蚕丝局的庭院里,新搭的凉棚下摆满了长条木桌,苏州城里有头脸的商户几乎悉数到场。沈清越刚踏进院门,喧闹的议论声便戛然而止,三十多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疑虑,更有藏不住的急切。 “沈姑娘来了!”张老板率先起身,手里还攥着昨日沈清越给他的边贸章程,“您说的那六成利,当真作数?” 沈清越在主位坐下,苏芸立刻递上早已备好的账册:“诸位请看,这是我们核算的成本明细。每担蚕丝从苏州运至云州,车马、护卫、关税合计需银十二两,若与鞑靼交易,市价最低八十两,扣除各项开支,纯利可达五十两以上。我们‘清越坊’只取四成,用于商队维护与风险储备,其余全归各位货主。” 话音刚落,人群里便炸开了锅。绸缎庄的周掌柜扶着算盘起身:“沈姑娘,不是我们信不过您,只是北境那地方,听说马匪比沙子还多,去年王家商队全军覆没,连尸骨都没找着……” “这正是我要与诸位商议的第二件事。”沈清越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护卫方面,我已联络上漕帮的戚老帮主,他愿出三十名精锐镖师,每人配备弓箭与朴刀。此外,周巡按已给沿途官府行文,凭此路引可优先通过关卡,遇险要时官府需出兵相助。”她将一叠盖着巡按官印的路引推到桌上,朱红印记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可人群中的骚动并未平息。粮行的吴老板搓着手叹气:“路引是好东西,可真到了大漠里,官府鞭长莫及啊。再说那鞑靼人,说翻脸就翻脸,万一他们抢了货不给钱……” “所以我们不与鞑靼直接交易。”沈清越语速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萧世子在云州已联络上依附朝廷的兀良哈部落,他们与鞑靼有仇,却掌控着边贸核心通道。我们将货物卖给兀良哈,由他们转售,虽少赚一成,但安全性翻倍。”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且我已备好契约,若货物在途中损毁,‘清越坊’照价赔偿。” 这话彻底打消了众人的疑虑。周掌柜当即拍板:“我出五十担!”吴老板也跟着应声:“我备二十担茶叶,听说北境最缺这个!”不到一个时辰,商队货物便凑齐了三百担蚕丝、八十担茶叶,还有苏芸父亲提供的五十匹绸缎,价值共计十五万两白银。 暮色四合时,商户们陆续离去,苏芸才敢低声问:“姑娘,我们哪有那么多银子赔偿啊?” 沈清越正核对货单,笔尖在“泰和商行”几个字上顿了顿:“这只是定心丸。真遇风险,损失也该算在三皇子旧部头上。”她将账册合上,“秦风还没回来?” 话音未落,院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秦风浑身是灰,手里提着个染血的布包,脸色凝重得吓人:“姑娘,陈老板找到了,不过……”他打开布包,里面是半块染血的玉佩,与萧煜送给沈清越的那枚样式相似,“在漕运码头的芦苇荡里发现的,人已经没了,只留下这个。” 沈清越指尖冰凉,那玉佩的纹路她认得,是萧煜特意为商队成员定制的信物。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场还有什么线索?” “有个老船夫说,昨夜看到一群黑衣人将陈老板拖上快船,船身上有‘泰和’的印记。”秦风压低声音,“而且我发现,最近苏州城里多了些面生的壮汉,像是北地来的。” “是三皇子的人。”沈清越瞬间想通了关节,“他们杀了陈老板灭口,又派人来盯着我们。看来这趟北境之行,他们不会让我们安稳走。”她站起身,“通知戚帮主,商队提前三日出发,对外宣称只是寻常货队,运往山东。” 三日后黎明,三十辆骡车悄然驶出苏州城西门。车帘全用粗布缝制,上面印着“湖州粮行”的字样,车厢里却整齐码放着裹着油纸的蚕丝,最底下藏着那几张关键的汇票与地图。沈清越一身男装打扮,青色短打外罩着粗布披风,发髻里藏着一枚小巧的银簪——那是萧煜留下的应急信号,遇险要时点燃,百里内的皇商据点都能看见。 “姑娘,前面就是徐州关卡了。”戚帮主策马赶来,他脸上一道刀疤从眼角延伸到下颌,是走南闯北留下的印记,“听说这里的守将是李大人的门生,怕是不好过。” 沈清越掀开帘角,果然见关卡前站着十几个官兵,正挨个检查过往车辆,神色格外严厉。她从怀中取出周巡按的路引,又额外备了两锭银子:“戚帮主,等会儿你去交涉,就说运的是救济粮,若他们刁难,再亮出路引。” 可官兵头目接过路引看都没看,便扔回给戚帮主:“救济粮?我看是走私货吧!打开所有车厢,仔细检查!” 戚帮主刚要理论,就被两个官兵推搡着后退。沈清越心中一紧,车厢最底层的证据绝不能暴露。她正想上前,却见秦风突然咳嗽起来,捂着胸口直不起身,嘴角竟溢出一丝黑血。 “当家的!”沈清越立刻扑过去,声音里带着哭腔,“都说了让你别跟着来,这肺痨病要是过了病气……”她故意提高音量,“官兵大哥行行好,我当家的病重,这粮是要送去给山东灾民的,耽误了时辰可担待不起啊!” 围观的百姓顿时议论起来,有见过粮荒惨状的老人忍不住帮腔:“是啊官爷,就让他们过吧,灾民还等着救命呢!”官兵头目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本是想找茬,可众目睽睽之下,真要扣下“救济粮”,传出去对李大人也没好处。他狠狠瞪了沈清越一眼:“滚!下次再这么磨磨蹭蹭,定不轻饶!” 骡车驶过关卡,沈清越才松了口气,秦风立刻直起身子,擦去嘴角的“黑血”——那不过是用桑葚汁调的颜料。“姑娘,这招真管用!” “是民心管用。”沈清越望着车外渐稀的村落,“李大人再势大,也不敢公然与民心为敌。”她转头吩咐苏芸,“把那几匹二等丝挪到表层,真遇检查,就说是样品。” 商队一路向北,景致渐渐变了。江南的青瓦白墙换成了黄土矮房,肥沃的稻田变成了干裂的土地,连空气都变得干燥起来。行至第五日傍晚,他们抵达了黄河渡口,按计划要在此处换乘能走戈壁的骆驼商队。 渡口旁的“老马头客栈”里,沈清越刚坐下,就见掌柜的朝她使了个眼色,用抹布擦桌子时低声道:“姑娘,楼上有位客官等您,说有萧公子的信物。” 沈清越心头一动,跟着掌柜上了二楼。客房里坐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子,见她进来,立刻取出一枚玉佩——正是萧煜常用的那枚龙纹佩。“沈姑娘,世子让我转告您,泰和商行在云州城外设了卡,明着检查货物,实则在找您带的证据。”男子语速极快,“而且三皇子旧部雇了‘黑风寨’的人,据说要在狼头山截杀您。” “黑风寨?”戚帮主刚进屋就听到这话,脸色骤变,“那伙人是亡命徒,去年劫了皇商的贡品,至今还逍遥法外!” 沈清越指尖敲击着桌面,沉思片刻道:“狼头山是必经之路吗?” “是,绕路要多走十日,且会错过与兀良哈部落约定的交易时间。”男子递过一张地图,“世子说,若您决定走狼头山,他会派二十名护卫在山北接应,暗号是‘锦绣河山’。” 当晚,商队在客栈休整。沈清越借着油灯查看地图,狼头山地形险峻,只有一条狭长的山道可供通行,确实是伏击的绝佳地点。苏芸端来一碗热汤,担忧道:“姑娘,要不我们还是绕路吧?安全要紧。” “绕路就中了他们的计。”沈清越指着地图上的标记,“三皇子旧部就是想拖到朝廷关闭边贸,我们必须按时抵达云州。”她抬头看向戚帮主,“戚老,黑风寨的人有什么软肋?” 戚帮主摩挲着刀疤:“他们首领‘黑煞神’贪财如命,但手下多是被逼落草的贫民,据说不少人家里还有妻儿。” 沈清越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有了。”她提笔写下几行字,“秦风,你连夜去附近的村落,把这告示贴出去。就说黑风寨的人若能弃暗投明,过往罪孽一笔勾销,‘清越坊’还能帮他们安置家人,给他们寻活计。” 次日清晨,商队刚踏入狼头山,就听到山顶传来号角声。戚帮主立刻拔刀:“戒备!”三十名镖师迅速围成圆圈,将骡车护在中间。山石滚落声中,一百多个蒙面人从两侧山坡冲下来,个个手持钢刀,为首的汉子满脸横肉,正是黑煞神。 “把车上的货留下,再交出沈清越,老子饶你们不死!”黑煞神吼声如雷,钢刀直指沈清越。 沈清越却毫不畏惧,缓步走出圈外:“黑寨主,我有笔生意跟你谈。”她举起一个锦盒,“这里是五千两银票,只要你放我们过去,这钱就是你的。若你肯归顺朝廷,将来边贸的护卫生意,全归你做,一年至少十万两。” 黑煞神眼中闪过贪婪,却又狠声道:“少废话!泰和商行给了我一万两,要你的命!” “泰和商行能给你一万两,却保不住你的命。”沈清越声音清亮,足以让所有喽啰听见,“三皇子已经倒台,他的旧部自身难保,等朝廷腾出手来,第一个就会清剿黑风寨。可若你跟我合作,不仅能得钱,还能洗白身份,让手下弟兄都回家团聚。” 喽啰们顿时骚动起来,有人低声道:“寨主,她说的是真的?我娘还在等着我回去……” 黑煞神脸色铁青,刚要呵斥,就见山下传来马蹄声。秦风带着十几个村民跑上来,手里举着沈清越昨晚写的告示:“黑寨主!这些都是附近村落的乡亲,他们说只要你们弃暗投明,愿意为你们作保!” 人群中,一个老妇人突然哭喊起来:“虎子!娘在这儿!你快跟我回家!”一个喽啰浑身一震,摘下蒙面布,泪水夺眶而出:“娘!” 连锁反应般,越来越多的喽啰放下了刀。黑煞神见大势已去,狠狠将刀扔在地上:“好!我信你一次!但若你骗我……” “我沈清越从不骗人。”她将锦盒扔给黑煞神,“你派几个人跟我走,等交易成功,我立刻让人安置你的弟兄。” 就在商队准备继续前行时,山道尽头突然传来箭雨声。“不好!是泰和商行的人!”萧煜派来的护卫惊呼着举起盾牌,箭矢如雨点般落在地上,溅起阵阵尘土。 为首的锦衣男子冷笑一声:“黑煞神,你竟敢背叛我们?”他挥挥手,“给我杀!一个不留!” 黑煞神怒喝一声:“弟兄们,跟他们拼了!”喽啰们虽无盔甲,却个个悍不畏死,与泰和商行的人厮杀在一起。沈清越趁机吩咐:“戚老,保护货物先走!秦风,发信号!” 秦风立刻点燃了发髻里的银簪,一道红色烟柱直冲云霄。可泰和商行的人越来越多,镖师们渐渐不支,一个镖师为了保护苏芸,后背被砍中一刀,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 沈清越咬牙抽出腰间的短剑——那是萧煜送她的防身武器,剑身泛着冷光。她刚要上前,就见远处尘土飞扬,一支骑兵疾驰而来,为首的正是穿着银色铠甲的萧煜。 “清越!”萧煜一声高喊,手中长枪如蛟龙出海,瞬间挑翻了两个敌人。他带来的护卫个个精锐,很快就将泰和商行的人包围起来。 锦衣男子见势不妙,转身想逃,却被萧煜甩出的马鞭缠住脚踝,重重摔在地上。“带下去,严加审问!”萧煜吩咐完,立刻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沈清越面前,上下打量着她,“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沈清越摇摇头,指尖不自觉抚上他染血的袖口:“我没事,倒是你……” “小伤而已。”萧煜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后怕,“我要是来晚一步……” “你不会来晚的。”沈清越笑了笑,目光望向正在安抚喽啰的黑煞神,“看来我们的边贸商队,又多了一批得力的护卫。” 萧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朗声笑道:“说得好!等此事了结,我奏请陛下,让黑寨主做边贸护卫总管!” 黑煞神闻言,立刻上前跪拜:“谢世子!谢沈姑娘!我黑煞神今后定当效犬马之劳!” 夕阳西下,狼头山的阴影渐渐拉长。商队重新启程,骆驼的铃铛声在山道间回荡。沈清越坐在骡车里,看着窗外萧煜策马前行的背影,指尖摩挲着那枚龙纹佩。苏芸捧着刚包扎好的伤口,轻声道:“姑娘,没想到我们真的闯过来了。” 沈清越望向北方,云州的轮廓已隐约可见。她知道,这只是边贸之路的第一道考验,前方还有更多的艰险在等着他们。但只要有萧煜在,有商队的弟兄们在,她就有信心,在这片苍茫的北境之上,织出属于自己的锦绣天地。 骡车驶过一道山梁,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欢呼。萧煜勒住马,回头朝沈清越笑道:“清越,看!那就是兀良哈部落的营地!” 沈清越掀开车帘,只见远处的草原上,白色的帐篷如繁星点点,牧民们正赶着牛羊归来,夕阳为草原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可她的目光却落在营地边缘的几个黑影上,那些人的衣着,分明与泰和商行的人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