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心织梦

第八十二章 太湖雾锁截船险

  太湖的晨雾浓得像揉碎的棉絮,将整艘客船裹得严严实实。沈清越靠在船舷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萧煜送的银簪,簪头鹤翅纹的棱角硌着掌心,倒让她纷乱的思绪安定了些。舱内传来沈文渊翻找旧账册的窸窣声,偶尔夹杂着沈清泽低声的询问,兄妹俩正对着苏州织造局的老图纸,试图标出秘道可能的走向。   “姑娘,喝碗热粥吧。”苏芸端着青瓷碗过来,碗里是沈夫人亲手熬的莲子粥,用保温的锡壶装着,此刻还冒着热气。她压低声音,“方才赵五说,后面跟着艘可疑的乌篷船,从出京就一直跟着,雾大才暂时看不见了。”   沈清越接过粥碗,热气模糊了视线。她掀开车帘一角,雾霭中隐约能看见远处的芦苇荡,风吹过苇叶的声响混着水波声,竟辨不清那乌篷船的方位。“让赵五把商帮的信号旗挂起来,若是遇到漕帮的船,也好有个照应。”她想起昨日离京前,萧煜特意叮嘱过,太湖一带的漕帮与靖国公府有旧交,凭那枚通云佩能请他们出手相助。   苏芸刚要转身,船身突然猛地一震,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紧接着,甲板上传来赵五的怒喝:“你们干什么?!”   沈清越立刻放下粥碗,抓起腰间的短铳冲出去。只见三艘小船横在客船前方,每艘船上都站着四五个穿短打的汉子,手里握着长刀,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正用刀指着赵五:“奉二皇子殿下之命,检查过往船只,闲杂人等一律靠边!”   “我们是正经商户,要去苏州采买丝绸,凭什么检查?”赵五挡在船舷前,商帮的护卫们也纷纷抄起家伙,与对方对峙。   光头汉子冷笑一声,目光扫过舱内:“商户?我看是藏了逆党吧!听说沈姑娘要去苏州查案,怎么,怕我们殿下拦着?”他挥手示意手下,“给我搜!搜出可疑物件,所有人都抓起来!”   沈清越往前走了两步,将通云佩举在身前:“这位当家的,可知漕帮的‘通云令’?我们与漕帮总舵主有旧,你确定要拦?”她刻意提高声音,目光扫过那些汉子,果然见他们脸色微变,动作也迟疑了。   光头汉子显然没想到他们竟有漕帮的关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仍强撑着:“什么通云令,我只认二皇子的命令!”话虽如此,他的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显然也在犹豫——漕帮在太湖一带势力庞大,没人愿意轻易得罪。   就在这时,雾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漕帮特有的铜铃声。一艘插着“漕”字旗的快船破浪而来,船头立着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汉子,见到沈清越手中的通云佩,立刻翻身下船,拱手行礼:“在下漕帮太湖分舵主李奎,不知是萧世子的贵客,多有冒犯。”   光头汉子见状,脸色彻底变了,忙挥手道:“误会,都是误会!我们这就走!”说着就要指挥手下撤船。   “慢着。”沈清越突然开口,目光锐利地盯着光头汉子,“二皇子让你们来查什么?是查我,还是查这艘船上的东西?”   光头汉子眼神闪烁,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李奎见状,使了个眼色,漕帮的人立刻围了上去,将那几艘小船团团围住。“沈姑娘放心,在下定会问出实话。”李奎沉声说道,“这太湖是漕帮的地界,绝不让人在这里撒野。”   沈清越点头,看着漕帮的人将光头汉子押走,才松了口气。萧煜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边,手里握着她方才落在舱内的银簪,轻声道:“早知道二皇子会在太湖动手,没想到他这么急。”他将银簪递还给她,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刚才没吓到吧?”   “有你在,我怕什么。”沈清越接过银簪,插回发髻里,“倒是你,刚才在舱内怎么不出来?”   萧煜笑了笑,指了指舱门:“你爹和你哥还在看图纸,我怕他们分心。再说,我知道你能应付。”他凑近她耳边,“李奎是我父亲的旧部,可靠得很。等问出二皇子的图谋,我们也好早做准备。”   客船重新启航,雾渐渐散了些,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沈清越回到舱内,沈文渊正指着图纸上的一个红点:“这里是当年苏州织造局的枯井,据说下面连通着秘道,只是我当年没机会去查。”他抬头看向沈清越,“若是能找到枯井,说不定就能找到兵器作坊的线索。”   沈清泽也点头:“我当年在苏州求学时,听同窗说过,织造局的枯井在十年前就被填了,说是怕小孩掉进去,现在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   “填了也能挖出来。”沈清越接过图纸,指尖在枯井的位置画了个圈,“关键是要找到知道内情的人。张老板在苏州人脉广,或许能帮我们打听。”   正说着,李奎派人送来消息,说光头汉子招了,二皇子确实是冲着沈清越来的,还说要在苏州城外的驿站设伏,另外,二皇子的幕僚李明已经提前到了苏州,正四处寻找云溪织坊的绣娘,想杀人灭口。   “看来我们得提前上岸,绕开驿站。”萧煜沉声道,“让李奎派艘小船送我们去苏州南门,那里离张老板的绸缎庄近,也安全些。”   沈清越点头,立刻让赵五收拾东西。客船在一处偏僻的码头停下,李奎派来的小船早已等候在那里。沈文渊和沈清泽先上了小船,萧煜护着沈清越和苏芸随后跟上,赵五带着几个护卫断后。   小船行得隐蔽,沿着芦苇荡边缘前行,避开了主要航道。沈清越坐在船尾,望着远处渐渐清晰的苏州城轮廓,心里却隐隐不安——二皇子动作这么快,恐怕苏州城里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快到了。”船夫忽然开口,指着前方一处挂着“张记绸缎庄”幌子的码头,“张老板就在那里等你们。”   小船刚靠岸,就见一个穿绸缎长衫的中年汉子快步迎上来,正是江南商帮的张老板。他脸上带着焦急:“沈姑娘,你们可算来了!李明带着人在城里四处搜捕云溪织坊的绣娘,已经抓了好几个了,我好不容易才把春桃她们藏起来。”   “春桃还活着?”沈清越惊喜道,春桃是云溪织坊的老绣娘,肯定知道不少内情。   “活着,就是受了点伤。”张老板点头,“我把她们藏在绸缎庄后院的地窖里,咱们快进去,这里不安全。”   众人跟着张老板走进绸缎庄,穿过前店的货架,来到后院的地窖入口。张老板掀开地窖的石板,里面传来微弱的哭声。沈清越弯腰走进地窖,见里面蹲着五个绣娘,个个衣衫褴褛,脸上还有泪痕,其中一个正是春桃。   “春桃!”沈清越走过去,春桃抬起头,见到她,眼泪立刻流了下来:“沈姑娘,您可来了!他们抓了我们,逼我们说云溪织坊的秘密,还打我们……”   “别怕,现在安全了。”沈清越拿出随身携带的伤药,递给春桃,“我问你,云溪织坊的蚕丝,是不是用来做别的了?还有,织造局的秘道在哪里?”   春桃接过伤药,擦了擦眼泪,声音带着颤抖:“那些蚕丝……那些蚕丝里掺了铜丝,织成布后特别结实,他们用来包裹兵器,防止运输时发出声音。还有秘道,在织造局的枯井里,井底有个暗门,通往城外的山洞,兵器就是从那里运出去的。”   “山洞?”沈文渊凑过来,“是不是城西的鹰嘴洞?当年我查盐政时,听说那里常有可疑的船出没。”   春桃点头:“就是鹰嘴洞!我们偷偷跟着去过一次,里面堆了好多兵器,还有草原部落的人在那里接应。李明昨天还去了鹰嘴洞,说要把里面的兵器都运走,还说要炸了秘道,不让任何人发现。”   沈清越心头一沉,若是让李明把兵器运走,就再也没有证据指证二皇子了。“张老板,鹰嘴洞离这里有多远?”她问道。   “不远,骑马半个时辰就能到。”张老板回答,“只是李明肯定在那里布了人手,不好进去。”   “我们得分两路。”萧煜开口,“一路去织造局的枯井,找到秘道,从里面进去鹰嘴洞,出其不意;另一路去城门口,拦住李明运兵器的车队,拖延时间。”   沈文渊立刻道:“我带几个人去城门口,当年我在苏州当过差,认识守城的校尉,或许能说动他们帮忙。”   沈清泽也道:“我跟爹一起去,我能帮着联络商户,拦住车队。”   “好。”沈清越点头,“萧煜,你跟我去织造局,苏芸和张老板留在绸缎庄,照顾好绣娘。”   众人立刻分工,沈文渊和沈清泽带着几个护卫,拿着萧煜写的字条,去城门口找守城校尉。沈清越和萧煜则换上普通百姓的衣服,带着赵五和两个暗卫,往织造局而去。   苏州织造局早已废弃,大门紧闭,院墙斑驳,门口还贴着封条。沈清越绕到织造局的后院,见里面杂草丛生,中间果然有一口枯井,井口用石块填着,上面长满了青苔。   “就是这里了。”沈清越蹲下身,赵五和暗卫立刻动手,搬开井口的石块。枯井很深,黑黢黢的看不见底。萧煜拿出火折子,点燃后扔下去,火折子慢慢下落,照亮了井底的景象——井底果然有个暗门,上面刻着鹤翅纹。   “我先下去。”萧煜说完,腰间系上绳索,纵身跳了下去。片刻后,他在井底喊道:“下来吧,暗门没锁。”   沈清越也系上绳索,被赵五慢慢放下去。井底空间不大,萧煜正站在暗门前,手里拿着火折子。暗门是用木头做的,上面的鹤翅纹已经有些腐朽。萧煜推了推暗门,暗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传来潮湿的气息。   “里面可能有机关,小心点。”萧煜提醒道,率先走了进去。沈清越和赵五跟在后面,暗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墙壁上不时有水珠滴下来,打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忽然传来脚步声。萧煜立刻熄灭火折子,众人屏住呼吸,躲在暗道的拐角处。脚步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说话声。   “快点,殿下催了,必须在天黑前把兵器运走!”是李明的声音!   沈清越握紧手中的短铳,萧煜则拔出腰间的长剑,两人对视一眼,做好了战斗的准备。李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走到拐角处,突然,暗道外传来一阵喊杀声,紧接着是兵器碰撞的脆响。   “怎么回事?”李明的声音带着惊慌,“外面怎么了?”   沈清越和萧煜趁机冲出去,萧煜一剑刺向李明,李明猝不及防,被刺中肩膀,惨叫一声,转身就跑。赵五和暗卫立刻追上去,萧煜则对沈清越道:“你去鹰嘴洞,我去帮你爹他们!”   “小心!”沈清越喊道,萧煜回头笑了笑,转身消失在暗道的另一端。   沈清越继续往前走,很快就走出暗道,来到鹰嘴洞。洞里果然堆着许多兵器,还有几辆马车停在那里,几个汉子正忙着将兵器搬上车。沈清越举起短铳,对准为首的汉子:“不许动!”   汉子们吓了一跳,回头见只有沈清越一个人,顿时嚣张起来:“一个小娘子也敢来管闲事,找死!”说着,拿起刀就冲了过来。   沈清越毫不畏惧,扣动扳机,“砰”的一声,为首的汉子应声倒地。其他汉子见状,吓得不敢上前。沈清越趁机喊道:“二皇子已经被包围了,你们再抵抗,就是死罪!”   汉子们面面相觑,显然有些动摇。就在这时,洞外传来马蹄声,是沈文渊和沈清泽带着守城校尉来了。校尉们冲进来,将汉子们团团围住,喊道:“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汉子们见大势已去,纷纷放下刀,跪在地上求饶。沈清越松了口气,走到兵器堆前,拿起一把长枪,枪杆上还缠着掺了铜丝的丝绸,果然和春桃说的一样。   “清越!”萧煜的声音从洞外传来,他快步走进来,身上沾了些血迹,“李明被抓住了,二皇子的人也都被控制住了。”   沈清越回头,见萧煜脸上带着笑意,心里一阵温暖。她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我们做到了。”   萧煜点头,握住她的手:“是啊,做到了。”他看向洞外,阳光正照进来,驱散了洞里的黑暗,“只是二皇子还在京城,这场仗还没打完。”   沈清越望着洞外的阳光,心里清楚,虽然找到了兵器,抓住了李明,但二皇子在京城权势滔天,想要扳倒他,还需要更多的证据。她握紧萧煜的手,眼神坚定:“不管多难,我们都会继续查下去,直到真相大白。”   就在这时,张老板匆匆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沈姑娘,京城来的急件!靖国公府派人送来的,说宫里出事了!”   沈清越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瞬间变了。信上写着,二皇子在京城诬陷靖国公府与草原部落勾结,皇帝已经下令查封靖国公府,萧煜的父亲被关进了天牢!   “怎么了?”萧煜见她脸色不对,急忙问道。   沈清越将信递给萧煜,声音带着颤抖:“你爹……你爹被关起来了,二皇子诬陷你们通敌。”   萧煜接过信,看完后,脸色铁青。他握紧拳头,指节泛白:“二皇子这个狗贼,竟然在京城动手!”   众人都沉默了,原本以为找到兵器就能扳倒二皇子,没想到他竟在京城先下手为强,诬陷靖国公府。沈清越看着萧煜,心里满是担忧:“我们得立刻回京城,不能让你爹出事。”   萧煜点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好,我们现在就走。张老板,这里的兵器和李明,就交给你了,务必看好,等我们从京城回来,再做处置。”   张老板点头:“放心吧,沈姑娘,萧世子,我会看好的。”   众人立刻收拾东西,往苏州码头赶去。沈清越坐在马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心里乱糟糟的。二皇子在京城动手,显然是早有准备,这次回京城,怕是比去苏州还要凶险。   萧煜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别担心,我爹不会有事的。我们还有汇通银号的账本,还有李明这个证人,一定能揭穿二皇子的阴谋。”   沈清越点头,靠在萧煜的肩上,心里稍微安定了些。她知道,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她必须和萧煜一起,回到京城,救出靖国公,揭穿二皇子的真面目,为所有被冤枉的人讨回公道。   马车疾驰在苏州的街道上,朝着码头而去。沈清越回头望了一眼鹰嘴洞的方向,心里暗暗道:二皇子,这次我们不会再让你得逞了。京城的风波,该有个了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