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与玫瑰信

第三十九章 苏衫&卫焕

  旧夏天与未拆信的故事   卫焕第一次注意到苏衫,是在高一开学那天的蝉鸣里。   他叼着半根没点燃的烟,靠在教学楼后墙根儿,看新生们背着书包挤挤搡搡往楼里涌。   烟是从隔壁班“老大”那儿顺的,他没打算抽,就是觉得叼着晃悠着,能压过心里那点不情愿——谁乐意放着暑假的台球厅和网吧,来这满是粉笔灰的地方遭罪。   然后苏衫就从人群里走出来了。   她穿洗得发白的校服裙,头发梳成低马尾,发梢随着脚步轻轻晃。   手里抱着一摞书,走得慢,怕撞着人,每回有人从她身边跑过,她都会往路边缩半步,眼睛垂着,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不像其他人要么咋咋呼呼要么一脸紧张,她安安静静的,像把被风晒暖的旧蒲扇,往那儿一站,连周遭的嘈杂都淡了些。   “喂,”卫焕身边的哥们儿撞了撞他胳膊,“看啥呢?魂都丢了。”   他猛地回神,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往墙后藏了藏,含糊道:“没看啥。”   视线却又不受控地飘过去——她正好停在公告栏前找班级,手指纤细,指尖在纸页上轻轻点着,阳光落在她发顶,镀了层软乎乎的金边。   后来在教室再见到,卫焕才知道她叫苏衫。   班主任点名时,“苏衫”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温温软软的,像浸了水的棉花。   他坐在最后一排,撑着下巴看她的背影,马尾辫垂在椅背上,偶尔她转笔,辫子会跟着轻轻晃一下,他就盯着那点晃动的影子,能走神一整节课。   他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上课要么趴着睡觉,要么在草稿本上画乱七八糟的涂鸦,被老师点名就扯着嘴角笑,说“刚没听清”,惹得全班哄笑。   但没人知道,他草稿本上画得最多的,是个简笔画的马尾辫,旁边总歪歪扭扭写个“衫”字,又被他用橡皮擦擦掉,只留下浅浅的印子。   他会“碰巧”跟她在同一个路口放学。她走得慢,他就放慢脚步,隔着三五米的距离跟着,看她书包带子在肩上轻轻滑,看她路过花店时会停半秒,看玻璃窗里的玫瑰。   有回她走到巷口,突然回头,他慌得转身假装看电线杆,耳朵却红了——他听见她轻轻笑了一声,像春天化雪时的水声。   余光里,苏衫也在注意他。   她知道他是老师眼里“难管”的学生,知道他总跟一群男生勾肩搭背地往校外走,知道他校服外套总敞着,领口歪着。   可她也看见,他会在下雨天,把伞悄悄塞给被淋得发抖的低年级女生,自己淋着雨跑开;看见他路过流浪猫时,会把口袋里的火腿肠掰成小块放下,蹲在那儿看猫吃,眼神软得不像平时那个吊儿郎当的卫焕。   她的笔记本里,夹着一片银杏叶。   是上个月秋游时捡的,那天卫焕爬树掏鸟窝,被老师抓了现行,站在队伍后面罚站,梗着脖子不服气,阳光照在他脸上,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侧脸的线条又痞又好看。   她低头走过去时,他正好往下跳,一片银杏叶从他头顶掉下来,落在她脚边。她悄悄捡起来,夹进了笔记本,后来每次翻到那一页,心跳都会快半拍。   她不敢跟他说话。他身边总围着人,他的笑声又亮,她性子静,站在他旁边像株不会说话的植物。   有回小组讨论,他们被分到一组,他坐她对面,手指敲着桌子,问她?“这题你会?”   她点点头,刚要开口,他却突然笑了,说:“我就知道你行”,然后把笔推给她“那你写”。   她握着笔,笔尖在纸上悬了半天,没写出一个字,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地撞着耳膜。   高一下册的分班通知贴出来那天,苏衫盯着公告栏看了很久。她在2班,卫焕在重点1班,教室挨着。   那天放学,她在楼梯口遇见他,他正跟哥们儿闹,看见她,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扯了扯嘴角,没说话,走过去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笔记本攥得紧紧的,那片银杏叶硌得手心发疼。   卫焕时不时找理由来2班,有时借东西,有时直截了当的找她,引起一片传闻。   她还没来得及想办法靠近些,姨母就来了。   父母意外去世后,远在国外的姨母一直想接她过去,她总拖着,直到姨母拿着过继文件站在她面前,说:“跟我走吧,衫衫,那边有更好的学校”。   她没反驳,只是收拾行李时,把那本夹着银杏叶的笔记本放进了箱子最底下。   走的前一天,她在卫焕班级门口站了很久。他坐在最后一排睡觉,阳光照在他脸上,睫毛很长。   她想进去跟他说声再见,哪怕就说:“我要走了”,可脚像灌了铅,挪不动。   最后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张便签,写了句“我要出国了,祝你安好”,想塞给他同桌,却看见他醒了,正往窗外看,她慌得把便签塞回书包,跑了。   她以为还有机会。她想等她在国外站稳了,就寄信给他,就说:“我还记得你”,哪怕他早把她忘了。   谁承想他一早就知道。   卫焕知道苏衫走了,是在她走前的一周。   他去文科班找她同桌,那女生愣了愣,说:“苏衫在办公室办手续,跟她姨母出国了,没跟你说吗?”   他站在那儿,没说话。   那天下午,他翘了课,去了他们以前放学路过的那个花店。老板问他:“买花?”   他点点头,指着玻璃窗里的玫瑰,说:“要一支”。   拿到花的时候,花瓣上还带着水珠,他捏着花茎,走在空荡的街上,走了很久。   后来把花插在了苏衫以前住的那个巷子口的墙角,第二天再去看,花不见了,他猜是被哪个小孩捡走了,也没再去找。   高二过得快。卫焕好像变了点,不总趴着睡觉了,偶尔会翻课本,虽然还是吊儿郎当的样子,可眼里的光好像淡了些。   他把那张苏衫没送出去的便签夹在了钱包里——   是她同桌后来发现塞给他的,便签边角都被捏皱了,字迹秀气,是她的字。他没事就会拿出来看,看“我要出国了”那几个字,看久了,好像能听见她温温软软的声音。   过年的前几天,雪下得很大。卫焕去文具店买了张贺卡,想写点什么,笔在纸上停了半天,只写了“苏衫,我…”   过年的时候去看了她一次,太慌乱来不及给她。   他想等开春寄给她,问问她在国外好不好,问问她还记不记得那个总跟在她后面的痞小子,问问她……愿不愿意等他。   他没等到开春。   元宵节那天,雪还没化。   送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他口袋里还揣着那张没写完的贺卡,雪落在上面,化了,晕开了“苏衫,我”那几个字,像泪。   苏衫收到消息,是在两天后。   新闻刊登了少年舍己为人的行为。   姨母拿着一封国内寄来的信,说:“是你以前同学寄的”。   信是卫焕的同桌写的,字很潦草,说卫焕走了,说他钱包里有她的便签,说他口袋里有张没写完的贺卡,上面写着她的名字。   她坐在窗边,看着国外陌生的街景,手里攥着那封信,眼泪掉下来,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她想起那个叼着烟靠在墙根儿的少年,想起那个蹲在地上喂猫的少年,想起那个在楼梯口扯着嘴角看她的少年。   她才知道,原来他不是不知道,原来他也在惦记她。   后来很多年,苏衫都一个人过。她没再谈恋爱,也没敢去看他。   直到大学和于月重逢。   她看着周厌迟的那份爱。   她把那本夹着银杏叶的笔记本放在床头,把那张被泪水晕开的信压在玻璃板下。   有回整理旧物,她从箱子底翻出一张照片。是高一秋游时全班拍的,她站在角落里,他站在最后一排,隔着好多人,却偷偷往她这边看,嘴角还勾着点痞痞的笑。   阳光正好,蝉鸣还在,少年少女都还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把照片贴在墙上,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卫焕的脸,像很多年前,她曾在梦里做过的那样。   “卫焕,”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回来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桌上的银杏叶轻轻晃了晃,像在应她。   只是那个会叼着烟、会偷偷看她、会在贺卡上写她名字的少年,再也不会笑着回应她了。   他们的暗恋,开始在蝉鸣的夏天,结束在飘雪的冬天,剩下的,只有她一个人,守着旧回忆,过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