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商事司的菱花窗,在案上那叠《商税利弊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清越指尖刚触到泛黄的纸页,外间便传来柳如烟急促的脚步声,带着晨露的湿气撞开了门:“先生,织锦赛那边出事了!” 她霍然起身,腰间的玉佩撞在案角发出清脆声响。昨夜特意让苏芸给所有染料桶加了银锁,难不成还是出了岔子?快步穿过回廊时,正撞见萧煜一身朝服走来,墨色锦袍上绣着的暗纹在晨光里流转,见她神色凝重,立刻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别急,暗卫来报,只是有人试图撬锁,没得手。” 沈清越松了口气,却见萧煜眼底藏着忧色:“但李侍郎今早递了弹劾折,朝堂怕是要先发难。” 两人并肩走出商事司,街面上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织锦赛的场地设在西市中央的空地上,搭起了三层楼高的彩棚,棚下分列三十二张绣案,此刻却围着不少官差。苏芸正站在彩棚中央,手里举着个被撬坏的银锁,脸色发白地和京兆尹说着什么。 “沈夫人来了!”有人高声喊道,人群立刻分开一条通路。沈清越走到绣案旁,见最前排那张属于锦绣坊的案子上,摆着半桶靛蓝染料,桶口的银锁被撬得变了形,边缘还挂着几缕褐色丝线——那是三皇子府侍卫常穿的褐绸衣角料。 “昨夜值夜的绣娘说,凌晨时分看到几个黑影,还以为是偷东西的小贼,追出去就不见了。”苏芸低声道,指尖捏着锁上的丝线,“这锁是您特意改良的,没那么容易撬开,他们定是急着动手。” 沈清越俯身闻了闻染料,除了寻常靛蓝的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她心头一凛,这是硝石的味道,虽不致命,却能让丝线在皂角水中迅速褪色。抬头望向皇城方向,晨雾已散,宫墙上的琉璃瓦泛着冷光,朝会应该已经开始了。 “把这桶染料封存好,换备用药水。”她沉声吩咐,“告诉评委,耐用度测试多加一道工序,先用温水浸泡一刻。”转身看向萧煜,“你先入宫,我处理完这里随后就到。” 萧煜点头,却没立刻走,从袖中取出个锦袋塞给她:“王头领的供词和福顺木行的账册副本都在里面,李侍郎要咬你私通漕帮,就把这个抛出去。”他指尖划过她的眉梢,“放心,父皇那边我已递了密折。” 目送萧煜的马车驶远,沈清越立刻让苏哲带着周德海去京兆尹府录供,又让柳如烟通知锦绣商帮的商户,今日起所有交易记录都要加盖“商”字印记,以备查验。刚安排妥当,就见户部的小吏气喘吁吁跑来:“沈大人,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入宫的马车里,沈清越快速翻看着锦袋里的供词。王头领招认,三皇子每年通过漕帮私运食盐十余次,每次都用福顺木行的船只,而李侍郎则利用职权篡改盐引数目,分赃的银两竟有五十万两之多。账册上的船锚记号旁,清晰记着每次私运的日期,恰好与沈家被抄家的时间前后衔接。 养心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已站满了文武百官。李侍郎穿着一身绯红官袍,见她过来,皮笑肉不笑地拱手:“沈大人倒是好兴致,织锦赛办得热闹,竟让陛下等了许久。” 沈清越淡淡回礼:“李大人身为户部侍郎,不去核查税册,倒关心起织锦赛,真是勤勉。” 话音刚落,殿内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宣商事顾问沈清越、户部侍郎李嵩觐见——” 走进养心殿,一股檀香扑面而来。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案上摆着一本弹劾折。三皇子站在左侧,垂着眸,看不清神色。萧煜站在武将之列,见她进来,悄悄抬了抬眼,递过一个安心的眼神。 “沈清越,”皇帝开口,声音带着怒意,“李嵩弹劾你私通漕帮,勾结匪类,可有此事?” 李侍郎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臣有证据!漕帮头领王虎昨日被擒,供认与沈清越往来密切,更有账册为证,她利用锦绣商帮的船只协助私运!” 沈清越从容出列,屈膝行礼:“陛下,臣冤枉。王虎的供词在此,请陛下过目。”她将供词呈上,“供词明确写道,私运盐引乃是三皇子指使,李侍郎协助篡改文书,臣只是查到线索,何来私通之说?” 太监将供词递到皇帝面前,龙椅上的人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三皇子脸色骤变,急忙辩解:“父皇,这是污蔑!王虎定是被沈清越收买了!” “是不是污蔑,问问李侍郎便知。”沈清越转向李嵩,“李大人,福顺木行去年给三皇子府送了二十次‘杂项’,共计三万两白银,那些银子是不是盐引的分红?账册上的船锚记号,您认得吗?” 李嵩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皇帝已怒拍龙案:“传福顺木行的掌柜!” 趁太监去传人的间隙,沈清越趁热打铁道:“陛下,臣正欲启奏商税新法之事。如今度量衡已初步统一,可商税制度混乱不堪,小商户被层层盘剥,大商户却勾结官员偷税漏税,就像三皇子与李侍郎这般,不仅损了国库,更寒了天下商人的心。” 三皇子急声道:“父皇,沈清越这是转移话题!她一个女子,懂什么税收!” “女子便不懂商事了吗?”沈清越反驳,“三皇子可知,去年江南蚕丝减产,就是因为蚕农赋税过重,不得不贱卖蚕茧?而三皇子却趁机低价收丝,高价卖出,从中牟利!”她从袖中取出一份账本,“这是锦绣商帮在江南的调研,上面记着每个蚕农的赋税明细,比十年前翻了三倍还多!” 皇帝接过账本,一页页翻看,脸色愈发难看。这时太监带回了福顺木行的掌柜,那掌柜一见殿内的阵仗,“扑通”一声跪下,哭喊着招认:“陛下饶命!那些银子都是三皇子让小人转交漕帮的,船锚记号是接头暗号啊!” 三皇子双腿一软,差点摔倒。皇帝怒喝:“把老三押下去,禁足东宫!李嵩革职查办,彻查户部!” 侍卫上前押走两人,殿内一片寂静。皇帝看向沈清越,语气缓和了些:“你说的商税新法,具体有何主张?” 沈清越定了定神,将早已准备好的方案娓娓道来:“臣以为,商税当分三级。小商户年营业额不足百两的,免征商税;中等商户征收十税一;大商户征收十税二,但可凭慈善捐赠减免部分税额。此外,设立商税司,专门负责征管,所有商户都要领取‘商籍’,交易需用统一票据,加盖‘商’字印记,以防偷税。” “十税二?会不会太重了?”有老臣质疑。 “不然国库如何充盈?”沈清越回怼,“老大人可知,去年京城大商户偷税漏税的总额就有百万两?若能严格征管,再加上小商户免税后积极性提高,国库收入只会多不会少。”她看向皇帝,“臣已让商事司核算过,推行新法后,预计每年能增税五十万两,足够修缮河道、安抚边民。” 皇帝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此事可行,但需试点推行。就从京城开始,由你全权负责。” 走出养心殿时,阳光正好。萧煜快步追上她,笑道:“还是你厉害,不仅洗清了嫌疑,还把商税新法敲定了。” 沈清越却没笑,望着东宫的方向:“三皇子不会善罢甘休,他在户部经营多年,怕是会暗中阻挠新法推行。” 正说着,就见苏哲骑马赶来,手里举着个信封:“先生,织锦赛那边出事了!锦绣坊的绣娘突然晕倒,说是染料有毒!” 两人脸色一变,立刻赶往西市。彩棚下已乱作一团,锦绣坊的绣娘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旁边的染料桶翻倒在地,靛蓝色的液体流了一地。陈婆婆带着几个绣娘围在旁边,急得直哭:“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晕倒了!” 沈清越立刻蹲下身,按住绣娘的脉搏,又闻了闻她的嘴唇,眉头紧锁:“不是硝石,是附子粉!”附子粉有剧毒,比硝石厉害得多,看来三皇子是破釜沉舟了。 “快找甘草和绿豆来!”沈清越高声吩咐,“苏芸,立刻检查所有染料桶,看看还有没有被动过手脚的!” 苏芸应声而去,很快回来禀报:“其他桶都没事,就锦绣坊这桶被动了手脚,银锁是被撬开后又重新锁上的,我们没发现!” 萧煜脸色阴沉,对暗卫下令:“去东宫周围盯着,看看是谁把附子粉送出来的。” 这时,京兆尹带着仵作赶来,查验后确定绣娘是中了附子毒。沈清越让人把晕倒的绣娘抬去医馆,转身对围观的百姓道:“大家放心,此事定查个水落石出。织锦赛继续进行,所有染料都会重新检验。” 百姓们渐渐安静下来,绣娘们也重新回到绣案前。沈清越走到锦绣坊的绣案旁,看着地上的染料痕迹,忽然发现旁边有个小小的瓷片,上面沾着一点黑色药膏——那是三皇子府侍卫常用的伤药。 “苏哲,”她捡起瓷片,“去查最近三皇子府有没有侍卫受伤,尤其是手上带伤的。” 刚交代完,就见宫中的太监又来了,说是皇帝要见她和萧煜。回到养心殿,皇帝正在看织锦赛的加急奏报,见他们进来,沉声道:“附子粉的事朕已知晓,老三真是胆大包天!”他看向沈清越,“商税新法你尽快推行,朕倒要看看,没有这些蛀虫,国库会不会充盈起来。” 沈清越躬身领旨:“臣遵旨。臣计划先在西市试点,让商户自愿登记商籍,登记的商户可享受税减一成的优惠。” 皇帝点头:“准了。需要什么人手,直接找吏部调配。” 离开皇宫时已近正午,阳光毒辣。沈清越坐在马车上,翻看着商事司草拟的商税登记册,忽然问萧煜:“你说,三皇子会不会在商户中安插了眼线,阻挠登记?” 萧煜握住她的手,指尖带着凉意:“很有可能。但我们可以先从锦绣商帮的商户入手,他们都是你的心腹,再让陈婆婆帮着劝说绣娘们,百姓们见有利可图,自然会跟风。” 马车驶到西市,织锦赛的第一轮比试已经结束。苏芸正拿着登记册给商户们讲解商税新法,不少商户围在旁边,七嘴八舌地问着:“登记了真的能减税?”“以后收税会不会更严啊?” “各位放心,”沈清越走过去,扬声道,“新税法是为了公平,小商户免税,大商户按章纳税,再也不会有官吏随意盘剥。今日登记的,不仅税减一成,还能优先获得锦绣商帮的供货渠道。” 这话一出,商户们立刻骚动起来。一个布商率先举手:“我登记!我家年营业额也就两百两,能减税太好了!”有了第一个,其他人纷纷响应,登记册很快写满了名字。 正忙碌着,苏哲匆匆跑来:“先生,查到了!三皇子府有个侍卫三天前被烫伤了手,用的就是那种黑色药膏,今早他乔装成商贩进了西市!” 沈清越眼睛一亮:“抓了吗?” “已经抓了,正在京兆尹府审讯。”苏哲答道,“他招认是三皇子让他把附子粉放进染料桶的,还说三皇子准备联络几个大商户,拒不登记商籍。” 萧煜冷笑:“不自量力。”转头对沈清越,“我去处理那几个商户,你留在这儿盯着登记。” 沈清越点头,看着萧煜离开的背影,又看向热闹的登记处,嘴角露出一丝浅笑。忽然,人群外传来争吵声,一个穿绸缎的商户正和苏芸争执:“凭什么不让我登记?我家明明是中等商户!” 沈清越走过去,见那商户是城西的张记布庄老板,听说和李侍郎沾亲带故。她拿起登记册,淡淡道:“张老板,你家去年申报的营业额是三百两,可我们查到你实际卖出了八百两,按规定是大商户,需按十税二缴纳。若如实登记,可减免一成,若是隐瞒,查出后要罚三倍税款。” 张老板脸色一变,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周围的商户立刻议论起来:“原来他一直在偷税啊!”“新税法好,这下没人能耍花招了!” 张老板见状,只好低头道:“我如实登记,我如实登记。” 处理完张老板的事,夕阳已经西斜。织锦赛的最终结果出来了,苏芸带领的云锦阁绣娘得了头名,奖品是一套精美的蚕丝和商事司颁发的“绣艺大师”牌匾。陈婆婆拿着牌匾,激动得热泪盈眶:“我们绣娘也能得朝廷认可了!” 沈清越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这时,萧煜回来了,身后跟着几个大商户,都是之前拒不登记的。“他们已经同意如实登记了。”萧煜道,“我把三皇子和李侍郎的事说了,他们怕被牵连。” 正说着,京兆尹派人来报,那个侍卫又招认了,三皇子还计划在漕运上动手脚,阻止江南的蚕丝运到京城。沈清越皱眉:“看来得尽快整顿漕运,把商帮的船队建立起来。” 夜幕降临,商事司的灯火再次亮了起来。沈清越和萧煜坐在案前,看着桌上的商税登记册,已经有两百多个商户登记了。林晚秋抱着新的账册进来:“先生,按登记的数额估算,每月能多收税银近万两呢!” 沈清越点头,拿起笔在登记册上写下“商税新法试点首日,登记商户二百三十七家”。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两下,沉稳而有力。 萧煜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累了一天,歇会儿吧。” 沈清越靠在他怀里,看着窗外的月光:“等漕运整顿好了,商税新法推广到各州府,就能为沈家平反了。” 萧煜收紧手臂:“快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忽然,苏哲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个密信:“先生,江南传来消息,三皇子的人果然在漕运上动手了,扣了我们三船蚕丝!” 沈清越猛地坐直身体,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看来,和三皇子的较量,才刚刚开始。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漕运整顿计划”几个字,笔尖划破纸面,留下深深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