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越刚踏入清越坊的朱漆大门,檐角的铜铃还在秋风里叮当作响,苏芸就抱着一摞绣绷从内院匆匆迎出来。姑娘月白褙子上沾着些宫墙下的梧桐叶碎影,鬓边珍珠步摇微微歪斜,显然是从宫里一路急行回来的。 “姑娘可算回来了!”苏芸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伸手想去接她手里的乌木匣子,“方才顺天府的人突然来查库房,说要验咱们的蚕丝是不是掺了劣等货,还好陈账房拦着,说必须等您回来才行。” 沈清越脚步一顿,指尖摩挲着匣盖上的云纹:“顺天府?谁让他们来的?” “说是接到匿名举告,”陈账房也跟着出来了,山羊胡气得直抖,“还拿着工部的批文,硬要搬咱们新到的那批湖丝。姑娘您看——” 顺着他指的方向,沈清越望见绣坊外停着两辆蓝布马车,几个身着差役服饰的人正守在库房门口,手里的水火棍在青石板上敲得咚咚响。她略一思忖,将乌木匣子递给苏芸:“把这个收好,别让任何人碰。”转身又对陈账房道,“去取咱们苏州工坊的质检账册,还有上月给户部呈的蚕丝样本回执,我去会会他们。” 刚走到前院,为首的差役头就迎了上来,三角眼在她身上扫来扫去:“你就是沈清越?奉三皇子殿下钧旨,查验清越坊蚕丝是否合格,若是掺假,可要封坊问罪的。” “三皇子殿下?”沈清越故作惊讶,“差役大哥怕不是弄错了,查验商户货物该是顺天府尹的差事,何时归皇子辖制了?再说皇商竞标的查验官明日才到,今日这出是唱的哪出?” 她声音不大,却清亮有力,引得街坊邻居都探出头来观望。差役头脸上有些挂不住,梗着脖子道:“少废话!让开!不然连你一起带走!”说着就要往里闯。 “慢着。”沈清越侧身挡住门,从袖中取出那方沾着宫灰的素色绫帕,“方才在乾清宫领旨,陛下赏了天工墨,还特意问及清越坊的蚕丝品质。若是差役大哥今日硬要查,明日陛下发问,我可不敢说您是奉了哪位殿下的钧旨。” 帕角的云纹虽小,却是苏芸亲手绣的独门样式,前日给端贵妃送绣品时,宫里的嬷嬷还特意夸过。差役头果然迟疑了,他不过是收了三皇子府的银子来捣乱,可不敢真跟宫里扯上关系。正犹豫间,街口突然传来马蹄声,秦风领着几个劲装护卫策马而来,翻身下马就冲差役冷声道:“靖国公府在此办事,尔等在此喧哗,是活腻了?” 差役们见是靖国公府的人,吓得脸色发白,哪里还敢多待,屁滚尿流地爬上车就跑了。秦风走到沈清越面前躬身道:“世子爷怕姑娘出事,特意让属下带人过来。” “替我谢过萧世子。”沈清越点点头,目光掠过秦风腰间的玉佩——那是她前日送给萧煜的定情信物,如今倒成了调动护卫的凭证。刚要往里走,就见内务府的太监捧着明黄卷轴,踩着小碎步过来了。 “沈氏女沈清越接旨——”太监尖细的声音划破秋空,沈清越忙领着众人跪下。“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氏女清越,于商事一道颇有见地,其设女塾、稳蚕农之举,亦合民生之道。今特准其参与皇商甄选,赐准入内库挑选绣材,钦此。” “臣女谢陛下恩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沈清越叩首起身时,指尖都有些发颤。内务府太监笑眯眯地将一卷丝帛递给她:“沈姑娘,这是皇商甄选的章程,您仔细看看。咱家听说姑娘想要苏州蚕丝的官办采买权?这事若成了,往后江南的蚕农可就有好日子过了。” 送走太监,沈清越展开丝帛,上面用朱笔写着皇商的各项特权:可在全国设分号免交商税、优先采买宫廷用度物资、参与边贸互市……最让她心动的,是“可提调地方蚕桑事宜”一条。若是能拿到这个权限,她在苏州建立的产销脉络就能真正铺展开来。 “姑娘,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苏芸捧着乌木匣子凑过来,眼睛亮得像星星,“有了皇商身份,三皇子他们再也不敢随便找咱们麻烦了。” 沈清越却蹙起眉,将丝帛递给陈账房:“你算算,要拿下这个资格,咱们得预备多少银子?还有,章程里说要献上‘彰显国计民生’的绣品,这可不是寻常花鸟能应付的。” 正说着,沈夫人扶着丫鬟的手出来了,她鬓边插着沈清越新给她打的玉簪,脸上却带着忧色:“越儿,方才我听说三皇子在朝堂上参了你一本,说你是罪臣之女,不配角逐皇商之位。” “娘放心,陛下既下了旨意,就不会因他几句话改变主意。”沈清越扶着母亲坐下,给她倒了杯热茶,“倒是咱们得抓紧时间,竞标后天就开始了,绣品还没头绪呢。”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萧煜穿着月白锦袍,摇着折扇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捧着礼盒的小厮。“听闻清越姑娘得了陛下恩典,本公子特意来道贺。”他眼角含笑,目光掠过沈清越微蹙的眉头,“怎么,遇到难题了?” “萧世子消息倒是灵通。”沈清越起身让座,“正为竞标绣品发愁,章程要求彰显国计民生,我实在想不出该绣些什么。” 萧煜将折扇一收,从袖中取出一张图纸递给她:“看看这个。”纸上画着江河山川,标注着桑林、蚕坊、绣庄的位置,竟是一幅江南蚕丝产销图。“前日听你说产销脉络,我便让人画了这个。若能绣成巨幅绣品,既能体现你的商事理念,又能彰显民生之本,陛下看了定然喜欢。” 沈清越看着图纸,心头豁然开朗。萧煜画的不仅是地理分布,还在边角处画了蚕农劳作、绣娘刺绣的场景,细节生动,正好契合“国计民生”的主题。“多谢世子,这正是我想要的!” “举手之劳。”萧煜端起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不过三皇子那边你得小心,他今日在朝堂上没讨到好,定会在竞标上动手脚。他的人已经买通了几个评委,还准备了‘云锦龙袍’的绣品,想以‘皇权象征’压过你。” “云锦龙袍?”沈清越冷笑一声,“他倒是敢绣。龙纹是皇家专属,他一个皇子绣龙袍献上,就不怕陛下疑心他僭越?” 萧煜眼中闪过赞许:“你倒是看得明白。不过他早有准备,说龙袍是‘为陛下万寿节所备’,倒也师出有名。”他放下茶杯,从小厮手里拿过一个礼盒,“这是南海珍珠磨成的绣线,夜里能发光,用来绣江河波浪再好不过。还有这个——”另一个礼盒里是西域进贡的金线,细如发丝,却比寻常金线亮上三分。 沈清越摸着冰凉的珍珠绣线,抬头看向萧煜:“世子为何对我这般上心?” 萧煜放下折扇,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因为我知道,只有你能做成这件事。江南的蚕农需要你,那些在女塾里求学的姑娘需要你,就连这大靖的商事,也需要你这样的人来搅动一番。”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况且,我想护着的人,自然要护得周全。” 沈清越脸颊微热,低头避开他的目光,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苏芸识趣地拉着陈账房退了出去,沈夫人也借口更衣离开了,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秋风穿过梧桐叶,落下满地碎影。 “对了,”萧煜忽然开口,“我让人查了顺天府那几个差役,是三皇子府的管事给了他们五十两银子,让他们来捣乱的。我已经让人把那管事抓起来了,审出了些有意思的东西。”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是他的供词,说三皇子私下挪用了江南盐税,用来填补他私下开设的布庄亏空。你父亲当年的盐引案,恐怕与此有关。” 沈清越接过供词,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父亲的冤案终于有了线索,而这线索竟与三皇子有关。她深吸一口气,将供词收好:“多谢世子,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萧煜起身,“我还有事要处理,明日再来陪你看绣品进度。对了,我让人在你院外安排了护卫,三皇子不会善罢甘休的。” 送走萧煜,沈清越立刻召集苏芸和几个技艺最好的绣娘,将图纸铺开:“咱们要绣一幅《锦绣山河蚕桑图》,后天就要完工,辛苦大家了。” 苏芸看着图纸上复杂的纹样,有些担忧:“姑娘,这么大的绣品,两天怎么绣得完?就算咱们不眠不休,也顶多绣出一半。” “我有办法。”沈清越指着图纸,“咱们分区域合作,苏芸你负责绣桑林和蚕农,李绣娘负责绣江河波浪,张绣娘负责绣绣庄和商队,每个人只攻一个部分,用分工协作的法子。我已经让人把丝线都分好类了,每个区域用什么线,都标在图纸上。”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咱们用‘叠绣法’,先绣底层的轮廓,再绣表层的细节,这样能节省一半时间。夜里我让人点上最好的烛火,大家轮着休息,完工后每人赏五十两银子,再给大家放半个月假。”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绣娘们立刻干劲十足,纷纷领了自己的区域开始准备。沈清越也没闲着,亲自调配染料,将萧煜送来的珍珠绣线泡在特制的药水里,让它的光泽更持久。沈夫人端来宵夜时,见女儿正蹲在染缸边,袖口挽得高高的,手上沾着靛蓝色的染料。 “越儿,歇会儿吧,别累坏了身子。”沈夫人心疼地给她擦手,“萧世子待你是真心的,方才他让人送来的参汤,还是上供的老山参炖的。” 沈清越喝了口参汤,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娘,我知道。等这件事了了,我会好好谢谢他的。”她看向院子里忙碌的绣娘们,苏芸正拿着针在绷子上飞快地穿梭,烛火映着她专注的侧脸,早已没了当初的怯懦。 夜深了,清越坊的灯还亮着,烛火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忙碌的身影。沈清越坐在账房里,翻看着江南送来的最新账册,苏州的缫丝工坊已经扩建好了,新招了两百多个蚕农,若是能拿下皇商资格,下个月就能开工。忽然,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她立刻警觉起来,抓起桌上的剪刀藏在袖中。 “姑娘别怕,是我。”秦风的声音从窗外传来,“世子爷让我送来这个,说是能帮你应对明日的竞标。” 沈清越打开窗户,秦风递进来一个锦盒,里面是一本线装书,封面上写着《皇商竞标录》。“这是前几届皇商竞标的记录,世子爷说里面有评委的喜好,还有往届中选的绣品图样。” 沈清越翻开书,里面果然详细记录了每届竞标的过程,甚至还有评委的点评。她看到有一届中选的绣品是《耕织图》,评委点评说“贴合民生,寓意深远”,这更坚定了她绣《锦绣山河蚕桑图》的决心。“替我谢谢世子,这份礼物太贵重了。” 秦风点点头,又道:“世子爷还说,三皇子今晚召集了几个评委在醉仙楼吃饭,恐怕会用重金收买他们。他已经让人去盯着了,若是有异动,会立刻通知姑娘。” 沈清越合上书,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收买评委也没用,绣品的品质骗不了人。明日竞标,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女子不仅能绣花,还能撑起一片天。” 第二天一早,绣娘们终于完工了。当那幅丈许长的《锦绣山河蚕桑图》展开时,所有人都惊呆了。桑林里的桑叶脉络清晰可见,蚕农脸上的皱纹栩栩如生,江河里的波浪用珍珠绣线绣成,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就连商队里的骆驼,都能看出绒毛的质感。 “太好了,这绣品定能中选!”苏芸激动得眼泪都流下来了,“姑娘,咱们赢定了!” 沈清越仔细检查着绣品,确认没有瑕疵后,让人用锦缎包好。刚准备出发,就见萧煜骑着马过来了,他穿着一身石青锦袍,比往日多了几分庄重。“清越姑娘,准备好了吗?我陪你去竞标现场。” “有劳世子了。”沈清越坐上马车,将锦盒放在身边,里面装着那本《皇商竞标录》和供词。马车缓缓驶动,她掀开帘子,看着街上的行人,忽然想起御前奏对时说的话:“女子的天地,不应只在方寸后院。” 竞标现场设在内务府的偏殿,已经来了不少商户,大多是些须发皆白的老者,见沈清越一个年轻女子进来,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三皇子也在,他穿着亲王蟒袍,正和几个评委谈笑风生,见沈清越进来,眼中闪过一丝阴翳,却假惺惺地笑道:“沈姑娘也来了?不过是个皇商资格,何必亲自跑来,让下人送来绣品便是。” “皇商事关江南数十万蚕民生计,臣女不敢怠慢。”沈清越淡淡回敬,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萧煜站在她身后,目光扫过在场的人,那些原本想刁难沈清越的商户,见靖国公世子亲自陪着,都不敢出声了。 不多时,内务府总管宣布竞标开始,第一个上场的是三皇子支持的布商王老板,他献上的是一件云锦龙袍,金线绣成的龙纹栩栩如生,引得众人啧啧称赞。评委们纷纷点头,三皇子得意地看向沈清越,仿佛胜券在握。 轮到沈清越时,她让人展开《锦绣山河蚕桑图》。当那幅巨幅绣品铺开时,偏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绣品上,珍珠绣线织成的江河仿佛在流动,蚕农脸上的笑容真切动人。 “这绣品……”一个老评委忍不住站起来,走到绣品前仔细看着,“桑林用了缠针绣,蚕农的衣服用了平针绣,江河用了叠绣,还混了珍珠线,技法精妙,寓意更深啊!” “是啊,”另一个评委附和道,“皇商之职,本就该关乎国计民生,这幅绣品既展现了蚕丝产业的全貌,又体现了富民之道,比龙袍更合皇商的身份。” 三皇子脸色铁青,刚要开口反驳,就见萧煜走上前,手里拿着一叠纸:“各位评委,还有一事要禀报。这位王老板的布庄,去年挪用了江南蚕农的预付款,导致五十户蚕农破产,这是他们的状纸。这样的人,如何配当皇商?” 王老板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不是我,是三皇子让我做的!” 三皇子又惊又怒:“你胡说!本王什么时候让你做过这种事?” “有没有胡说,问问你的管事就知道了。”萧煜拍了拍手,两个护卫押着一个人进来,正是三皇子府的管事,“他已经招供了,说你挪用盐税填补布庄亏空,还陷害沈侍郎,这些都是供词。” 偏殿里一片哗然,评委们看着三皇子的眼神都变了。内务府总管见状,立刻让人将王老板和管事押下去,对着沈清越拱手道:“沈姑娘的绣品实至名归,皇商资格非你莫属。” 沈清越刚要谢恩,就见一个太监匆匆进来,在总管耳边说了几句。总管脸色一变,对众人道:“陛下驾到——” 所有人都跪了下来,景元帝穿着明黄常服,走进偏殿,目光落在《锦绣山河蚕桑图》上,眼中闪过赞赏:“这幅绣品是谁绣的?” “回陛下,是臣女沈清越设计,清越坊绣娘共同绣成的。”沈清越跪在地上答道。 景元帝走到绣品前,仔细看了许久,又拿起萧煜递上的供词,脸色越来越沉。“三皇子,你可知罪?” 三皇子吓得浑身发抖,连连叩首:“儿臣不知,是他们陷害儿臣!” “不知?”景元帝冷笑一声,“盐税案朕查了三年,今日总算有了头绪。来人,把三皇子押下去,圈禁宗人府!” 护卫们上前押走三皇子,景元帝转向沈清越,语气缓和了些:“沈清越,你不仅商事出众,还为朝廷揪出了奸臣,朕今日就封你为皇商,赐你‘清越皇商’金匾,苏州蚕丝的官办采买权,也归你了。” 沈清越叩首谢恩:“臣女谢陛下恩典!臣女定不负陛下所托,好好经营蚕丝产业,让江南蚕农过上好日子。” 景元帝点点头,又道:“你的女子商塾办得不错,朕再赏你千两白银,让你扩大规模,多培养些女子人才。” 走出内务府时,阳光正好,萧煜递给沈清越一个锦盒,里面是一块雕刻着凤凰的玉佩:“恭喜沈皇商,得偿所愿。” 沈清越接过玉佩,戴在颈间,抬头看向萧煜,眼中满是笑意:“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多亏了萧世子帮忙。” 两人并肩走在宫墙外的梧桐树下,落叶在他们脚边打转。沈清越摸着颈间的玉佩,忽然想起昨夜绣坊的灯火,想起苏芸的笑容,想起江南的蚕农。她知道,皇商资格只是一个开始,她的锦绣钱程,才刚刚铺开。 刚走到马车旁,就见苏芸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姑娘,江南来的急信,说蚕农们听说您得了皇商资格,都放鞭炮庆祝呢,还说要给您送匾!” 沈清越拆开信,里面夹着一片干枯的桑叶,是江南蚕农送来的谢礼。她看着桑叶,又看向远处的皇城,忽然觉得,自己敲开的不仅是皇商的大门,更是女子在这个时代的新天地。 萧煜看着她的笑容,眼中满是温柔:“接下来,是不是该筹备苏州的缫丝工坊了?我陪你去江南看看。” 沈清越点头,刚要上车,就见秦风匆匆跑来,神色凝重:“世子爷,姑娘,三皇子的人在城外设了埋伏,恐怕是想对姑娘不利。” 沈清越脸上的笑容淡去,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她握紧袖中的剪刀,对萧煜道:“看来,有些人是不想让我安安稳稳去江南了。” 萧煜将她护在身后,折扇一收,眼中闪过冷光:“有我在,谁敢动你。秦风,备马,咱们去会会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