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与玫瑰信

第二章 孽缘

  周厌迟坐在刚铺好的床上,眼神散在天花板上,呼吸轻的快要湮灭。   他的确很不爽,非常不爽。   周厌迟的人生,不能说是顺风顺水,但好歹是顶着光环长了十几年,走到哪不是备受艳羡。   他傲,从来也没人觉得他不配傲。   扔在这么个小镇上,别说学习成绩怎么办,单单是周家那些个妖魔鬼怪,至少诟病他两年。   他是无所谓,但顶着他妈的儿子这个名头,就算在“宁古塔”,他也得风风光光的混出去。   钟表上的时针转到正上方,周厌迟顺手关了灯和门,想着去隔壁请主人家吃个饭。   再怎么说他是个正儿八经的少爷,从小礼仪规矩人情世故学了不少,借住在别人家,请客是应该的。   万万没想到,容音是真的心大,把女儿和一个差不多完全陌生的男生扔在家里,中午甚至不打算回家,真不知道这是开明还是不负责。   于月坐在沙发上,一只腿跷在茶几上,虽然是下雨天,但毕竟是大夏天,她竟然不嫌热的套了个外套,拉链拉到顶。   于月看见他进门,愣了几秒,像是还没适应家里有别人的存在。   周厌迟没走太近,礼貌开口:“中午一起出去吃吧,叨扰你们了。”   于月沉默了一下,缓缓问道:“你想吃大锅菜还是……拉面?”   这个地方,为数不多的小饭馆卖的都是家常便饭,难不成周厌迟喜欢这种?   周厌迟:“…还有其他选项吗?”   “有。”说着,她站起身,把袖子捋上胳膊,从厨房套上了花花绿绿的围裙,问:“有忌口吗?”   周厌迟没想到她会做饭这项技能,偌大的身影倚在门框边显得局促:“没有。”   “需要帮忙吗?”他不好意思这么干等着。   于月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轻飘飘的:“你会?”   “……”对不起,打扰了。   周少爷觉得自己此刻就是个傻白甜,啥也不会还啥也问一嘴。   强烈的挫败感差点让他怀疑人生。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少女手起刀落,开火关炉…   半个小时后。   “洗手吃饭。”于月解下围裙,把盘子端出厨房。   周厌迟的心情有点复杂,他这辈子大概第一次体会到完败的感受。   他看过去,一盘软趴趴的菜叶倒在碎鸡蛋上,杂七杂八好几种菜堆在一起,甚至卖相很…一言难尽。   不过饿了一上午,又正是长身体的男孩子年纪,他提筷尝了下,决定无论口感怎么样,他都要领情谢谢人家。   三秒后。   顶着一张拽了吧唧帅脸的周厌迟顿住了。   好吃。   真的好吃。   有一种类似于学校门口烧烤摊的美味。   他偶尔也会跟着狐朋狗友去路边摊,对这种滋味不算陌生。   为什么说它是路边摊呢?   好吃,但没营养。   虽然有荤有素,但菜叶不新鲜,味道跟他平常吃的差了十万八千里,鸡蛋也是炒碎了,甚至看不到指甲盖大的蛋。   但味道真的不错,可能是用荤油炒的,调味品放了不少,也可能是他饿出幻觉了,真的好吃。   如果说他此刻有崇拜的偶像,第一是袁爷爷,第二就是于月。   当然面上还是风轻云淡的死高冷。   于月看他反应,淡淡提唇,筷子没怎么动:“凑合一下,以后可以去食堂吃饭。”   周厌迟点点头,筷子一点没停,她话都没说完他就扫完半盘菜了。   这是真“穷凶极饿”。   吃完饭,周厌迟主动提出:“我洗碗吧。”   于月想了想,大少爷应该不至于连洗碗都不会,而且日后饶不了互相麻烦,她就同意了。   三分钟后。   于月刚刚拿出手机看QQ群的一堆八卦,外面“Pia刺”一声吓她一跳。   于是,于月出去看了一眼,目睹了以下画面。   周厌迟手里拿着嘀嗒水的洗碗布,脸上表情三分茫然三分不可置信四分疑惑,而刚刚还被他捧在手心里的白瓷碗,此刻尸体都碎的七零八落。   于月顿住两秒,语气略带凉薄:“饭有这么难吃?”   周厌迟:“……”   于月没再废话,蹲下就去收拾碎瓷片。   忽然,一只手扣在她手腕,她下意识抬头,看见了近在咫尺被放大的利落五官。   “我来。”周厌迟自己内心记了八百个必学技能,此刻完全是出自本能的开口。   清理碎玻璃渣这种事,如果还让于月干,他这个大老爷们干什么吃的?   于月今天耐心到了极点:“你怎么活到这么大的?”   周厌迟还认真思考了两秒,一本正经的开口:“就…正常呼吸。”   好一个正常呼吸。   ……   下午两点,于月慢悠悠的提前去学校报道。   不是她不带周厌迟,而是在镇里,前脚她和周厌迟一块出现,后脚就能流言满天飞。   周厌迟整理了几套卷子,联系了一下班主任才走去学校。   镇上就一所普高和两所职高,很好找。   校园设施还算可以,绿化也不少,镇里拨了款,环境也勉强能看。   周厌迟没穿校服,本来还以为会很突兀,结果发现,学校里好像根本没有几个好好穿校服的,大都穿着自己的T恤和校服裤子。   他混在里面也不算尴尬。   班主任是个中年女人,方框眼睛,头发已经白了很多,有点显老,但笑呵呵的,脾气很好,领着他往班里走。   一路上,打闹推搡的,大声叫骂的,学生一个赛一个的厉害,红头发,抽烟的,带链子的。   不少女生甚至当着老师面直勾勾的盯着他。   周厌迟烦躁的皱了下眉,把头偏了一下,藏进班主任后方,挡住一部分视线。   学校一角贴着表彰榜和通报单。   周厌迟很轻松的看清了最上面的字。   表扬—年级第一:于月 671分   通报—高二一班:于月翻墙出校   七中真是民风“纯朴”。   走廊尽头,班牌上写着高一1班。   这是在上早读,班里却一个人也没有。   据他了解,这还是北禾七中最好的班级。   班主任回头站定:“厌迟啊,来这里当自己家一样,有不适应的跟老师说。”   他颔首。   “成绩这么好,可别耽误了。”   “谢谢老师。”   班主任环顾一周,指了班里最后面靠窗的一个座位:“先坐那吧,随后调座位。”   周厌迟应付完老师,慢慢悠悠走过去扫了一眼,新的书桌倒是干干净净没什么痕迹,只是旁边的一张桌子那叫一个丰富。   桌上没有笔袋,一个黑笔一根红笔潦草扔在桌上,凌乱的几张卷子下藏着一本反扣的小说,卷子上只勾了几个选项,书本的折损程度还没小说高。   这个哥们,有点不学无术那味了。   周厌迟还挺好奇,这是哪号人物。   下一秒,上课铃响了,走廊里忽然叽叽喳喳一路声响,前门有十几个人鱼贯而入,个个挂着鸡零狗碎的挂件,勾肩搭背,噼里啪啦。   很标准的男高中生。   看来不论一中还是七中,男生的本性就是吵吵嚷嚷互相嘲笑。   为首的几个人看见他还愣了一下。   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朝他开口:“哥们,新来的?”   周厌迟姿态放松,甚至说的上闲散:“嗯。”   男生点点头,笑了下:“挺会挑座位哈。”   他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又一波人挤进教室,空荡的教室一下子热起来。   “开心,要我说,咱直接找她,废什么话啊。”   “对啊,这女的就闲的。”   议论声不绝于耳。   周厌迟顺着声音看过去。   几个男男女女围着中心一个人,满屋子的人就她一个老老实实穿校服的。   白,高挑纤细,漂亮,不是于月还是谁?   只不过此刻的她和上午刚见面时完全不一样,黑白配色校服,孱弱病气一扫而空,眉眼间浸润着张扬与生动,唇色也艳,像涂了唇彩,清淡的五官仿佛变得明朗,是活脱脱的“书卷少女。”   于月看见他倒不意外,不动声色的移开目光,用手扇风,边嫌弃周围的人:“热死了,都散开。”   看来这个“于黛玉”很受欢迎。   她旁边的几个人看见周厌迟,俱是一怔:“于开心,你旁边来人了?”   于月淡淡:“嗯”一声。   眼见老师也进班,他们才作鸟兽散。   “你坐这干什么?”于月服气了,这什么缘分。   周厌迟大马金刀的往后靠在墙上,腿伸展不开微微屈着,言简意赅:“班主任。”   于月算是没招了,坐在他旁边。   周厌迟挑眉,这是于月座位啊?他还以为这种“简朴的书桌作风”会是男生的手笔。   倒不是歧视,他自认可能是他孤陋寡闻,以前没见过女生不用笔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