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宫偏殿的鎏金兽首炉里,龙涎香燃出绵密的青烟,缠绕着梁上悬垂的珍珠帘幕,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晕。沈清越将绣着缠枝莲纹的锦盒轻轻放在紫檀木案上,指尖划过盒面凸起的纹样——里面是寒山寺找到的账本抄本,昨夜她通宵逐页核对,墨香混着淡淡的药味,还萦绕在衣袖间。 “姑娘,靖国公世子派人送了这个来。”苏芸捧着个巴掌大的银匣子进来,缎面裙摆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微风。匣子里铺着明黄色锦缎,放着枚羊脂玉令牌,上面“内务府采买专办”六个篆字刻得遒劲有力。 沈清越捏起令牌,玉质温润得像凝脂:“萧煜倒是想得周全。”她将令牌系在腰间,外头罩上石青色比甲,正好遮住。今日是皇商竞标复选之日,地点设在户部所属的通商司衙署,据说连皇帝都派了贴身太监过来监场,容不得半分差池。 马车驶过长街,青石板路的颠簸透过车帘传来。沈清越掀开车窗一角,见通商司衙署外早已停满了车马,最惹眼的是定北侯府的朱漆马车,车辕上雕着的饕餮纹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她认得那是京城最大的布商孟家的座驾,孟家世代经营绸缎,此次也是皇商的热门人选。 “姑娘你看,孟家老爷子亲自来了。”苏芸指着车旁一位身着宝蓝色锦袍的老者,他正被一群人簇拥着,手里的翡翠扳指格外醒目。沈清越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见人群中突然安静下来,一道石青色身影正缓步走来。 萧煜今日换了身常服,腰间系着同色玉带,手里摇着把檀香折扇,看似漫不经心,目光扫过人群时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锐利。他径直走到马车旁,折扇轻敲车辕:“沈姑娘倒是准时,要不要搭个伴?” 沈清越推开车门下车,指尖不经意间拂过他左臂的袖口——那里还缠着绷带,是昨夜从寒山寺突围时留下的伤。“世子的伤……” “皮肉伤罢了。”萧煜笑意不变,折扇却往她腰间偏了偏,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第三项规则改了,要当场查验原料产地文书,我已经让人把江南蚕农的联名状送到通商司了。” 沈清越心头一凛。皇商竞标原定三项考核:资质核验、样品呈递、经营策论。昨夜她还对照旧例反复核对过材料,没想到临阵竟改了规则。两人并肩往里走时,她低声问:“是谁的手笔?” “还能有谁。”萧煜目光掠过角落里一个穿绯色官服的身影,“户部侍郎周显,三皇子母舅的门生,前几日刚接管通商司的考评事宜。” 衙署正堂早已设好考评席,上首坐着三位考官,中间是户部尚书李大人,左右分别是内务府总管和通政使司的官员。堂下分设十二张案桌,对应十二家入围的商户。沈清越刚走到自己的位置前,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嗤笑。 “罪臣之女也敢来凑热闹,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孟家公子孟启元斜睨着她,锦袍上的金线绣纹晃得人眼晕,“听说沈姑娘在江南闹出不少笑话,连自家掌柜都被抓了?” 沈清越没接话,只是将带来的材料逐一摆开。苏芸却忍不住道:“孟公子这话可不对,我家姑娘在江南救了林师姐,还拿到了盐运司贪腐的证据,倒是孟家,前几日还在偷偷收购锦绣坊的残次蚕丝吧?” 孟启元脸色一僵,正要发作,却见户部尚书李大人咳嗽了一声。堂内瞬间安静下来,周显拿着一卷明黄圣旨走上前,展开时卷轴上的龙纹栩栩如生。 “奉圣旨,皇商竞标考评新增三条:一、商户主家需提交三代清白家世文书;二、原料需经通商司当场核验产地;三、需缴纳十万两白银保证金,考评未通过者不予退还。” 话音刚落,堂下顿时一片哗然。十万两白银对普通商户来说已是天文数字,更别提“三代清白”这一条——沈清越的父亲沈文渊正因贪腐案流放,这条规则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陷阱。 孟启元立刻高声附和:“朝廷此举英明!皇商关乎国体,岂能让身家不清白之人担任?”他说着瞥向沈清越,眼中满是得意。 沈清越指尖轻轻敲击着案桌,目光落在周显手中的圣旨上。她注意到卷轴边缘的暗纹比寻常圣旨略浅,墨迹似乎也有些发潮,不像是存放已久的旧旨。萧煜在对面桌案后微微挑眉,折扇在掌心敲出三下轻响——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意为“有问题,静观其变”。 周显目光扫过堂下,最后定格在沈清越身上:“沈姑娘,不知你可有家世文书?若是拿不出来,趁早退场还能留些颜面。” “周大人稍安勿躁。”沈清越缓缓起身,从锦盒里取出一份文书,“先父沈文渊虽遭流放,但此案尚未定谳,有靖国公府作保,证明先父清白。至于三代家世,沈家自太祖年间便在朝为官,吏部有案可查。” 她将文书递上去,太监接过呈给李大人。李大人翻看时,沈清越又道:“至于十万两保证金,清越坊虽财力微薄,但尚有丝绸汇票可抵。”她取出一张叠得整齐的汇票,上面盖着江南最大票号“汇通源”的印章,“这是五十万两见票即付的汇票,足够充当保证金了。” 堂下又是一阵骚动。汇通源的汇票信誉极好,五十万两的数额更是惊得众人咋舌。孟启元脸色铁青,他没想到沈清越竟有如此雄厚的财力。周显的眉头也皱了起来,显然没料到她会有准备。 李大人放下文书,抚着胡须道:“家世文书和保证金均符合要求,沈姑娘可继续参与考评。” 周显不甘心,又道:“那原料核验呢?沈姑娘号称用江南上等蚕丝,可敢当场查验?”他拍了拍手,两名衙役抬着个锦盒进来,里面放着几缕蚕丝,“这是昨日在清越坊苏州分号查获的,色泽暗沉,分明是残次货!” 孟启元立刻附和:“我就说她是骗子!用残次蚕丝冒充上等货,若是当了皇商,岂不是要欺君罔上?” 苏芸气得脸色发白,正要辩解,却被沈清越按住手臂。她走到锦盒前,拿起一缕蚕丝放在鼻尖轻嗅,随即冷笑一声:“周大人怕是弄错了,这根本不是清越坊的蚕丝。” “你胡说!”周显厉声道,“这是从你苏州分号搜出来的,还有掌柜的供词为证!” “供词?”沈清越目光一冷,“林掌柜昨日已被苏州知府释放,所谓供词不过是锦绣坊伪造的。至于这蚕丝,”她将蚕丝递到李大人面前,“清越坊的蚕丝都用槐花水浸泡过,有淡淡的花香,且每批蚕丝都有编号,大人请看。” 她从随身的锦袋里取出一枚银质印章,在蚕丝上轻轻一盖,竟显出一个极小的“越”字。“这是清越坊的防伪印记,用的是秘制药水,遇银即显。周大人带来的蚕丝,可有这个印记?” 周显脸色瞬间惨白,那蚕丝自然是他让人伪造的,哪有什么印记。李大人何等精明,当即喝道:“周侍郎,你这是故意构陷!” 就在这时,堂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秦风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李大人,江南苏州知府加急公文,证明林掌柜是被冤枉的,还有锦绣坊王老板的供词,承认与周侍郎勾结陷害沈姑娘!” 周显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李大人气得拍案而起:“来人,把周显拿下!” 衙役上前拖走周显时,他还在挣扎:“我是三皇子的人,你们不能抓我!”这话一出,堂内顿时一片死寂。三皇子虽已被圈禁,但余党仍在,周显这番话无疑是把幕后之人供了出来。 萧煜放下折扇,慢悠悠道:“李大人,看来此事牵扯甚广,不如交由靖安司彻查?”靖安司专查官宦贪腐,由皇帝直接管辖,正是处理此事的最佳机构。 李大人点头同意,随即宣布继续考评。接下来的样品呈递环节,沈清越打开锦盒,里面是一件绣着“百鸟朝凤”的霞帔,金线勾勒的凤凰栩栩如生,羽翼间用珍珠和宝石点缀,在晨光下流光溢彩。 “此件霞帔采用双面绣技法,正面看是百鸟朝凤,反面却是山河壮丽,且所有宝石均来自云南贡品矿脉,蚕丝是江南震泽镇的特级春蚕丝。”沈清越介绍时,苏芸已将霞帔展开,众人顿时惊呼出声。 孟启元带来的样品是一件织金锦袍,虽也精美,却比沈清越的霞帔逊色不少。他脸色铁青,却无可奈何。 经营策论环节,沈清越呈上一份《皇商经营十策》,从原料采购、生产管理到销售渠道,条理清晰,甚至提出了“仓储物流标准化”和“季节性定价策略”等新颖观点。李大人越看越满意,抚须赞道:“沈姑娘的见解,远超寻常商人!” 考评结束时,已是午后。李大人宣布沈清越暂列第一,最终结果需上报皇帝定夺。走出通商司衙署时,萧煜笑着递过一杯茶:“沈姑娘今日真是风采照人,连李大人都对你赞不绝口。” 沈清越接过茶,指尖与他相触,微微一暖:“多亏世子提前安排,否则我今日怕是过不了周显那一关。” “举手之劳罢了。”萧煜目光深邃,“不过三皇子余党并未根除,接下来的日子,你要多加小心。” 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一名靖安司的校尉翻身下马,递给萧煜一封密信。萧煜看过信后,脸色微变:“王老板在逃途中被人灭口了,死前只留下一句话,说盐运司的密库藏在……” 他话未说完,就见沈清越腰间的玉佩突然发出一声轻响。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王老板一死,盐运司密库的线索又断了,而皇商竞标的最终结果还未公布,他们的战斗,远未结束。 马车驶过长街,沈清越掀开车帘回望。通商司衙署的匾额在夕阳下泛着金光,而远处的皇城深处,似乎有无数双眼睛,正紧紧盯着她这个即将崛起的女商人。她握紧手中的茶杯,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 萧煜骑马跟在马车旁,折扇轻轻敲着马鞍。他知道,这场皇商竞标不过是个开始,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而他能做的,就是站在她身边,为她挡下那些看不见的暗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