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心织梦

第六十二章 树大招风暗箭多

  暮色浸漫西窗时,沈清越才踏着残阳回到“清越坊”。秦露已将鎏金匾额悬在正堂,朱红梁柱映着“皇商清越”四个大字,连廊下的宫灯刚点起,光晕透过纱罩洒在匾额的纹路里,倒显出几分风雨欲来的沉滞。   “姑娘,沈夫人在里间等您,还有……户部的人刚送来公文。”秦露迎上来时脸色发白,指尖捏着个牛皮纸封套,边角都被攥得起皱。   沈清越先往内院走,刚掀开门帘就被母亲拉进怀里。沈夫人的帕子还带着泪痕,指尖抚过她的衣袖:“今日宫门前的流言我都听说了,那些人说你……说你蛊惑圣心,这可如何是好?”   “娘,不过是些酸腐话。”沈清越反手拍了拍母亲的背,目光落在桌案上的青瓷碗——里面是温着的莲子羹,还冒着热气。她端起喝了一口,甜意刚漫过舌尖,就见秦露捧着公文进来,封套上盖着户部的朱红大印。   拆开一看,沈清越的指尖微微一顿。公文并非调令,而是弹劾副本——礼部尚书李大人联合三位御史,以“女子干政、僭越礼制”为由上书,细数她“三宗罪”:其一,拒行跪拜礼接匾,不敬君上;其二,创女子商学堂,败坏风气;其三,私设蚕丝局,垄断江南丝市。副本末尾竟还附着几张纸,是苏州丝商联名的“泣血状”,说她的保价协议逼得十余户商家破产。   “这都是胡说!”苏芸正好从外面进来,听见内容气得脸通红,“那些丝商去年蚕灾时压价收丝,是姑娘垫钱救了蚕农,如今反咬一口!”   沈清越将公文放在烛火旁,指尖漫过纸面的墨迹:“李大人素来讲究祖制,弹劾我不奇怪。但这联名状来得太快,周显祖昨日才入狱,今日苏州就有异动,怕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正说着,院外传来马蹄声,秦风翻身下马,手里举着个油布包冲进来说:“沈姑娘,江南急报!苏芸姑娘的家书,还有蚕丝局的账本副本!”   苏芸慌忙接过家书,只扫了几行就脸色煞白:“我爹说,苏州知府带人封了蚕丝局的仓库,说我们偷税漏税!还有几个蚕农去官府说理,被当成乱民抓起来了!”   沈清越展开账本副本,指尖在“湖州丝商公会”几个字上停住。这公会的会长正是去年带头压价的陈老板,此刻却成了联名状的领头人。她忽然想起张老板昨日递来的谢帖,末尾附着一行小字:“陈勾结府台,恐对蚕丝局不利”,当时只当是商人间的争风吃醋,如今看来竟是预警。   “秦露,备车去靖国公府。”沈清越快步起身,将玉佩塞进袖中——那枚凤纹玉佩与萧煜的龙纹佩相契,触手冰凉却让人心安,“此事绝非苏州地方能做主,必然牵扯朝堂。”   马车穿过夜色中的朱雀大街,沿街的酒肆还亮着灯,却少了白日的热闹。车夫低声道:“姑娘,今日午后就有巡街御史查问‘清越坊’的赋税,说是奉了李大人的令。”   沈清越掀开车帘一角,见街角的茶摊旁围着重人,正低声议论:“听说沈姑娘要被夺了皇商印信呢”“女子哪能当得了皇商,迟早要出事”。她指尖叩了叩车壁,忽然问:“秦露,你还记得去年我们在苏州设蚕丝局时,给知府送的账册吗?”   “记得!”秦露立刻应道,“您特意让我加了附页,注明每笔蚕桑补贴的出处,还有知府签字的回执!”   “那回执还在吗?”   “在总号的铁柜里锁着,跟江南各府的公文放在一起!”   沈清越颔首。车刚到靖国公府侧门,就见萧煜的贴身侍卫林松候在那里,见了她便躬身道:“沈姑娘,世子在书房等您,只是……方才宫里来人,说陛下明日要召您议事,李大人的奏折已经递上去了。”   书房的烛火亮如白昼,萧煜正对着一幅北境舆图出神,案上还放着几份军报。见沈清越进来,他立刻起身,目光先落在她微蹙的眉头上:“苏州的事我已知晓,苏州知府是李大人的门生。”   “我猜到了。”沈清越将弹劾副本放在案上,“李大人弹劾我垄断丝市,苏州知府就封我仓库,这是唱的一出双簧。可他们为何偏选今日动手?”   萧煜指尖点在舆图上的“云州”二字:“北境的事不简单。被扣的商队里,有陛下派去探查鞑靼动向的密探。三皇子虽被圈禁,但他在北境的旧部还在,怕是想借鞑靼之手搅乱边贸,再嫁祸到你头上。”   沈清越心头一凛。若北境商队出事与三皇子旧部有关,那江南的罢市或许也是烟幕弹,目的是让她首尾不能相顾。她忽然想起弹劾副本里的一句话:“沈氏商帮私通北境,恐为外患”,当时只当是诬陷,此刻想来竟暗藏杀机。   “明日陛下面圣,李大人必定会拿北境的事做文章。”萧煜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锦盒,里面是几封书信,“这是我安插在云州的人送来的,三皇子旧部与鞑靼的使者见过面,还提到了‘清越坊’的商队。”   沈清越展开书信,字迹潦草却句句惊心——原来鞑靼扣商队,是因为有人谎称商队携带了兵器。她指尖发凉,抬头时正撞上萧煜的目光,他眼底满是担忧:“明日面圣,我陪你去。”   “不必。”沈清越摇头,“你若同去,李大人更要说我们‘结党营私’。我自有办法。”她将书信折好,“北境的事,你让林松带你的令牌去云州,先救出商队和密探,再拿那使者的口供。江南那边,我让苏芸带着回执和账本去南京,找巡按御史申诉——巡按是王尚书的门生,总会给几分薄面。”   萧煜望着她条理清晰的安排,眼底泛起笑意,伸手将一枚腰牌放在她手中:“这是靖国公府的通行牌,苏芸去江南路上用得着。还有,”他指尖拂过她袖中露出的玉佩流苏,“遇事别硬扛,我的人遍布京畿,随时能调。”   沈清越指尖捏着冰凉的腰牌,忽然笑了:“萧煜,你以前总说我像块捂不热的冰,如今倒怕我受委屈了?”   烛火映着她的眉眼,比初见时多了几分锋芒,却也添了几分柔和。萧煜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耳垂,两人皆是一怔。他收回手时,耳尖微微泛红:“明日面圣,记得带上张老板的谢帖和蚕农的账本,那些比任何辩解都管用。”   第二日天未亮,沈清越就起身梳洗。苏芸已带着商学堂的两名学员备好行囊,见了她便躬身道:“姑娘放心,我一定把回执交到巡按大人手上。”沈清越将腰牌递给她:“路上小心,若遇阻拦,就说是靖国公府的人。”   刚出府门,就见秦风骑着快马奔来,神色慌张:“沈姑娘!不好了!李大人带着御史在宫门前堵您,说要‘清理奸商,以正纲纪’!”   沈清越抬手按住袖中的玉佩,沉声道:“去宫门前。”   朱雀大街的尽头,李大人领着十几名官员立在承天门外,个个面色凝重。见沈清越的马车过来,李大人立刻上前,手中举着弹劾奏折:“沈清越!你勾结鞑靼、垄断丝市,还有何话可说?今日若不卸去皇商印信,休想出这承天门!”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议论声此起彼伏。沈清越掀开车帘下车,目光扫过众人:“李大人说我勾结鞑靼,可有证据?说我垄断丝市,为何湖州的蚕农要给我写谢帖?”   她从袖中取出谢帖和账本,扬声道:“去年蚕灾,陈老板等丝商压价至每斤三钱,是我按每斤八钱收丝,还垫银两万两买桑苗!这些账本上都有蚕农的签字画押,谢帖上有三百多个名字,李大人要不要看看?”   人群中忽然有人喊道:“我是湖州来的蚕农!沈姑娘说的是真的!若不是她,我们早就饿死了!”说话的是个汉子,手里还举着半袋蚕丝,“这是今年的新丝,比往年好多了!”   李大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厉声呵斥:“一派胡言!定是你买通了这汉子!”   “李大人何不说我买通了三百多个蚕农?”沈清越步步紧逼,“至于勾结鞑靼,更是无稽之谈!我的商队里有陛下的密探,若真通敌,密探为何不奏报?怕是有人想借鞑靼之手掩盖自己的罪行吧!”   这话一出,人群哗然。李大人气得浑身发抖,正想发作,就见宫门内走出一名太监:“陛下有旨,宣沈清越即刻觐见!”   太极殿内气氛压抑,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比昨日沉了许多。李大人跪在地上,声泪俱下:“陛下!沈清越一介女流,竟敢在宫门前煽动百姓,目无王法!若不严惩,恐动摇国本!”   沈清越缓步走入殿中,行过拱手礼后,将谢帖、账本和萧煜给的书信一并呈上:“陛下,湖州蚕农的谢帖、蚕丝局的账本在此,可证臣并未垄断丝市。至于北境之事,这是三皇子旧部与鞑靼勾结的书信,臣怀疑商队被扣是栽赃陷害。”   太监将信物呈给皇帝,他翻看着谢帖上的名字,又细细核对账本,脸色渐渐缓和。待看到那些书信时,眉头猛然蹙起:“竟有此事?”   “陛下,”沈清越从容道,“李大人说臣目无王法,可臣若真目无王法,何必按价收丝、垫付桑苗钱?臣若真勾结鞑靼,何必让商队护送密探?臣不过是想让蚕农有饭吃,让商道更通畅,这难道不是皇商该做的事?”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看向李大人:“李爱卿,你说沈清越垄断丝市,可有账本为证?说她勾结鞑靼,可有书信为凭?”   李大人张口结舌,支支吾吾道:“这……这都是苏州知府和丝商联名所奏……”   “那就传苏州知府和丝商入京对质!”皇帝拍案而起,“沈清越的蚕丝局让江南丝税增了三成,北境商队每年为朝廷带来十万两白银,这样的皇商,朕为何要惩?”   李大人脸色惨白,瘫坐在地上。皇帝看向沈清越,语气缓和了些:“你要去江南处理罢市之事?”   “是,陛下。”   “准了。”皇帝提笔写下一道圣旨,“持此旨,江南各府皆需配合你。另外,北境之事,朕已派萧煜去处理,你们二人务必查明真相。”   沈清越接过圣旨,指尖触到明黄的绫缎,忽然想起昨夜萧煜说的话——原来他早已奏请皇帝去北境,怕她担心才没说。她躬身谢恩:“臣遵旨。”   走出太极殿时,阳光正好。萧煜已候在汉白玉桥边,穿着一身劲装,显然即将启程。见沈清越出来,他快步上前:“陛下准你去江南了?”   “嗯。”沈清越点头,将腰间的玉佩解下来,递到他手中,“北境凶险,带着这个,我在江南也能安心。”   萧煜握着玉佩,冰凉的触感仿佛化作暖流。他抬手将玉佩系在自己腰间,与龙纹佩并排挂着,叮当作响:“等我回来,陪你去看湖州的新丝。”   “好。”   两人并肩走下玉桥,远处的宫墙在阳光下泛着金光。秦风牵着两匹马过来,苏芸的马车也已在街角等候。沈清越翻身上马,回头看向萧煜,他正望着她,眼底映着漫天霞光。   “保重。”她轻声道。   “你也是。”   马蹄声起,一南一北,两匹骏马朝着不同的方向奔去。沈清越握着缰绳,风吹起她的衣袂,腰间的靖国公府腰牌轻轻晃动。她知道,这一路定是荆棘丛生,但袖中的圣旨、腰间的腰牌,还有萧煜手中的玉佩,都是她的底气。   行至城门口时,秦露忽然指着前方:“姑娘,张老板带着几个蚕农在等您!”   沈清越勒住马,见张老板领着十几个汉子站在路边,每人手里都捧着一小袋蚕丝。“沈姑娘,我们听说您要去苏州,特意来送送您!”张老板递上一袋蚕丝,“这是今年的头拨新丝,您带着,让苏州的人看看,您是真心为我们蚕农办事!”   沈清越接过蚕丝,入手温润。她望着眼前这些黝黑的汉子,忽然笑了——李大人的弹劾、陈老板的诬告,在这些沉甸甸的蚕丝面前,都显得那般可笑。她扬声道:“诸位放心,我定会还蚕丝局一个清白,还江南丝商一个公道!”   汉子们齐声应和,声音震得城楼上的旌旗猎猎作响。沈清越策马前行,身后的蚕丝袋在阳光下泛着银光,宛如一条铺向江南的锦绣之路。她知道,树大招风虽难免,但只要心向光明,再密的暗箭,也挡不住前行的脚步。   马车驶入江南的地界时,苏芸掀开车帘道:“姑娘,南京巡按大人派人来接我们了!”沈清越抬头望去,见官道旁立着几名官差,为首的正是巡按大人的幕僚。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抚过袖中的圣旨——苏州知府,陈老板,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