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心织梦

第五十九章 当堂检验证清白

  秦风带来的消息像块冰棱砸进沈清越心口,她捏着皇商金印的指节泛白,冰凉的铜鎏金印边硌得掌心发疼。宫道上的秋海棠被风卷落几片,粘在她石青比甲的暗纹上,倒像是溅上的细碎血点。   “自尽?”萧煜的声音冷得淬了霜,墨色眸子里翻涌着戾气,“天牢守卫是吃干饭的?”   秦风单膝跪地,额头抵着金砖:“是属下失职。孟启元用藏在齿间的鹤顶红自尽,发现时已经断气。狱卒说今早有个穿内侍省服饰的人送过药,查名册却是伪造的。”   “三皇子的手笔倒是利落。”沈清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孟启元一死,盐引案的直接线索就断了,但三皇子急于灭口的举动,反倒印证了此案背后藏着足以动摇他根基的秘密。她抬头看向萧煜,“那个老吏住在哪?事不宜迟。”   萧煜朝秦风递了个眼色,后者立刻起身引路:“在城南瓦子巷深处,是个叫柳明远的老书吏,十年前因盐运司账目亏空案被罢官,听说一直靠帮人抄书过活。”   马车碾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车窗外的喧嚣渐渐淡去。沈清越铺开随身携带的锦缎,指尖划过上面用银线绣的暗纹——那是从沈家旧宅绣屏上拆下来的残片,据母亲说,当年父亲经手盐引时,曾将密档线索绣在屏风中。可惜大部分绣屏已在抄家时被毁,只剩这半块残片上的“水纹含章”图样,至今无人能解。   “柳明远当年是父亲的下属。”萧煜忽然开口,指尖点在锦缎边缘,“我查过旧档,盐运司亏空案爆发时,他是唯一敢站出来指证账目有假的人,结果反被诬陷收受贿赂,贬为庶民。”   沈清越心头一动:“这么说,他或许知道账目被动了手脚的证据?”   “可能性很大,但此人性子执拗,这些年拒绝了不少人的说和。”萧煜从袖中取出个紫檀木盒,里面是枚刻着“沈府记”的旧墨锭,“这是你父亲当年赠他的,或许能让他放下戒心。”   马车在一条狭窄的巷口停下,瓦子巷深处弥漫着煤烟与墨汁混合的气味。柳明远的住处是间低矮的土坯房,院门上挂着半块褪色的木牌,写着“柳氏书斋”。秦风叩了三次门,里面才传来苍老的应答声:“谁?”   “晚辈沈清越,特来拜访柳老先生。”沈清越上前一步,将那枚旧墨锭递过门缝。   门内沉默了许久,吱呀一声,半扇门被拉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站在门后,穿着打补丁的青布长衫,浑浊的眼睛在看到墨锭时骤然亮了起来:“这墨……你是文渊兄的女儿?”   进了屋内,沈清越才发现这简陋的屋子里堆满了书册,案上摊着未抄完的经书,砚台里的墨还冒着热气。柳明远摩挲着墨锭上的纹路,长叹一声:“当年文渊兄说,这墨能辨忠奸,如今看来,倒是应验了。”   “老先生,家父蒙受不白之冤,盐引案另有隐情。”沈清越直入正题,“孟启元今日自尽,三皇子急于灭口,晚辈恳请您指点迷津。”   柳明远的手抖了一下,墨锭重重磕在案上:“三皇子……当年就是他的人逼着我画押认罪!那些账目根本不是亏空,是被人挪用了!”他起身从床底拖出个铁箱,取出几本泛黄的账册,“这是我偷偷抄录的底本,你看这里——”   沈清越凑过去,只见账册上记录着十年前的盐引发放记录,其中几笔大额盐引的领用方写着“江南织造局”,但落款印章却模糊不清。“这印章……”   “是被人刻意刮掉的!”柳明远激动地拍着桌子,“当年江南织造局的督办是三皇子的母舅周康,这些盐引根本没运到盐场,全被他转手卖给了私盐贩子!文渊兄发现后要上奏,才被他们反咬一口。”   萧煜眸色一沉:“这些账本能作为证据吗?”   “不够。”柳明远摇头,“周康当年烧了正档,这些抄本没人会认。但我知道周康有个账本,记录了私盐交易的明细,藏在盐运司的密库里。那密库的钥匙,一半在盐运司郎中手里,另一半……”他顿了顿,看向沈清越,“在你母亲的陪嫁里。”   沈清越心头一震:“我母亲的陪嫁?”   “是个牡丹纹的银锁,里面刻着密库的方位。”柳明远补充道,“当年文渊兄怕出事,把钥匙拆成两半,一半给了我保管,后来我被罢官,就交还给了沈夫人。只是那密库机关重重,需要两把钥匙合在一起才能打开。”   正说着,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秦风瞬间拔刀:“有人!”   柳明远脸色大变:“是三皇子的人!他们肯定查到我这儿了!”他抓起案上的账册塞进沈清越怀里,“快从后门走!密库在盐运司旧衙的地下,记住,要找‘水纹含章’的标记!”   沈清越刚从后门出去,就听见前院传来砸门声。萧煜拉着她拐进巷弄,身后很快响起追杀声。“秦风断后,我们去沈府!”萧煜将她护在身后,足尖点地跃过矮墙,两人在纵横交错的巷子里疾奔,直到看见沈府的朱漆大门才松了口气。   沈夫人见女儿浑身是汗,急忙迎上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娘,您的陪嫁里是不是有个牡丹纹银锁?”沈清越抓住母亲的手。   沈夫人愣了一下,转身从箱底取出个锦盒,里面果然躺着个银锁,牡丹花瓣栩栩如生,背面刻着细密的水波纹。沈清越将银锁与绣屏残片对比,水波纹的纹路正好吻合。“就是它!”   萧煜接过银锁,仔细查看:“这锁是中空的,需要另一半钥匙才能打开机关。柳老先生说他把另一半还给了您,您还记得吗?”   沈夫人思索片刻,突然脸色发白:“当年抄家时,周显祖的人搜走了不少东西,这银锁……好像被他们拿走了!”   沈清越的心沉了下去。周显祖是三皇子的人,钥匙肯定已经落到三皇子手里。萧煜握住她的手:“别急,三皇子还不知道密库的位置,我们还有时间。今晚宫宴,他一定会有所动作,我们正好可以探探他的口风。”   暮色渐浓,宫宴的时辰快到了。沈清越换上一身石青织金袄裙,将账册藏在裙裾的夹层里,又把那罐草木染样本塞进袖中。萧煜看着她细致的动作,递过一枚玉佩:“这是靖国公府的信物,宫里的侍卫见了会放行。”   入宫时,天色已黑,宫灯次第亮起,将朱红宫墙映得格外幽深。乾清宫的宴会上早已人声鼎沸,三皇子端坐在东侧的席位上,见沈清越进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沈清越目不斜视,走到属于皇商的席位坐下,刚端起茶盏,就听见太监高声通报:“皇后娘娘驾到!”   皇后身着明黄凤袍,缓缓走入大殿,目光在沈清越身上停留片刻,不动声色地朝她点了点头。宴会开始后,歌舞升平,气氛却异常压抑。酒过三巡,三皇子突然起身,手中举着一幅绣品:“父皇,儿臣近日得了一幅奇绣,特来献给父皇。”   那绣品正是清越坊的作品,绣的是“百鸟朝凤”,可此刻展开,凤凰的羽翼上竟浮现出暗红色的斑点,像是血迹。“父皇您看,”三皇子声音沉痛,“沈清越的绣品暗藏不祥之兆,白日在御书房她巧言令色蒙骗父皇,如今这绣品显露出真容,可见其心险恶!”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不少官员纷纷附和,要求严惩沈清越。沈清越从容起身,走到殿中:“三殿下此言差矣,这绣品上的斑点并非不祥之兆,而是有人故意泼了朱砂水。”   “你胡说!”三皇子厉声道,“这绣品一直在儿臣府中,从未有人动过!”   “是不是胡说,一试便知。”沈清越取过绣品,从袖中取出那罐草木染样本,“陛下,臣女的绣品用的是草木染,遇水不晕,且能与朱砂发生反应。若这斑点是绣品本身所有,用水浸泡后颜色会渗透丝线;若是后泼上去的,朱砂会溶于水,露出原本的颜色。”   皇帝点头:“取水来!”   太监端来银盆,沈清越将绣品的一角浸入水中。众人屏息凝视,只见水面渐渐染上暗红色,而绣品上的斑点则慢慢淡去,露出原本翠绿的羽翼。“陛下请看,”沈清越举起绣品,“这足以证明有人恶意陷害。”   三皇子脸色发白,仍强辩道:“就算如此,谁能证明不是你提前做了手脚?”   “儿臣可以证明。”萧煜起身,走到沈清越身边,“今日午后,儿臣的人发现三皇子府的内侍鬼鬼祟祟地潜入清越坊,偷走了这幅绣品。且据秦风查证,那内侍近日多次与周显祖的家奴接触,想必是受了周显祖的指使。”   秦风立刻上前,呈上一份供词和一枚腰牌:“陛下,这是那内侍的供词,他承认是周显祖让他在绣品上泼朱砂水,嫁祸沈姑娘。这腰牌是从他身上搜出的,上面刻着周府的印记。”   铁证如山,三皇子再也无法辩驳,跪倒在地:“父皇,儿臣冤枉!是周显祖蒙蔽了儿臣!”   皇帝脸色铁青,拍案而起:“周显祖在天牢,你却还敢狡辩!来人,将三皇子禁足景仁宫,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外出!”   侍卫上前押走三皇子,殿内一片寂静。皇后适时开口:“陛下,沈姑娘今日两次蒙冤,皆是为了皇商之事。如今真相大白,还望陛下明察。”   皇帝看向沈清越,眼中露出赞许:“沈清越,你不仅技艺高超,且心思缜密,不愧是朕钦点的皇商。即日起,你可全权接管内外织造采买,任何人不得干涉。”   沈清越屈膝谢恩,抬头时正好对上萧煜的目光,他眼中藏着笑意,朝她微微颔首。宴会结束后,皇后召沈清越到偏殿,递过一个锦盒:“这里面是盐运司郎中的令牌,当年周康倒台后,这令牌就落在了哀家手里。你要找的东西,或许能用得上。”   沈清越打开锦盒,里面果然是枚铜制令牌,刻着“盐运司印”四个字。“谢皇后娘娘。”   “你父亲是个忠臣,哀家不能让他蒙冤。”皇后叹了口气,“三皇子虽被禁足,但他的势力还在,你万事小心。”   离开皇宫时,夜色正浓。萧煜牵着马走在沈清越身边,月光洒在他的墨色衣袍上,泛起淡淡的银辉。“皇后娘娘倒是帮了我们大忙。”沈清越说道。   “皇后与周贵妃素来不和,三皇子倒台对她有利。”萧煜顿了顿,“不过柳老先生说的密库,我们得尽快去。三皇子被禁足,他的人肯定会抢先一步。”   沈清越握紧手中的令牌:“明日一早,我们就去盐运司旧衙。”   两人走到宫门口,突然看见一辆熟悉的马车停在路边,秦风掀开车帘,神色凝重:“世子,沈姑娘,柳老先生……出事了。”   沈清越心头一紧,快步走上前:“怎么回事?”   “我们的人回去接应时,发现柳老先生已经遇害,现场留下了这个。”秦风递过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三皇子的徽记。   沈清越捏着玉佩,指节泛白。柳明远的死,无疑是三皇子最后的反扑。萧煜扶住她的肩膀,声音坚定:“我们不能让柳老先生白死。明日,我们一定要找到密库,揭露所有真相。”   月光下,沈清越望着盐运司旧衙的方向,眼中燃起决绝的光芒。她知道,这场较量还远远没有结束,而密库深处的秘密,将是扳倒三皇子的最后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