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心织梦

第七十六章 通州码头的伪票风云

  商船入了北运河,风就带上了燥意。沈清越站在甲板上整理账簿,指尖划过“汇通银庄通州分号”的印章,忽然听见前舱传来争执声。阿芷抱着一摞桑皮纸跑过来,发髻上的银簪都歪了:“沈姑娘,码头的账房不认咱们的兑票!说这是假的!”   沈清越眉心一蹙。那是萧煜留在江南的应急兑票,用三层桑皮纸裱糊,盖着靖国公府私印与汇通银庄暗记,寻常人根本仿造不来。她快步穿过货舱,见赵五正攥着兑票与个留山羊胡的账房对峙,周围围了十几个扛货的脚夫,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赵五将兑票拍在木箱上,“这印鉴哪点像假的?”   账房抱着胳膊冷笑,指尖点着票面上的暗纹:“真正的汇通暗记是‘双鲤戏水’,你这张却是‘单鲤跃波’,别是拿前朝旧票来蒙事!”   沈清越俯身细看,瞳孔骤然收缩。票面上的暗记确实被动了手脚,原本交缠的双鲤被改成单鲤,边缘还留着极细微的刀刮痕迹。更诡异的是,纸张虽旧,盖印的朱砂却带着新鲜的油光——这不是仿造,是篡改。   “赵五,取我的印章来。”她声音平静,目光却扫过码头栈桥上的青布幌子。通州码头是南北漕运枢纽,汇通银庄的分号就设在栈桥东头,此刻幌子下站着个穿宝蓝色绸缎的中年男子,正往这边张望。   账房见她要盖印,立刻后退半步:“姑娘莫要白费力气,除非有靖国公府的手谕,否则就算盖满印章也没用!”   “谁说要盖印?”沈清越从锦袋里取出枚银质印章,在兑票空白处轻轻一按,竟拓出朵极小的缠枝莲暗纹,“汇通银庄的兑票都有三重防伪,明印、暗纹、密押,你只识得暗纹,倒像个半吊子账房。”   周围的脚夫哄笑起来。账房脸色涨红,刚要发作,那宝蓝色绸缎男子突然走过来,抬手给了他一巴掌:“没用的东西,连沈姑娘都不认得了!”他转向沈清越拱手笑道,“沈姑娘恕罪,这是新来的账房,眼拙得很。”   沈清越认得他是汇通银庄的副总管周显,前番在江南见过两面。但此刻他眼底的慌乱逃不过她的眼睛,尤其是袖口沾着的朱砂印泥,与兑票上的新痕如出一辙。   “周总管来得正好。”沈清越将兑票折起,“这票子被动了手脚,烦请带回去查验。另外,我要支取三万两现银,用于商帮采买。”   周显的笑容僵在脸上:“这……分号近日银库吃紧,怕是凑不出这么多现银。”   “哦?”沈清越挑眉,“昨日我刚收到秦掌柜的信,说通州分号刚入库十万两官银。莫非是信差送错了消息?”   周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刚要开口,栈桥那头突然传来马蹄声。一队官兵簇拥着辆乌木马车驶来,车帘掀开,露出张瘦削的脸——竟是三皇子的心腹太监王德全。   “沈姑娘倒是好兴致,”王德全尖着嗓子笑道,“咱家奉三殿下之命巡查码头,听闻有人用假票兑银,特来看看热闹。”   沈清越心头一沉。三皇子的人竟来得这么快,看来李嵩倒台后,他们早已在通州布下眼线。她不动声色地将兑票塞进袖中:“不过是场误会,劳烦公公挂心了。”   “误会?”王德全突然提高声音,“方才账房说这票子是假的,若是传出去,汇通银庄的信誉岂不要扫地?”他朝周显使个眼色,“周总管,还不快把假票呈上来,让咱家瞧瞧!”   周显迟疑着伸手去接,赵五突然上前一步挡住:“这是沈姑娘的东西,凭什么给你看?”   “放肆!”王德全身后的校尉拔出刀,“公公问话也敢阻拦,想造反不成?”   刀光映在沈清越脸上,她忽然笑了:“公公是要查假票,还是要查汇通银庄的账目?”她转向周显,“若是银库充盈却拒不兑银,按律可是要治‘欺瞒储户’之罪的。”   周显脸色惨白如纸。王德全眼中闪过阴鸷,刚要发作,远处突然传来爽朗的笑声:“什么事闹得这么热闹?”   众人回头,见萧煜穿着月白锦袍,骑着匹枣红马而来,身后跟着十几个佩刀侍卫。他翻身下马,走到沈清越身边,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账簿:“路上堵车了?让你久等。”   沈清越心头一暖,却不动声色地递了个眼神。萧煜会意,转向王德全似笑非笑:“王公公不在宫里伺候殿下,跑到码头来查账,是殿下缺银子花了?”   王德全见是靖国公世子,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世子说笑了,咱家只是例行巡查。”   “例行巡查?”萧煜挑眉,“汇通银庄是皇商特许经营,要查也轮不到内务府的人。”他对身后侍卫道,“把这位公公‘请’到旁边歇着,别耽误沈姑娘兑银。”   侍卫们立刻上前,半扶半架地将王德全带走。周显见状,再也不敢推诿:“沈姑娘,世子,里面请,小人这就去准备银两。”   沈清越跟着周显往银庄走,路过货栈时,瞥见角落里堆着十几箱贴着“绸缎”封条的木箱,箱缝里却漏出点银锭的反光。她脚步一顿,萧煜立刻会意:“周总管,这些货是要运去哪的?”   周显眼神闪烁:“是……是发往江南的绸缎。”   “哦?”萧煜走过去踢了踢箱子,“我怎么闻着像银锭的味道?”   周显脸色骤变,转身就要跑,赵五一把揪住他的后领。萧煜使个眼色,侍卫立刻撬开箱子,里面果然装满了刻着“官银”字样的银锭,上面的印记与扬州西盐仓搜到的一模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沈清越冷声问道。   周显瘫坐在地上,哭丧着脸道:“是……是李侍郎的人让小人转移的!他们说等风声过了,再运去三皇子的庄子。”   萧煜冷笑:“李嵩都被关起来了,还敢转移赃款。”他对侍卫道,“把人绑了,连同银锭一起送刑部。”   侍卫押着周显离开后,沈清越才松了口气:“你怎么来了?”   “收到你的信,就知道三皇子不会善罢甘休。”萧煜从袖中掏出张纸,“这是京里查到的消息,李嵩背后还有人,是户部的主事陈瑾,他手上握着当年盐引案的另一半账本。”   沈清越接过纸,上面的字迹是萧煜的亲信所写,详细记录着陈瑾的行踪,最后标注着“现居通州悦来客栈”。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客栈。”沈清越转身要走,萧煜却拉住她:“别急,陈瑾老奸巨猾,肯定有埋伏。”他指着银庄后院,“从密道走,直通客栈后门。”   原来汇通银庄的密道是当年靖国公府修建的,专为紧急时刻转移财物所用。沈清越跟着萧煜穿过狭窄的密道,尽头的出口正对着悦来客栈的柴房。赵五先摸出去打探,片刻后回来低声道:“客栈里有十几个蒙面人,都带着刀。”   萧煜示意侍卫们埋伏在柴房周围,自己则与沈清越换上粗布衣裳,装作住店的客商走进客栈。大堂里空无一人,只有个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盹。沈清越轻叩柜台:“掌柜的,开间上房。”   掌柜抬起头,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袖袋,嘴角勾起诡异的笑:“姑娘是要找陈主事吧?他在二楼最里面的房间等你。”   沈清越与萧煜对视一眼,缓步走上楼梯。二楼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尽头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东西的声响。萧煜一脚踹开门,只见陈瑾倒在地上,胸口插着把匕首,旁边站着个穿黑衣的蒙面人,正拿着本账本要走。   “留下东西!”赵五带人冲进来,蒙面人却突然将账本扔向窗外,紧接着破窗而出。萧煜眼疾手快,甩出袖中的飞镖,正中他的小腿。蒙面人踉跄了一下,还是翻上马背逃走了。   沈清越蹲下身查看陈瑾的伤势,发现他还有口气。“谁……谁派你来的?”陈瑾抓住她的衣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三皇子……他要杀我灭口……账本……账本里有……”话没说完,头便歪了过去。   萧煜捡起地上的账本碎片,眉头紧锁:“是残本,关键的几页都被撕走了。”   沈清越却注意到陈瑾的指甲缝里有点蓝色颜料,与苏芸用来染丝线的靛蓝一模一样。她心头一动:“这颜料不是寻常人家能用的,是苏州特有的‘青黛蓝’。”   “苏州?”萧煜沉吟道,“三皇子在苏州有个秘密绣坊,专门为后宫供应绣品。”   沈清越突然想起苏芸之前说过,有个神秘商人一直在高价收购稀有丝线,难道就是三皇子的人?她刚要开口,客栈外突然传来马蹄声,赵五跑进来急声道:“世子,沈姑娘,王德全带着官兵来了!”   萧煜脸色一变:“肯定是那蒙面人报的信。”他将账本碎片塞进沈清越袖中,“你从密道走,我引开他们。”   “不行,太危险了。”沈清越拉住他,“我们一起走,从码头乘船离开。”   萧煜摇头:“码头被官兵封了,只有我能拖住他们。”他从腰间解下块玄铁令牌,“拿着这个,去京郊的靖安庄,那里有人接应你。”   沈清越知道时间紧迫,接过令牌塞进怀里。萧煜替她理了理鬓发,低声道:“小心点,我很快就来找你。”说完,转身带着侍卫冲了出去,故意大喊:“王德全,爷爷在这!”   沈清越望着他的背影,咬了咬唇,转身钻进密道。阿芷和赵五紧随其后,密道里的空气又闷又热,只听见彼此的脚步声和呼吸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看到出口的光亮。   刚走出密道,就见一辆马车停在外面,车夫竟是秦掌柜的亲信。“沈姑娘,秦掌柜让小人在此等候。”车夫递来封信,“这是秦掌柜刚收到的急件,说京里出事了。”   沈清越拆开信,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信上写着,三皇子恶人先告状,说萧煜勾结沈清越私藏赃银,意图谋反,皇帝已经下令封锁京城,捉拿萧煜。   “快走,去靖安庄!”沈清越立刻上车,马车轱辘滚滚,朝着京郊的方向驶去。她撩开车帘,望着远处的京城方向,心头像压了块巨石。萧煜此刻怕是已经被官兵围住了,她必须尽快找到账本的下落,才能救他出来。   马车行至半路,突然被一队黑衣人拦住。为首的是个穿绿袍的女子,眉眼间带着股狠厉:“沈姑娘,跟我们走一趟吧。”   “你们是谁?”赵五拔出刀,挡在马车前。   绿袍女子冷笑:“我们是三皇子殿下的人,奉殿下之命,请沈姑娘去苏州做客。”   沈清越心头一沉,三皇子果然是冲着苏州的绣坊来的。她掀开车帘,淡然道:“要我跟你们走可以,但得先告诉我,萧煜现在怎么样了。”   绿袍女子挑眉:“靖国公世子?怕是已经被关进天牢了。”   沈清越攥紧了袖中的令牌,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她知道,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只有去苏州找到完整的账本,才能为萧煜和沈家平反。   “好,我跟你们走。”沈清越走下马车,“但你们要是敢伤害我的人,我就算是死,也不会放过你们。”   绿袍女子挥了挥手,黑衣人立刻围了上来,将沈清越、阿芷和赵五押上另一辆马车。马车缓缓驶动,沈清越撩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眼中闪过坚定的光芒。萧煜,等着我,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