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芸在卯时三刻就醒了,窗外的天刚泛出鱼肚白,檐角的铜铃还凝着露水。她披衣坐起,摸出枕下那本烫金的“清越坊”管事账册,指尖在昨夜记下的“湖州蚕丝入库”字样上轻轻摩挲。沈清越与萧煜昨日已乘漕船南下,临走前萧煜留下的护卫长陆峥特意嘱咐,若有急事便持他的令牌去靖国公府报信。可苏芸翻遍了绣坊的晨值记录,除了张嬷嬷报来的“李记染料今日送料”,并无半分异常。
“苏管事,前院有人找。”春杏的声音在门外轻响,带着几分慌张,“是李记的伙计,说……说染料送不了了。”
苏芸的心猛地一沉,披了件青布罩衫就往外走。穿过天井时,晨雾里隐约可见几个绣娘凑在门房外窃窃私语,见她过来,连忙低下头去。门廊下站着个穿短打的小伙计,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个空扁担,见了苏芸便扑通跪下:“苏管事恕罪!我家掌柜的说,往后这染料生意,不能再跟清越坊做了。”
“为什么?”苏芸扶住他的胳膊,指尖触到他衣袖上的补丁,“上月不是才签了季度供料契约?”
小伙计支支吾吾半天,才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今早开门,就见这纸贴在铺门上。掌柜的说,要是再给清越坊供料,我家铺子就得被烧了。”
纸上是用炭笔写的歪扭字迹,末尾画着个燃烧的布庄图案,正是顾明远布庄的徽记。苏芸捏着纸片的手指泛白,昨夜刚在账本上记下“染料库存尚可支撑半月”,顾明远就掐断了染料供应,分明是早有预谋。她深吸口气,从袖中摸出五百文钱递过去:“劳烦你回去告诉你家掌柜,契约违约的损失,清越坊会照价赔偿。另外,烦请打听下,最近还有哪家染料铺敢接生意。”
小伙计千恩万谢地走了,张嬷嬷从影壁后转出来,眉头拧成个疙瘩:“芸丫头,这顾明远是要赶尽杀绝啊!咱们常用的那几种草木染配方,只有李记能调出一模一样的色。”
“嬷嬷别急,”苏芸强压下慌乱,翻出账本快速翻看,“我记得上月王敬之先生讲过,城南还有家新开的‘瑞和染坊’,是江南来的客商开的。咱们现在就去试试。”
刚要吩咐备车,柳若眉抱着摞订单跑进来,脸色惨白:“苏姐,荣安郡主派人来说,她的几位手帕交都要订绒花,下月初就要交货,还要配同色系的绣帕。”她指着订单上的“秋香绿”“胭脂红”,“这两种色都是李记的独门染料。”
苏芸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低头看着账本上的库存记录,忽然想起沈清越临走前说的话:“供应链的核心从不是依赖一家,而是编织一张网。”她猛地抬头:“若眉,你带两个绣娘去学堂,把所有染料样品都整理出来,尤其是咱们自己用草木染试过的颜色。张嬷嬷,你去账房支二十两银子,随我去瑞和染坊。”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时,苏芸掀开车帘望着街景,忽然看见街角茶寮里坐着个穿灰布衫的汉子,正盯着清越坊的方向。她心里一动,让车夫绕了个弯,特意从茶寮旁经过——那汉子腰间的玉佩,竟和上次顾明远身边护卫的一模一样。
瑞和染坊的掌柜是个留着山羊胡的江南人,姓周,听明来意后连连摆手:“苏管事莫怪,不是周某不做生意,实在是顾老板昨日派人传话,谁敢给清越坊供料,就是跟他过不去。”他压低声音,“顾老板背后有户部的人撑腰,咱们小本生意惹不起啊。”
“周掌柜可知顾老板为何针对清越坊?”苏芸从袖中取出那支孔雀绒花,“前几日他用旧丝冒充新丝,反被我们做成了荣安郡主钦点的绒花,坏了他的名声。”她将绒花递过去,“您看这工艺,清越坊的生意只会越做越大。若您肯供货,我们愿意比李记多付一成价钱,而且签三年的长期契约。”
周掌柜的目光落在绒花上,喉结动了动。他接过绒花翻来覆去地看,忽然问:“你们自己会染布?”
“略懂些草木染的法子,只是颜色不够稳定。”苏芸顺势取出随身携带的染缸样品,“这是我们用桑树皮染的褐色,用栀子染的黄色,就是缺了固色的秘方。”
周掌柜盯着样品看了半晌,忽然起身关了店门:“实不相瞒,周某在江南本是给织造局供料的,只因不肯给管事塞钱,才来京城讨生活。顾明远的舅舅正是江南织造局的副使,咱们算是同仇敌忾。”他从柜台下取出个瓷瓶,“这是我家传的固色药粉,加在染缸里,颜色能经得住十次水洗。但我有个条件,清越坊得帮我把江南的蚕茧生意也接过来。”
苏芸眼睛一亮:“您是说,您在江南有蚕茧来源?”
“湖州南浔镇有我本家的蚕房,每年能出上万斤蚕茧。”周掌柜写下地址递给她,“只是顾明远勾结当地粮商,年年压价收购,蚕农们苦不堪言。若是清越坊能以公道价收购,不仅染料不愁,蚕丝也能自给自足。”
正说话间,染坊的小伙计慌慌张张跑进来:“掌柜的,顾老板的人来了,就在门口!”
周掌柜脸色一变,连忙将瓷瓶塞进苏芸手里:“快从后门走!契约我今晚让人送到学堂去。”他推了苏芸一把,“记住,南浔镇的蚕农都姓钱,找钱老栓就行。”
苏芸跟着张嬷嬷从后门溜出来,刚拐进小巷,就听见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她回头望去,只见几个壮汉正砸着染坊的牌匾,周掌柜被按在地上,嘴角淌着血。张嬷嬷拉着她快走,苏芸却攥紧了那纸地址——顾明远连江南的蚕农都不放过,沈清越和萧煜在湖州怕是也会遇到麻烦。
回到绣坊时,柳若眉正带着绣娘们分拣染料样品。见苏芸回来,她连忙迎上去:“苏姐,刚才陆护卫来了,说萧公子有信送来。”她递过个火漆封口的信封,“还说要是遇到麻烦,直接去靖国公府调人。”
苏芸拆开信,里面只有寥寥数语:“湖州蚕农遭高利贷逼迫,顾明远欲低价收茧,速将周掌柜的消息转来。”她心里一紧,连忙提笔回信,刚写下“周掌柜提及南浔钱老栓”,就听见前院传来喧哗声。
“让开!我家夫人要见你们管事!”一个尖利的声音划破庭院,“耽误了郑夫人的寿礼订单,你们赔得起吗?”
苏芸快步走出正堂,只见门廊下站着个穿绫罗绸缎的婆子,身后跟着四个抬着锦盒的仆妇。那婆子叉着腰,见了苏芸便冷笑:“你就是苏管事?我家夫人订的十二件‘松鹤延年’绣屏,今日该交货了。要是绣屏有半点差池,仔细你们的皮!”
张嬷嬷悄悄拉了拉苏芸的衣袖:“这是吏部尚书家的婆子,郑夫人下月初过寿,订的是清越坊最贵的定制款,用的正是李记的‘秋香绿’丝线。”
苏芸心里咯噔一下——这批绣屏本该昨日完工,只因李记断供染料,最后几道锁边的丝线还没备好。她强作镇定,走上前笑道:“嬷嬷息怒,绣屏已经绣好了,只是还在装裱,明日一早必当送到尚书府。”
“明日?”婆子眼睛一瞪,“我家夫人今日就要试摆,你要是交不出来,就等着收官文吧!”她推开苏芸就要往里闯,“我倒要看看,是不是你们根本没绣好!”
“嬷嬷且慢!”苏芸拦住她,转身对柳若眉说,“去把那支孔雀绒花取来。”她接过绒花递给婆子,“这是荣安郡主钦点的绒花,用的就是我们自己染的丝线。郑夫人的绣屏,我们改用新研发的‘翡翠绿’,比秋香绿更显贵气,荣安郡主见了都赞不绝口。”
婆子接过绒花,见那孔雀尾羽上的绿色流光溢彩,果然比寻常丝线鲜亮几分。她迟疑片刻,又打量着苏芸的神色:“真能让郡主满意?”
“若是嬷嬷不放心,可先带一幅样稿回去,郑夫人点头了咱们再绣。”苏芸趁热打铁,“而且今日下单的话,我们额外附赠一对绒花,与绣屏相配,保管在寿宴上艳压群芳。”
婆子被说动了,接过样稿仔细看了半晌:“那我就信你一次。明日正午之前,必须把绣屏送到尚书府,要是出了差错,定不饶你!”
送走婆子,苏芸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张嬷嬷松了口气:“芸丫头,你可真有办法。只是那‘翡翠绿’的丝线,咱们现在哪有啊?”
“周掌柜的固色药粉能派上用场了。”苏芸快步走进实训室,“若眉,带姐妹们摘些松针和柏叶来,再取十斤靛蓝染料。咱们用草木染打底,加药粉固色,定能调出翡翠绿。”
绣娘们立刻忙了起来,苏芸亲自掌勺烧染缸。松针和柏叶煮出的黄绿色汤汁倒进靛蓝染缸,瞬间变成了温润的翡翠色。她加入药粉搅拌,待染料冷却后,将白丝线放进去浸泡——这是沈清越教她的“分层染色法”,先用植物染出底色,再用矿物染调色,只是从前总缺固色的秘方。
直到暮色四合,第一匹翡翠绿丝线才染好。苏芸捞出丝线晾干,用清水冲洗了三次,颜色依旧鲜亮。柳若眉拿着丝线欢呼:“苏姐,成了!这颜色比秋香绿还好看!”
苏芸刚松了口气,就见陆护卫急匆匆跑进来:“苏管事,江南急信!萧公子说顾明远勾结湖州知府,把钱老栓等蚕农抓起来了,说他们私通乱党!”
苏芸手里的丝线“啪”地掉在地上。她捡起丝线,忽然想起沈清越临走前的话:“商业战争从来不是单打独斗,要学会借势。”她转身对陆护卫说:“陆大哥,烦你立刻去靖国公府,请老夫人出面,把这绒花送到荣安郡主府。就说清越坊愿意为郡主再做一套‘百鸟朝凤’绒花,只求她在皇上面前提一句湖州蚕农的事。”
陆护卫领命而去,苏芸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拿起那本管事账册,在“供应链”一栏写下:“瑞和染坊,三年契约;南浔钱老栓,蚕茧来源;固色秘方,已得。”笔尖划过纸面,她忽然明白,沈清越让她掌管绣坊,从来不是让她守成,而是要她成为这张商业网里,最坚韧的那根线。
此时的湖州南浔镇,沈清越正站在蚕房外的晒谷场上,望着满地散落的蚕匾眉头紧锁。空气中弥漫着蚕粪的腥气,几个蚕农蹲在地上低声啜泣,为首的老汉正是钱老栓,额头还带着淤青。
“沈掌柜,您快走吧,顾明远的人马上就到了。”钱老栓抓住沈清越的衣袖,“他说咱们收了你的定金,就是通敌叛国,要抄咱们的家啊!”
沈清越蹲下身,捡起一片被踩烂的蚕茧:“钱老伯,您跟顾明远签的收购契约呢?我看看他压价多少。”
钱老栓哆哆嗦嗦地掏出契约,上面的收购价竟是市价的三成。萧煜在一旁冷笑:“果然是高利贷套牢了蚕农,再用低价契约强买。顾明远这是把南浔当成他的提款机了。”他看向沈清越,“知府那边我已经派人打点了,但他说没有上头的命令,不敢放人保蚕房。”
“上头的命令?”沈清越眼睛一亮,“湖州知府的上司是浙江巡抚,而巡抚大人正是当年我父亲的门生。”她从袖中取出那枚沈文渊的玉佩,“这是我父亲的信物,巡抚大人见了定会相助。”
正说话间,远处传来马蹄声。萧煜的护卫长低声道:“是顾明远的人,还有知府的衙役。”
钱老栓吓得脸色惨白,沈清越却站起身,将玉佩塞进萧煜手里:“你带蚕农从后门走,去巡抚衙门递状纸。我来拖住他们。”
“不行,太危险了。”萧煜握住她的手,“顾明远知道你坏了他的事,定会下狠手。”
“我有办法。”沈清越从蚕房里抱出一筐蚕茧,“你忘了,我是学金融的,最擅长算‘风险账’。”她快步走到晒谷场中央,将蚕茧倒在地上,摆出个奇怪的图案。
顾明远带着衙役冲进来时,见沈清越正蹲在地上摆弄蚕茧,不禁冷笑:“沈清越,死到临头还装疯卖傻?拿下!”
“顾老板别急,”沈清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蚕茧,“这些蚕茧可不是普通的蚕茧,而是能算出今年蚕丝市价的‘蚕茧算盘’。你看这堆是成本,这堆是利润,这堆是高利贷的利息——算下来,你每斤蚕茧净赚五钱银子,一年就是上万两啊。”
她声音清亮,晒谷场外的蚕农们都围了过来。顾明远脸色一变:“胡言乱语!快把她抓起来!”
“顾老板怕了?”沈清越捡起个蚕茧,“还是说,你怕我算出你去年私吞盐引的赃款,藏在了哪个蚕房里?”
顾明远的脸色瞬间惨白。他身后的知府连忙拉住他:“顾老板,慎言!”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巡抚大人的仪仗出现在村口。萧煜骑着马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那枚玉佩:“巡抚大人,湖州蚕农联名状告顾明远放高利贷、强买蚕茧,还有私吞盐引的线索!”
巡抚看到玉佩,连忙翻身下马,对着沈清越拱手:“沈小姐,下官来迟了!”他转身对衙役大喝,“把顾明远拿下!彻查南浔镇的蚕房和布庄!”
顾明远瘫倒在地,被衙役拖了下去。钱老栓领着蚕农们跪在地上磕头:“谢沈掌柜!谢巡抚大人!”
沈清越扶起钱老栓,从袖中取出契约:“老伯,这是清越坊的收购契约,按市价的一成五收购,而且预付半年定金,以后再也没人能欺负你们了。”
钱老栓接过契约,老泪纵横:“沈掌柜真是活菩萨啊!我们这就召集蚕农们签字!”
暮色中,蚕农们围着契约兴奋地议论着,萧煜走到沈清越身边,递过一封书信:“京城来的急信,苏芸解决了染料危机,还通过荣安郡主把消息递到了宫里。”他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咱们的苏管事,真是越来越能干了。”
沈清越展开信,看到苏芸写下的“翡翠绿丝线大获成功,尚书府追加订单”,忍不住笑了。她抬头望向京城的方向,夕阳正洒在蚕房的瓦顶上,泛着温暖的金光。远处的漕船已经备好,舱里堆满了新收的蚕茧,而她知道,这场供应链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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