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心织梦

第四十四章 价格战的泥潭

  初夏的日头刚跃出东城楼,西市的青石板路还沾着晨露,万利商行的伙计便踩着露水贴出了朱红告示。瑞祥绸庄的王老板提着菜篮子路过,瞥见“上等湖绸每匹二两银”几个大字,手里的竹篮“哐当”砸在地上,鲜嫩的黄瓜滚了满地。   “疯了!真是疯了!”王老板踉跄着扑到告示前,手指抚过墨迹未干的字迹,声音发颤。上月万利商行还把湖绸炒到五两一匹,如今直接腰斩,这哪里是做生意,分明是要赶尽杀绝。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个时辰内传遍西市。清越坊的账房周先生跌跌撞撞冲进内院时,沈清越正和苏芸查验新到的绣线。江南运来的孔雀蓝丝线在竹篾上绕成整齐的线轴,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上面,泛着细碎的光泽。   “姑娘!不好了!万利商行疯了!”周先生将怀里的抄报单拍在案上,花白的胡子抖个不停,“湖绸二两,蜀锦三两,连咱们独有的云锦,他们都挂出了八两一匹的价,比咱们的成本价还低!”   沈清越指尖的银剪“咔嚓”剪断丝线,接过抄报单细细端详。墨迹边缘还带着毛刺,显然是仓促印就,但上面罗列的价格却字字诛心——万利商行几乎把所有高端绸缎的价格都砍到了成本线以下,唯独漏掉了清越坊的定制绣品。   “这是冲咱们来的。”苏芸脸色发白,指尖无意识绞着围裙,“昨儿还有绣娘说,万利商行的人在城郊招绣工,给的工钱是咱们的两倍。”   沈清越走到窗边,望着街对面万利商行门口涌动的人群,眸色沉了沉。周掌柜被抓后,万利商行由李嵩的小舅子赵德昌亲自坐镇,此人出身勋贵,向来信奉“砸钱砸死对手”的路数。但如此不计成本的降价,背后必然有三皇子的财力支撑。   “去把商帮的账本取来。”沈清越转身吩咐,“尤其是各家的备货量和资金周转情况。”   苏芸刚应声,门外就传来嘈杂的脚步声。香料巷的陈二娘领着三个商户闯了进来,个个面带焦灼,陈二娘的发髻都跑散了,钗子斜插在头上:“沈姑娘,您可得给咱们做主啊!万利商行这是要断咱们的活路!”   “我家库房还压着三十匹蜀锦,本想端午前卖个好价钱,如今……如今只能当抹布了!”布庄的张掌柜蹲在地上,双手揪着头发,“赵德昌还放话,只要咱们退出锦绣商帮,就能按成本价从他那儿进货。”   沈清越扶着陈二娘坐下,给她倒了杯热茶:“陈二娘先别急,万利商行的银子再多,也撑不了多久。咱们先算算账——你们各家的流动资金还够撑几个月?”   周先生很快抱来账本,厚厚的几摞堆在桌上,全是商帮成立后各家上报的明细。沈清越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眉头渐渐蹙起:商帮里十七家商户,有十二家流动资金不足两月,还有三家刚进了大批原料,如今连工钱都快发不出来了。   “沈姑娘,要不……咱们也降点价?”张掌柜试探着开口,“哪怕比万利商行高一点,总能保住些生意。”   “不可。”沈清越断然否决,“咱们的绣品用料是江南一等蚕桑,绣娘的工钱是按针脚算的,成本摆在这儿。跟风降价,不出一月就得亏空,到时候想翻身都难。”   正说着,卫凛从外面进来,递上一封密信:“姑娘,萧公子让人送来的,说万利商行的银子是三皇子从盐运司挪的,最多撑三个月。但他们昨晚扣了咱们江南运来的三船蚕丝,赵德昌放话,要断咱们的原料。”   “好狠的手段。”沈清越捏紧密信,指节微微发白。蚕丝是绣品的根基,一旦断供,清越坊和商帮各家都得停工。她走到沙盘前,用指尖在上面画着:“万利商行的软肋在资金链,咱们的软肋在供应链。想破局,就得让他们的软肋先露出来。”   暮色降临时,萧煜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清越坊后门。他刚走进书房,就见沈清越趴在案上,用炭笔在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表格,旁边堆着几本账册,封皮上写着“江南蚕农名录”。   “在算什么?”萧煜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按住她的肩膀,“看你这眉头皱的,能夹死蚊子。”   沈清越仰头看他,眼底带着血丝:“在算蚕农的成本。赵德昌扣了咱们的蚕丝,我想直接派商队去江南收蚕茧,绕开他的封锁。但这样一来,运输成本会增加两成。”   萧煜拿起她画的表格,指尖划过“湖州蚕农李老栓”“苏州蚕娘王氏”等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这点成本算什么?我刚收到消息,赵德昌为了压价,把江南的蚕丝价压到了每斤百文,比去年低了三成,蚕农们早就怨声载道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在桌上铺开,上面用朱砂标出了十几个红点:“这是我皇商的粮栈,遍布江南各府。你让人带着银子去,按去年的价钱收蚕茧,再用我的粮栈做中转,运输成本能降下来。至于万利商行扣的那三船蚕丝……”   萧煜凑近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沈清越眼睛亮起来,拍案而起:“这招妙!既解了燃眉之急,又能给赵德昌一个教训。”   两人正商议着,门外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苏芸慌慌张张跑进来:“姑娘,张掌柜他们……他们要退出商帮!”   沈清越和萧煜赶到前院时,院里已经乱成一团。张掌柜领着五个商户站在当中,面前摆着退出商帮的文书,陈二娘正和他们争执,脸涨得通红:“张老三!你忘了上月是谁帮你保住绣坊?现在万利商行一施压,你就当叛徒?”   “我不是叛徒!”张掌柜梗着脖子,声音却有些发虚,“我家婆娘刚生了娃,库房里的货卖不出去,再不进货就要饿死了!赵德昌说了,只要我退出,不仅能低价拿货,还能帮我把货销到外地去。”   “他的话你也信?”沈清越缓步走过去,目光扫过众人,“上月周掌柜也是这么许诺香料巷的刘老板,结果刘老板刚从他那儿进了货,就被查出‘掺假’,铺子都被封了。你们忘了?”   几个商户的脸色瞬间变了,张掌柜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沈清越从袖中取出一份契约,放在桌上:“这是我和江南蚕农签的保价协议,从今日起,商帮各家都能按去年的价钱拿蚕丝,比万利商行现在的售价还低一成。至于销路,萧公子已经答应,把皇商的贡品渠道分咱们一半。”   萧煜适时上前,把玩着手中的玉佩:“本公子说话算话,明日起,清越坊的绣品可走内务府的路子,专供各王府和宫里头。你们要是退出商帮,可就没这个福气了。”   皇商渠道四个字像定心丸,几个商户对视一眼,纷纷收起了退出文书。张掌柜红着脸,挠着头道:“沈姑娘,是我糊涂,我不该听赵德昌的鬼话。”   “知错就改便好。”沈清越没有追究,“但万利商行的价格战还得应对。明日起,清越坊推出‘端午限定款’,用孔雀金线绣龙舟图,定价二十两一匹,限购十匹。另外,苏芸,你去准备些平价绣帕,用边角料做,定价五十文,在西市摆摊售卖。”   苏芸愣住了:“姑娘,二十两一匹怕是没人买,五十文的绣帕又赚不了钱……”   “二十两的卖的是脸面,让京城的贵妇知道咱们的格调没降;五十文的卖的是人气,让百姓知道咱们没断货。”沈清越解释道,“赵德昌想把咱们拖进价格战的泥潭,咱们偏不按他的规矩来。”   次日清晨,清越坊的告示刚贴出来,就引来了围观。“端午限定款二十两一匹?抢钱呢!”“你懂什么?那是孔雀金线绣的,全京城独一份!”议论声中,很快就有王府的管事来预定,十匹限定款不到半个时辰就售罄了。   而西市的平价绣帕摊前更是排起了长队,五十文的绣帕做工精致,比万利商行的粗布帕子还好,百姓们争相购买,不到午时就卖光了。   赵德昌在万利商行的二楼看着这一幕,气得把茶杯摔在地上:“沈清越这贱人,居然不按常理出牌!”   旁边的账房先生颤巍巍道:“东家,咱们的银子已经用了大半,库房里的绸缎堆得像山,再这么降价,怕是要亏空了。”   “亏空?”赵德昌冷笑,“三殿下说了,只要能搞垮清越坊,再多银子也给。去,把所有绸缎再降一成,另外,让人去散播谣言,就说清越坊的绣品用了有毒的染料,害了李尚书家的小姐。”   谣言比风还快,午后就传遍了京城。李尚书家确实有位小姐突发红疹,虽说是吃了海鲜过敏,但经万利商行的人添油加醋,竟成了“穿了清越坊的绣品中毒”。   陈二娘慌慌张张跑来报信时,沈清越正在教商帮的商户们做成本核算。“沈姑娘,外面都在说咱们的绣品有毒,好几家的老主顾都来退货了!”   沈清越放下算盘,面色平静:“慌什么?李尚书的小姐我见过,上周还来定做了端午的绣裙,若是真中毒,李家早派人来问罪了。”   她转身对卫凛吩咐:“你去一趟李尚书府,就说我送几匹新绣的夏布过去,顺便问问小姐的病情。再让人去市井上买些话本,就说万利商行的绸缎是用臭水沟里的水染的。”   卫凛领命而去,苏芸却忧心忡忡:“姑娘,咱们这么造谣,会不会惹麻烦?”   “这不是造谣,是事实。”沈清越拿出一卷检验记录,“上次周掌柜被抓时,咱们查过万利商行的染料坊,他们用的确实是未经处理的河水,里面还有铅汞。只是当时没来得及公之于众。”   傍晚时分,卫凛带回了好消息:李尚书不仅澄清了谣言,还让管家送来感谢信,说清越坊的夏布透气,正好给小姐养病用。而市井上的话本也起了作用,百姓们开始质疑万利商行的绸缎质量,不少人拿着刚买的绸缎去退货。   赵德昌得知消息,气得一口血喷在账册上:“沈清越!我跟你没完!”   他当即下令,把库房里所有的绸缎都拿出来贱卖,一两银子一匹,不管什么料子,先把清越坊的生意抢过来再说。   消息传到清越坊时,沈清越正在和萧煜对账。萧煜看着万利商行新贴的告示,嘴角勾起一抹嘲讽:“赵德昌这是急眼了,连家底都要赔进去了。”   “他越是急,咱们越要稳。”沈清越在账册上写下“收网”二字,“卫凛,你让人去通知江南的蚕农,把下月的蚕丝价格提一成。再让商帮的各家准备好银子,等万利商行的库房空了,咱们就去抄底。”   萧煜挑眉:“你想学吕不韦的商战之法?先让对手抛售,再低价收购?”   “正是。”沈清越眼中闪着光芒,“赵德昌用三皇子的银子撑场面,看似风光,实则外强中干。咱们先断他的原料,再抢他的客源,最后等他资金链断裂,再低价收购他的库存。到时候,不仅能赚一笔,还能彻底把万利商行赶出京城。”   三日后,万利商行的绸缎卖得只剩下些残次品,赵德昌正得意洋洋,等着清越坊倒闭的消息,却接到了江南蚕农的信——所有蚕农都和锦绣商帮签了独家协议,不再给万利商行供货。   “什么?!”赵德昌把信撕得粉碎,“去,给我把江南的蚕农都抓起来!”   “东家,抓不得啊!”账房先生死死拉住他,“那些蚕农背后有萧公子的人撑腰,咱们动了他们,就是和靖国公府作对!”   赵德昌瞬间泄了气,瘫坐在椅子上。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惹的不仅是沈清越,还有靖国公府,甚至是整个锦绣商帮。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官兵的脚步声。领头的捕头走进来,拿出一封圣旨:“赵德昌接旨!你挪用盐运司公款,扰乱市场,即刻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赵德昌如遭雷击,瘫倒在地。他直到被押走时才明白,自己不过是三皇子的一颗棋子,如今没用了,自然要被舍弃。   万利商行倒台的消息传遍京城,锦绣商帮的商户们无不欢欣鼓舞。陈二娘提着一篮粽子来到清越坊,笑着说:“沈姑娘,这下咱们可算熬出头了!”   沈清越接过粽子,却面色凝重:“这只是开始。三皇子丢了万利商行,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咱们得尽快壮大商帮,把生意做到外地去,才能真正站稳脚跟。”   萧煜从背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别担心,有我在。不管三皇子耍什么手段,咱们都能应付。”   沈清越靠在他怀里,望着窗外渐渐升起的明月,心中一片安稳。价格战的泥潭虽险,但也让锦绣商帮更加团结,更让她看清了对手的底牌。接下来,该轮到她主动出击了。   夜色渐深,清越坊的灯火依旧明亮。沈清越和萧煜趴在案上,对着地图规划着商帮的扩张路线,从京城到江南,再到边关,一条属于锦绣商帮的商业版图,正在缓缓展开。而远方的皇城深处,三皇子看着手中的密信,眼神阴鸷,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