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卿举着琉璃镜的手还在微微发抖,镜面反射的阳光突然晃得人睁不开眼。沈清越下意识地偏头,却见太湖水面上驶来三艘乌篷船,船头插着的牙旗绣着“商事司”三个鎏金大字,在晨雾中格外醒目。 “是京城来的考察团!”绿萼扶着门框惊呼,指尖绞着围裙上的流苏,“比信上说好的早了三天!” 萧煜扶着墙壁慢慢起身,玄色锦袍的袖口沾着药渍,却丝毫不减气度:“来得早,才好看看江南的真样子。”他接过沈清越递来的外袍披上,目光扫过院外躁动的蚕农,“秦风,带护卫队守住后门,别让闲杂人等靠近密道。” 沈清越将琉璃镜塞进林晚卿怀里:“快藏进蚕房的温湿度计箱子里,用桑蚕丝盖严实。”她转身理了理衣襟,鬓边的珍珠步摇轻轻晃动,“晚卿,你带着学子们去准备合作社的账目,记住,把上个月给蚕农的分红明细单独放出来。” 刚走到前厅,就听见门外传来爽朗的笑声。为首的官员身着绯色官袍,腰束玉带,脸上堆着程式化的笑容:“沈夫人果然名不虚传,湖州刚遭变故,竟还能把商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沈清越屈膝行礼,目光掠过他身后两个面色冷峻的随从:“李主事远道而来,清越有失远迎。只是工坊昨夜遭了火灾,怕是要委屈诸位暂且在分号歇息。” 李主事的目光在她鬓边的珍珠上停顿片刻,随即笑道:“沈夫人说笑了。陛下特意嘱咐,考察团要深入民间,哪能讲究这些。”他突然压低声音,“听闻前隋余党在此作乱?萧世子伤势无碍吧?” 萧煜恰好掀帘而入,左肩的绷带隐约可见:“劳李主事挂心,些许皮外伤罢了。”他拿起桌上的琉璃残片把玩,“倒是这些琉璃器可惜了,本想献给陛下做贡品。” 李主事的眼睛骤然亮起来:“哦?沈夫人还涉足琉璃业?听闻贵坊的琉璃能耐热耐寒,若是能批量生产,倒是能解北疆军器的燃眉之急。” 沈清越心中一凛。商事司考察合作社,怎会突然问及琉璃?她端起茶盏递过去:“不过是工匠们的小玩意儿,登不得大雅之堂。倒是合作社的章程,李主事要不要先过目?” 正说着,林晚卿抱着账册进来,蓝布裙上还沾着蚕沙的痕迹。她放下账本时,一枚银质发簪不小心滑落,滚到李主事脚边。随从弯腰去捡的瞬间,沈清越分明看见他靴底刻着半个三皇子府的徽记。 “这账本做得精细。”李主事翻着账册,手指在分红明细上反复摩挲,“只是蚕农分红竟占了利润的三成,沈夫人就不怕亏本?” “薄利多销罢了。”沈清越指尖划过茶盏边缘,“蚕农日子好过了,才肯用心养蚕,清越坊的原料才有保障。这就像商事司收税,商户富庶了,国库自然充盈。” 李主事哈哈大笑:“沈夫人的见解果然独到!不过昨夜工坊失火,会不会影响蚕桑合作社的推广?陛下还等着看成效呢。” 萧煜突然咳嗽起来,手帕上沾了点暗红的血迹。沈清越立刻上前扶住他,目光却盯着李主事身后的随从:“不瞒李主事,昨夜不仅失了火,还丢了些要紧的图纸。若不是护卫队拼死护住,恐怕连这些账册都保不住。” 随从的喉结动了动,眼神闪烁。沈清越心中有了数,转而笑道:“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新的琉璃配方已经改良好了,只是还需要些时日打磨。”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账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清越趴在案前核对账目,萧煜坐在一旁看密信,忽然低笑出声:“父亲查到,李主事三个月前收过三皇子旧部的白银万两。看来这考察团,是来者不善。” “我早有察觉。”沈清越指着账册上的一处墨迹,“你看这里,上个月的桑苗采购价突然涨了两成,经办的正是苏芸提拔的周绣娘。而周绣娘的丈夫,恰好在李主事手下当差。” 萧煜凑过来,指尖点在墨迹上:“这是用松烟墨后添的,与之前的油烟墨色泽不同。看来内鬼就在我们身边。”他忽然握住她的手,“要不要我让秦风处理了她?” “不急。”沈清越抽出一张空白纸,飞快地画着合作社的组织架构图,“她只是颗棋子,我们得顺着她找到背后的人。对了,波斯商队的余党查到了吗?” “秦风在芦苇荡发现了他们的密信,是用波斯文写的。”萧煜从袖中掏出一张羊皮纸,“翻译说,他们要在三日后的漕运节上动手,目标是……你。” 沈清越笔尖一顿,墨点落在“周绣娘”三个字上:“漕运节是江南最大的商集会,到时候各路商户云集,他们倒是会选时机。”她忽然笑起来,“正好,我们可以借这个机会,把三皇子的旧部一网打尽。” 这时,绿萼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个锦盒:“夫人,苏管事从苏州送来的,说是给考察团的礼物。” 打开锦盒,里面是十二面小巧的琉璃镜,镜背用银丝绣着云锦纹样。沈清越拿起一面端详,忽然发现镜缘处刻着极小的“清越坊”字样:“苏芸倒是细心。晚卿,你去把这些镜子送到李主事房里,顺便看看周绣娘在做什么。” 林晚卿领命而去,没过多久就慌慌张张地跑回来,脸上带着怒意:“先生!周绣娘在给李主事的随从塞东西,我看见是张纸条!” “果然是她。”沈清越放下琉璃镜,“秦风,你去盯着他们,记住,别打草惊蛇。晚卿,你去准备漕运节的展示品,把改良的琉璃镜多带几面,越惹眼越好。” 夜幕降临时,湖州城渐渐热闹起来。漕运节的灯笼已经挂起,映得湖面通红。沈清越站在楼上,看着街上往来的人群,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在想什么?”萧煜披了件披风在她肩上,“担心漕运节的安危?” “我在想,三皇子的旧部为什么偏偏盯着琉璃镜。”沈清越指着远处的漕运码头,“波斯商队有硫磺硝石,前隋余党有兵器,他们若是结合起来……” “就会造出威力更大的火器。”萧煜接过她的话,语气凝重,“父亲传来消息,北疆的前隋旧部最近动作频繁,似乎在等什么东西。” 沈清越心中一沉。她转身握住萧煜的手:“我们必须在漕运节前找到他们的据点。秦风那边有线索吗?” “他跟踪周绣娘到了城外的破庙,发现里面藏着十几个黑衣人。”萧煜从袖中掏出一张地图,“只是破庙周围布满陷阱,硬闯怕是会吃亏。” 沈清越看着地图,忽然指着破庙旁的桑林:“这里是蚕农的育蚕基地,我们可以让蚕农们以采桑为名,把硫磺粉撒在桑林里。黑衣人若是点火,正好能引火烧身。” “好主意。”萧煜笑起来,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吻,“不过你得答应我,漕运节那天待在护卫队中间,不许再冒险。” 沈清越点头,指尖划过地图上的漕运码头:“我还要让林晚卿在展示台上安装琉璃聚光镜,只要阳光足够强,就能直射黑衣人的眼睛。” 次日清晨,蚕农们背着竹筐陆续出城。老蚕农走在最前面,筐里藏着硫磺粉和火种。沈清越站在城楼上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争执声。 “李主事,这账本有问题!”林晚卿的声音带着怒意,“上个月的桑苗采购明明是五百两,怎么变成了八百两?” 李主事的脸色有些难看:“许是账房算错了,改过来便是。” “改?”沈清越走过去,拿起账册,“这账册上的笔迹是周绣娘的,她说是您让她改的。李主事,您这是要包庇内鬼,还是另有图谋?” 李主事的随从突然拔刀,却被秦风一脚踹倒在地。萧煜慢悠悠地走过来,手里拿着那封波斯密信:“李主事,不如说说,你和三皇子的旧部是什么关系?还有这波斯商队,是不是你引来的?” 李主事脸色惨白,后退两步撞到柱子上:“你们……你们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问问周绣娘就知道了。”沈清越拍了拍手,两个护卫押着周绣娘进来。她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泪痕:“李主事,我招了!是你让我改的账本,也是你让我给前隋余党送信!” 李主事瘫坐在地上,嘴里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秦风上前捆住李主事,沈清越看着他问道:“波斯商队的据点在哪里?他们要在漕运节上做什么?” 李主事闭上眼睛,咬牙道:“我不知道……我只是收了钱,帮他们盯着琉璃镜的消息。” 沈清越皱眉,正要再问,忽然听见城外传来爆炸声。老蚕农跑进来,脸上满是烟灰:“沈夫人,破庙里的黑衣人点火了!幸好我们撒了硫磺粉,把他们困在里面了!” “干得好!”沈清越笑道,“秦风,带护卫队去增援,务必活捉为首的人。” 护卫队浩浩荡荡地出城,沈清越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升起的浓烟,忽然觉得一阵安心。萧煜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漕运节当天,湖州城人山人海。沈清越穿着一身淡紫色锦袍,站在展示台旁,看着林晚卿给琉璃镜抛光。阳光照在镜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先生,都准备好了。”林晚卿擦了擦汗,“聚光镜已经安装好,只要黑衣人出现,就能让他们睁不开眼。” 沈清越点头,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她看见几个黑衣人混在蚕农中间,正往展示台这边挤。她立刻对秦风使了个眼色,护卫队悄悄围了上来。 黑衣人见势不妙,掏出刀就冲过来。林晚卿立刻调整聚光镜的角度,一道强光直射过去。黑衣人惊呼着捂住眼睛,秦风趁机带人冲上去,很快就将他们制服。 “搜他们的身!”沈清越喊道。护卫队从黑衣人身上搜出几张图纸,上面画着琉璃镜的制作方法和火器的构造图。 “看来我们猜对了。”萧煜走过来,看着图纸,“他们想要用琉璃镜改良火器,好在北疆作乱。” 这时,一个护卫押着个波斯人过来,他嘴里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林晚卿突然惊呼:“我听得懂!他说三皇子的旧部在京城绑架了苏管事,要您用琉璃镜去换!” 沈清越脸色一变。苏芸是她最得力的助手,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她深吸一口气,对萧煜道:“你在这里盯着,我带护卫队回京城。” “不行!”萧煜抓住她的手,“太危险了。我已经让父亲在京城布下天罗地网,我们只要等着他们自投罗网就行。” 沈清越摇头:“苏芸不能等。你放心,我有琉璃镜和护卫队,不会有事的。”她转身对林晚卿道,“这里交给你,一定要守住合作社的账本和琉璃秘方。” 林晚卿点头,眼眶有些发红:“先生,您一定要小心!” 沈清越翻身上马,护卫队紧随其后。马蹄声踏过青石板路,扬起阵阵尘土。她回头望了一眼湖州城,心中默念:萧煜,等着我,我一定会平安回来。 刚出湖州城,就见一辆马车停在路边。车夫掀开帘子,露出苏芸的脸:“夫人,我没事!是萧老国公救了我!” 沈清越大喜,跳下马跑过去:“苏芸,你没事就好!三皇子的旧部呢?” “已经被萧老国公的人抓起来了。”苏芸递过来一封信,“这是萧老国公让我交给您的,说京城还有更大的阴谋。” 沈清越打开信,越看脸色越凝重。萧煜策马赶来,见她神色不对,连忙问道:“怎么了?” “三皇子根本没死。”沈清越握紧信纸,“他一直在暗中策划谋反,这次的湖州之乱,只是他的声东击西之计!” 萧煜脸色一变:“那京城岂不是很危险?” “我们得立刻回去。”沈清越翻身上马,“父亲还在京城,若是落入三皇子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马蹄声再次响起,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沈清越看着前方的道路,心中暗下决心:三皇子,这次我绝不会再让你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