾亦徐非但不认为自己做错,反而开始呛声。 程奕能保证自己不逾矩,但不代表所有男人都能安分如此。在他的视角,顾亦徐一个女孩子在外独居,却三番五次将异性夜晚留宿,不是在给自己埋祸患? 顾亦徐脸都恼红了:“我只问你——你到现在,认为我们还是陌生人?” “……” “说啊。” 程奕长叹一声,无可奈何。 “不然,你认为是什么。” 轻飘飘的一句话,骤然令顾亦徐心头空了一块,凝噎失语。 这算哪门子回复… 所以,她这些天,到底在奢望什么? 顾亦徐呆不下去,起身回房,又气不过,顺手抄起个靠枕砸去。 程奕挡开,不悦道:“你朝我发脾气?” 程奕冷声:“我好心提醒你,不愿听,权当我没说。” 顾亦徐委屈极了,“程奕,你说这话……没有心的吗?” 程奕闻言一愣。 顾亦徐表现的如此反常,和以往的温软截然不同。 “没有别人,只有你。” 顾亦徐伤心道:“那间卧室,只有你住过。” · · 周赞元教授带的研究生们每周周六晚开组会。电脑屏幕被分割成几个分频,每个分屏幕上都有人脸投像,彼此间英文沟通。 周教授是会议发起者,软件自动将其设为主持人,投影在右上角。 居中一块最大的分屏,是东大研讨室内设备连接投影,校内学生都在研讨室开会,宋琦、季萱萱等人赫然在座。其余几个线上连接的,都是因事不在学校,或是正在国外大学交换的研究生。 程奕今晚没在校,现今正借用顾亦徐书房的电脑参会。 会议日常惯例:有项目的汇报进度,没项目的讲讲看了哪些文献,学到什么。 镜头前,程奕神色如常,实则心不在焉,汇报内容根本没听进几句。 ——他在回想顾亦徐先前难过的神情。 两小时前。 顾亦徐对他说:“没有别人,只有你。” …… 他们认识这段时间以来,程奕是第一次看到她如此伤心。 程奕一时显得手足无措。 正当僵持不下时,他手机被语音电话打响。 群消息十几条,全在通知程奕参加今晚会议。所有人都到齐了,只等他一个人。 那边催促,对话被迫暂时中止。 两人间气氛耐人寻味。 顾亦徐心底虽气,但还是指了书房的位置,给程奕留出静僻的空间。 · 为了方便讨论,原本大家还和以往般全英交流。恰好,不知谁提了一嘴今年诺贝尔奖的几位候选人,大家纷纷猜测起诺贝尔奖在哪个研究领域,会花落谁家,是提出新理论,还是修正模型等。讲到后面,场面激烈,各自又说回中文了。 原本预计一小时结束的组会,生生拖到九点多还没结束。 期间,程奕频频看向屏幕右下角的显示时间。 同组的人好奇:“你在看什么?” 周教授也注意到他,关切问:“是有急事吗?” 程奕轻咳一声:“没有。” 周导颔首,和刚刚说话的学生道:“你继续。” 轮到程奕时,他总结了一下最近的搜寻范围,初步想法针对某项按一级密封价格招标方式的工程,进行竞争者报价策略分析。 周赞元沉吟一下:“目前的这个研究内容,如何将数学工具充分的使用进去?” 他知道程奕是数学系出身,而且程奕一直以来的方向也是博弈论。 “每个竞争者只出一次价格,那么历史报价的参考性比较大。在完全市场竞争假设下,竞争者的报价水平符合正态分布。” “主要是运用数理统计。”程奕工作做得充分,“计算出竞争者报价波动率,确定置信度在80%以上的报价区间,之后再使用贝叶斯纳什均衡确定最终竞价。” 待他说完,周教授有些许犹豫。 本身静态博弈中数学的体现不多,得看研究者是否熟悉,以及是否可行。 他对程奕说:“你的论题我还需要再斟酌一下。” 意思就是组会结束后,还要再沟通。 · 会议结束后,程奕刚退出视频通话,周教授的电话就打来了。 程奕接通,低声叫了句:“老师。” “程奕啊。” 出乎意料,老师找他不是因为论文。 “你今晚一直神不守舍的样子,是怎么了?汇报过程应该都没在听吧?” 程奕沉默一瞬。 他表现得有多明显,才能让人看出来。 “是遇上难题了么?” 周教授絮絮道:“我让你和宋琦他们进博士生课题组,不是施加压力。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不用太着急。你有的是时间找到喜欢的方向,进一步做些东西出来。” 周赞元对这位的学生十分上心,想当初,他选择跨专业到经济学,不止是数院的老师们意外极了,就连经院的老师们也都很震惊。 因为程奕当时,收到来自QS排名前5的世界大学offer。 诧异之后,经院老师们随即惊喜交加。 程奕本科时期,就展现了极其出色的科研学术能力,这样的学生只要稍用点心思栽培,日后前途无量,简直是个炙手可热的好苗子。 程奕刚甫一交了跨专业的申请,经院老师一路给他开绿灯,恨不得亲自动手抢过来当自己的学生。 周赞元教授自不例外。他看中程奕年纪轻,又有天赋,具备绝佳的数学功底,做起经济学研究只会事半功倍。 面试时,程奕表现堪称惊艳。院长原本带的学生名额已满,但在面试中途,老人家忍不住表示,如果程奕愿意选择他作为导师,他将立即开怀接纳,亲自和教务多要一个名额。 程奕默默听完。 面试结束后,他在纸上勾选了周教授。 . 事后,周赞元曾问过程奕,为何不选择院长。 作为国内顶尖学府的经管学院院长,无论是学术资源,还是人脉,都是最优胜人选。 程奕却告诉他:“老师,那天您问了我一个问题。” “是。” 周赞元回忆道:“当时你的表现无可挑剔,已经稳稳通过面试。所以轮到我提问时,就随便想了一个。” 空荡的教室中央,椅子上坐着个年轻人。对面,是国内经济学领域的十几位大家。 通过前几个老师的考验,他们给这位数学系的学生高度评价,对他在经济学上的专业能力充分肯定。 轮到周赞元时,他看了眼白纸黑字上设定好的问题,放下纸,问了句风牛马不相及的问题:“你为什么选择东大?” 程奕一时不防,神色怔愣。 几个老师皆是笑了起来。 他们心知肚明:程奕已经通过考试,接下来的环节轻松无比。 周赞元正色道:“同学,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程奕方才如梦初醒,“不是…我想一想,这个,我没准备。” “没准备最好,就按你心底想的直接说。” 老师们纷纷一副看好戏的眼神。 周赞元甚至准备好了,一旦程奕说出“东大是国内最好的大学”之类的场面话,他便会顺势,隐晦地告诉他面试结果,和善笑道:“欢迎你继续留在东大。” 然而,少年的回答令人始料不及。 “我有两个‘家’。” “一个在法国,一个在新加坡。” “但那是我最不愿意回去的地方。” “我花了四年的时间,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他抬眼,看向面前的教授们:“东华大学很好,如果只是为了求学深造,我有比东大更好的选择。” “可是,我喜欢这个城市,希望能在这定居。” 话音落下,霎时间,老师们无人立即出声,包括最初提问的周教授。 至今回想起来,周赞元犹记得—— 他是无心之问。 程奕却是由衷之言。 作者有话说: 前期男女主都很纯洁,双初恋,白纸变黑是慢慢来的…… 从这章开始,恋爱倒计时! 第25章 、咫尺之间2 程奕听到一半,揉了揉眉心。 他很幸运,遇到一个称职尽心的导师。 周赞元是一位典型知识分子,不善言辞,平时说话直来直往,将热枕和纯粹全部付诸在科研领域上;虽然资历上不比院长深厚,但少了行政风气,不打官腔。 周导底下每届硕博生,提起他时都是由衷敬爱。周教授在思考问题和做决定的出发点都是考虑学生的利益,希望每位学生可以找到适合自己的方向。 “老师,放心吧。” “没遇上困难。”程奕道:“之前我和您提过paper课题方向,您说创新点不够突出。” 周教授颔首,“做论文, 第一要有实际背景意义, 第二是在方法上有所突破。二者能做其一,是最好的,两个都有所不同,那是好上加好。” “但工程招标的静态博弈本身,只是矩阵方面的问题,结果本身意义不大。” 程奕却说:“我有做这方面的充分调查,查阅了一些数据,应该有价值。” 他态度坚持,导师不由沉思。 细想片刻后,周赞元松口:“你这周把开题报告交上来,周一上午我会在办公室,我们面谈一下。” “好。” 临到结束,导师又说了句题外话。 “对了。有件事要征求你的想法。” 程奕一时不解,“什么?” 周教授道:“你季萱萱师姐最近筹备发表期刊,论文质量不错,出刊概率很高。但可惜,复审没通过,原因是使用数据不够新。” “她听说你上月去了顾氏集团实习,收集商业地产项目公司效益评估的最新数据。你知道,顾氏集团是大公司,行业分析的领头羊,拿它的数据做研究自然可靠。只是……” 程奕随即了然。 剩下的话,周赞元没说出口,但意思再清楚不过。 ——只是不知道,程奕愿不愿意把辛苦得到的结果,拿去给他人做嫁衣? 程奕站起身,走到书房窗前。 百叶窗卷帘位置升到一半,掩映半截夜色。 他眺望远处江景,向电话那头回道:“可以,没问题。我等会就给师姐发过去。” 周教授松了口气,觉得些许意外,但稍微一想,又是在预料之中。 他这个学生挑不出一点不好,唯一缺陷的,可能就是有些不合群。 和程奕同组的研究生们,除了冯嵩宇,和嘉芙那跳脱的小姑娘,其余人都不大和他主动说话。连季萱萱有求于人,也会嘟囔犹豫这个小学弟未免性子太冷情,不好亲近,于是央求导师搭桥牵线说好话,没胆直接找上程奕。 周赞元心底叹息一声:他的这些学生们—— 年轻人啊…… 知人知面,却不知心。 作为群居动物,人会下意识把身边的人分成两类,好人和坏人。 坏人会起防备心,时刻提防着他的行为,一般选择主动远离或维持表面关系。 可问题是,恶人不会在脑门上刻字,如果只是释放善意,就能博取别人初步的信任,被纳入“好人”的范畴中,那何乐而不为? 诚然,常人身边没有既那么多纯粹的坏人,也难得有纯粹的好人,多的是喜好厌恶皆而有之的普通人。 然而一个人的情绪价值有限,表现出来的善意多了,实际上,心底便凉了。 社会上多的是面善心冷的人。 外冷内热的,少之又少。 而能不被外表的坚冰所劝退的人,更是罕见难得。 周赞元如是想,暗叹一声。他回了句:“那你们私底下再联系,我就不插手了。好像…萱萱她还提到,在处理数据的时间序列上有点问题,这方面,你是专业的,看能不能帮得上。” 周赞元还记着程奕,“当然,不会让你白出力,我和萱萱已经谈过了,若是期刊发表成功,二作必须得加上你的名字。” 程奕听完,低笑一声:“这话说得有点早。” ——季萱萱人精一个,还没发表成功呢,倒会提前给人画饼。 周教授一想也是,不由乐了。 导师含笑说:“自然要往好的想,是吧。” 聊完几句,挂断通话。 程奕推开一条缝隙透气,淅淅沥沥的雨声混合狂风,呼啸斜打在窗台上。台风过境,黑夜之中,公园一片葳蕤森林被吹得起伏波荡,如幽暗绿海。 树叶不断交蹭,发出轻轻的摩挲声,低而温柔,像是林木们在窃窃私语。 即使不明说,程奕心底清楚导师对他格外厚爱。不仅花费大量心思培养,破格让他进入博士课题组,还将自己最新成果倾囊相授。 程奕寡言少语,随时随身自带生人勿近的孤高,偏偏人缘不错,且实力摆在那,否则换作旁人,其它学生见导师如此区别对待,定然是心生不满。 而且,除了肉眼可见的优待外,程奕能在导师身上,感受到那种他一直缺乏的,如父爱般敦厚宽广的关怀。 并不触手可及,但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所以,程奕一直对周赞元十分敬重。几乎不会拒绝来自导师的请求。 相比之下,记忆中那个威严如武士般的中年男人,说是生父,行径却堪称禽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