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与玫瑰信

第九章 晚霞

  自习课。   周厌迟被于月怼到片刻失语,接着回归正题:“老师怎么说?”   于月正提着笔思考,一只手搭在头上,毫无头绪。   她明白意思是一回事,真正改变习惯的文风再下笔又是另一回事。   “他说,我的作文太模板化,需要灵气,这灵气到底是个毛线玩意啊!”她难得说出这种话。   这种东西太抽象,根本摸不清实质的要求。   周厌迟垂眸:“介意我看看你作文吗?”   于月半信半疑,周厌迟一个理科生,会懂灵气的意义吗?   “看吧。”   周厌迟拿过刚还回来的卷子和答题卡,陷入沉思。   这特么是于月写的?   她没有代笔?   于月平常写字那叫一个乱。   有一次,于月写纸条找他借作业,周厌迟硬生生花了十分钟分析上面的字。   她递纸条时写的字说草书都是褒奖了,字体小,而且飞。周厌迟当时甚至还怀疑过她考这么高的真实性。   但此刻摆在他面前的答题卡,字迹娟秀整齐,算不上多美观漂亮,但至少是标准的正楷。   作文内容更精彩。   立意深刻,论述完整,引用古今中外各类例子,鞭辟入里,文采斐然,相比一中的范文墙上的文章都不逊色。   于月果然很有天赋,他没看错。   但这篇文章有一个致命的点,文科生都觉得这样的议论文无可挑剔,甚至判卷老师也说不出劣处,但放在周厌迟这种标准理科生眼里就不是这么回事。   “你觉不觉得,文章太空了。”理科生周某如是评析。   有些时候,当局者迷,在行的人往往觉不出最浅显的缺漏。   这种文章好是好,但容易审美疲劳,因为它是由严谨的结构和语句构成,乍看惊艳,但细品下来,根本没有让人动容的点。   空。   很空,就比如理科生看完会根本体会不到写作者的真实性。   于月:“你是说,内容不够丰富?”   周厌迟眼神停在她身上,悠悠的轻哼:“我是说,你能不能跳出你现在的写作思维,从最根源最朴素的感受入手。”   于月皱眉,显然有点困难:“可是这是议论文,不需要我的感受。”   周厌迟懒得解释,直接说:“你放学跟我出来。”   *   顶楼的风柔和而温热,裹挟着平日来不及看见的晚霞,一同扑向七中。   “来这干什么?”于月一头雾水。   周厌迟不咸不淡的看向天边:“看见晚霞,你会怎么写?”   于月沉思片刻,本能的按照往常信手拈来:“一般会代表情感吧,写思乡或者愁绪。”   周厌迟下巴微扬:“我问的是你,不是卷面。”   于月似懂非懂:“可我的观点不代表卷面能拿分。”   她明白老师的用意是让她跳出固有思维找灵感,但不理解后来老师的那番话,就好像她不赞同文章内涵浅显一样。   周厌迟笑了下:“你不能困在卷面上。”   “我文科不好,可能理解的也不怎么样,但我能告诉你的就是,感受你的内心,爱憎喜恶都要真实,而不是束手束脚的将情绪公式化。”   周厌迟略显散漫:“现在,告诉我,你看见晚霞,怎么写?”   于月一下子通透,眉眼微动:“晚霞很美,我很喜欢。”   周厌迟满意的拖长腔调:“差不多吧,用你的文笔点缀,然后润色一下结构布局,我只能理解到这了。”   于月微微抬头:“谢谢。”   周厌迟极为自然的敲了一下她的额头,笑:“看会晚霞吧,别浪费。”   晚霞,校园,吵嚷的同学们,安静的顶楼一隅,共同汇成一副难以描摹的风景。   连带着滚烫起来的风,和少男少女距离的拉近。   无法复刻,回忆绵长。   接下来的一周,于月忙着赶稿,根本没时间活动,不是在练笔就是在思考。   卫焕根本叫不动她。   直到中秋和国庆连一起放假八天,学生们有了机会撒欢。   于月本来是把自己锁在屋子里找灵感,结果耐不住卫焕一堆人的死缠烂打,答应出去吃顿饭。   临出门前,她想起周厌迟还在隔壁。   少爷一个人在家会被饿死吧。   …   十分钟后。   周厌迟水灵灵的出现在饭店门口。   “都是你朋友,我去合适吗?”周厌迟问。   于月冷笑:“卫焕没请你?”   卫焕不止请了他,还邀请了好几次,但每次周厌迟都婉拒,整的聚会时的小女生总心不在焉。   周厌迟安静几秒:“那走吧。”   “诶诶诶,我点的串!别抢!”   “开心姐什么时候来?”   包厢里面吵吵嚷嚷,一瞬间也安静不下来,青春期的孩子们精气神旺盛,整的老板也忙的脚不沾地。   “他们为什么叫你开心?”周厌迟推开包厢门前问。   回应他的,是短暂的寂静。   “卧槽!周挂逼来了!”卫焕大喊。   女生的讨论声四起。   “欢迎周哥!”   他俩瞬间被拥簇着坐到座位中间。   “不对啊,你怎么跟着开心一起来的?”不知情的同学问。   于月抢先开口:“路上碰见。”   唯一知情的卫焕揶揄的笑笑,不说话。   整的他好像见不得人一样。   明明知道于月是在避嫌,但莫名的不太爽。   周厌迟冷冷的看去一眼,奈何于月已经玩嗨了。   几个女生围在一起摇骰子。   玩的真欢。   于月估计是老手,这种事上很擅长,几句下来没输过。   卫焕抽出时间,准备和周厌迟聊聊,怕他尴尬,毕竟是于月带来的。结果这人周围早就坐满男生,聊的也不亦乐乎。   中心是周厌迟。   明明他长了一副“离我远点”的寡王渣男脸,但不管是同性还是异性,都很喜欢跟他没话找话。   周厌迟也游刃有余,话不多,偶尔答应几句,大多时候在听。   “你们一中是不是真的很卷?”有人打探。   好多人好奇一中的情况,毕竟是传闻里最严格的高中。   周厌迟慢悠悠的吐出一句话:“还行,不喜欢卷但被迫。”   一中压力大,内卷是常态。   七中没有这种烦恼,卷逼就年级榜上那几个。   但他们话里话外没涉及到于月,这堆人觉得,她虽然成绩好,但从来没人骂她卷是因为她真的很松弛。   上课经常开小差,逃课打架翻墙谈恋爱,好学生不干的事她全会。   没见过比坏学生更像坏学生的好学生。   于月是七中头一个。   现在,周厌迟可能是第二个。   他一脸好学生样,考的也好,但气场实在不像。   于月刚赢了一盘,趁着空隙动了动手腕,清淡的眉眼在灯光下竟然显出几分失落,她小声贴近周厌迟:“因为我是于月。”   因为我是于月。   “愉悦”。   所以他们叫我开心。   但我似乎也没有多么开心。   周厌迟鼻尖充盈着少女的馨香,和他身上的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为什么?”   于月没理解:“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开心?”他说。   所有人眼中的于月没有什么悲观的地方,她爱笑,跟着卫焕他们胡闹,吃喝玩乐也是样样精通。   看似和谁都亲近,会让人误以为进入了她的世界,事实上,她从来没把自己世界的钥匙交给任何人。   那些表象不是亲近,是客气,是恰到好处的人情世故。   但这都无所谓,周厌迟不在乎,他现在有一个比这些更重要的问题。   于月为什么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