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清越女子商学院的朱漆大门就被叩得咚咚响。阿春拎着食盒跑过去开门,见是卖针线的王大娘领着女儿阿囡站在晨雾里,阿囡怀里抱着个旧布包,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两件换洗衣裳。 “沈先生说今日开课要早些来,俺们鸡叫头遍就起身了。”王大娘搓着冻红的手,往院里张望,“这学堂可真气派,比县太爷的衙门还亮堂。” 阿春笑着往里头让:“苏芸姐姐早把西厢房收拾出来当更衣室了,姑娘们都在里头换学堂的制服呢。”她瞥见阿囡手里的布包磨出了毛边,又补充道,“先生说制服是学堂发的,不收钱。” 王大娘眼眶一热,拽着阿囡给阿春作揖:“俺们娘俩这辈子都记着沈先生的恩。” 此时的正堂已摆好了三十张梨木书桌,每张桌上都放着簇新的笔墨纸砚,砚台里磨好的墨汁散着松烟清香。沈清越穿着一身月白绣竹纹的常服,正弯腰调整最后一张椅子的位置,听见动静回头笑道:“王大娘快请坐,灶上炖了姜枣茶,暖和身子。” 她话音刚落,门外又传来环佩叮当声。只见吏部尚书家的千金李若薇领着两个丫鬟走来,身上穿的绫罗绸缎比学堂的匾额还要鲜亮。她瞥了眼正在整理制服的阿囡,眉头皱起:“沈大人,这些粗使丫头也能跟我同窗?” 沈清越直起身,指尖拂过桌沿的雕花:“李小姐可知《论语》有云‘三人行必有我师’?阿囡姑娘去年跟着商船走了三趟漕运,识得六种货票暗号,这份本事未必不如你我。” 李若薇噎了一下,跺脚道:“可她们连《女诫》都没读过!” “那正好,”沈清越递过一本线装书,“这是我编的《商事初阶》,第一章就讲‘契约重于女诫’。李小姐若觉得不合心意,门在那边。” 李若薇被她怼得脸色发白,却瞥见丫鬟偷偷指了指墙上“陛下御批”的匾额,终究没敢发作,悻悻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辰时三刻,三十名学员陆续到齐。沈清越站在堂前,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有像阿囡这样面带怯懦的寒门女子,有像阿春这样眼神坚定的罪臣之女,也有几个衣着华贵的世家小姐,神色里带着几分看戏的疏离。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穿透力极强:“今日是开学第一课,先问诸位一个问题:女子立身,凭的是什么?” 底下立刻窃窃私语起来。一个穿蓝布衫的姑娘小声道:“自然是嫁个体面人家……”这话引来了不少附和,连李若薇都点头称是。 沈清越没立刻反驳,转而问道:“苏芸,你来说说。” 苏芸从后排站起身,当年那个连抬头说话都不敢的绣娘,如今已能从容应对:“回先生,十年前我靠绣活养家,一日最多挣三十文;三年前跟着先生学管账,月钱三两;如今打理商学院绣坊,年薪五十两。我立身凭的是手艺,是本事。” 话音刚落,阿春也站起来:“我爹蒙冤入狱时,我求遍亲戚无人肯帮。如今我在汇通银号学算学,能辨假账,能写契书,上个月还帮着查清楚了江南蚕丝税的亏空。我立身凭的是知识。” 堂内渐渐安静下来。沈清越走上前,将一幅卷轴挂在墙上,正是苏芸绣的《锦绣山河图》,图上用细密的针脚绣出了江南蚕桑、塞北茶马的通商路线。“诸位看这图,”她指着江南一隅,“去年七皇子私吞蚕丝税,逼得三百户蚕农卖儿鬻女。是锦绣商帮的姐妹带着新织的绸缎走海路,硬生生开辟了南洋销路,才让那些家庭得以保全。” 她又指向塞北:“萧世子在雁门关抗敌,粮草短缺。是我们的女商队带着茶叶、药材与草原部落换了战马,解了边关燃眉之急。这些事,难道是靠‘嫁个体面人家’能做成的?” 李若薇忍不住反驳:“可女子抛头露面经商,终究不合礼教。” “礼教是谁定的?”沈清越反问,“是那些不让女子读书、不让女子掌家的男人定的。他们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不过是怕我们识了字,算清了账,再也不好糊弄罢了。”她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这是前几日查抄七皇子府时搜出的,他用搜刮来的民脂民膏,给外室买的珠宝就值五十万两,足够养活一千个蚕农家庭。那些满口礼教的人,何曾给过女子一条活路?” 账册上的朱印刺得人眼疼,几个寒门女子想起自己的遭遇,眼圈都红了。阿囡攥紧拳头:“沈先生,我们要学算学,要学经商,再也不要任人欺负!” “好!”沈清越朗声道,“从今日起,上午学算学、商法,下午练账册、辨货,晚上听苏芸姐姐讲绣艺、柳管事讲漕运。我不管你们从前是奴是婢,是贵是贱,只要肯学,我就肯教!三年后,我要让你们中有一半人能独当一面,开自己的铺子,管自己的商队!” “先生万岁!”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三十个姑娘齐齐起身行礼,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咳嗽声。翰林院编修周大人领着两个同僚站在门口,脸色不大好看:“沈大人,陛下派我们来授课,可不是让你宣扬这些离经叛道之言的。” 沈清越早料到会有此事,从容拱手:“周大人请进。不知三位大人准备教什么?” 周大人扬起下巴:“自然是《女诫》《内则》,教这些姑娘安分守己的道理。” “那恐怕要让大人失望了。”沈清越引着他们看向墙上的课程表,“陛下御批的章程里写得明白,商学院以‘实用’为先。若三位大人只会讲礼教,不如回翰林院去。” 周大人气得吹胡子瞪眼:“你敢忤逆陛下旨意?” “我这正是遵旨行事。”沈清越取出皇帝昨日御批的章程,“陛下亲书‘通商惠工’四字,还说‘女子有才亦可为国’。难道周大人觉得陛下的话也是离经叛道?” 三个翰林面面相觑,一时语塞。他们本是林尚书暗中授意来刁难的,却没想到沈清越早有准备。周大人眼珠一转,又道:“就算教商法,也该由我们这些饱学之士来讲,岂能让绣娘、管事登堂入室?” “苏芸姐姐管理着三间绣坊,年利十万两;柳管事走南闯北二十年,识得百种货物真假。”沈清越寸步不让,“三位大人若能算出江南蚕丝的盈亏,辨出茶马的优劣,我便让她们退下。否则,就请大人坐下听课。” 周大人等人哪里懂什么经商之道,涨红了脸却说不出话来。正在僵持,门外突然传来马蹄声,萧煜的暗卫秦风翻身下马,手里捧着个锦盒:“沈大人,世子爷从边关送来的信,还有一物。” 沈清越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块染着血迹的丝帕,绣着两只交颈的鸳鸯,正是她当年送给萧煜的定情之物。信上字迹刚劲有力,却带着几分潦草:“乌兰部求和实为缓兵之计,其使者暗中与七皇子余党勾结,欲盗走汇通银号的漕运图。卿需小心,煜三日后归京。” 她心头一紧,抬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照在“清越女子商学院”的匾额上。周大人见她神色凝重,以为抓住了把柄:“沈大人,莫非是边关出了岔子?我看这商学院还是先停办为好!” “周大人多虑了。”沈清越将信收好,语气陡然变得凌厉,“萧世子在边关浴血奋战,就是为了让我们能安稳办学。三位若是不愿教,便请回。但谁敢阻扰学堂开课,就是与边关将士为敌!” 这话掷地有声,三个翰林吓得脸色发白。正在这时,李德全带着几个太监匆匆走来,高声道:“陛下有旨,清越女子商学院办学有功,赏赐白银千两,绸缎百匹!周大人等需全力协助,不得有误!” 周大人等人面如死灰,只得跪地接旨。李德全凑到沈清越耳边,低声道:“陛下说了,林尚书昨日在朝堂上还替七皇子喊冤,如今正被禁足呢。” 沈清越心中了然,送李德全出门时,特意叮嘱:“烦请李总管转告陛下,江南蚕丝税的亏空已追回大半,明日我便将账册呈上去。” 回到正堂时,三十个姑娘正围着苏芸看她演示新的绣法,连李若薇都看得目不转睛。周大人等人站在角落,显得格格不入。沈清越走上前,拿起一支毛笔:“诸位,我们继续上课。今日先学‘流水账记法’,这可是经商的基本功……” 夕阳西下时,第一堂课终于结束。姑娘们抱着新领的课本,三三两两地走出学堂,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神色。阿囡拉着王大娘的手,叽叽喳喳地讲着算学口诀;阿春则跟着柳如烟去了汇通银号,帮忙整理江南送来的账册。 沈清越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苏芸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茶:“先生,周大人他们气得摔了笔墨,说明日再也不来了。” “不来正好。”沈清越呷了口茶,“我已经让人去请江南的账房先生和漕帮的女管事,她们讲的可比那些翰林有用多了。” 正说着,秦风又折返回来,手里拿着一张字条:“沈大人,锦绣商帮在驿馆附近发现了乌兰部使者的踪迹,他们似乎在打听汇通银号的位置。” 沈清越眼神一沉。汇通银号的地下库房里不仅存放着大量银两,还有漕运图和江南税案的证据,绝不能出事。她立刻道:“秦风,你带暗卫守住银号四周。苏芸,通知商帮的姐妹,今晚加强巡逻。” 两人领命而去。沈清越独自站在学堂门口,晚风掀起她的衣摆,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她摸出那块染血的丝帕,指尖轻轻拂过绣线,心中默念:萧煜,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守护这片锦绣河山。 这时,堂内的烛火突然摇曳了一下。沈清越回头,只见李若薇站在门口,神色有些犹豫:“沈先生,我……我想通了,我也要学算学和辨货。” 沈清越笑了,伸手推开堂门:“来得正好,我正要给阿春她们讲南洋的货船规矩,一起听听吧。” 烛光照亮了两个女子的身影,也照亮了堂前“有教无类”的匾额。远处的天边,一颗启明星正悄然升起,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