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心织梦

第三十五章 扩张的烦恼

  暮色浸满清越坊的天井时,沈清越终于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走出账房。廊下挂着的竹牌密密麻麻排了两长串,每块牌子上都用朱砂写着订单名号与交货日期——“李婕妤荷风十件,限十日”“张御史府家训定制,十五日”“吏部王大人嫁女青岚两套,八日”,最末端的牌子墨迹还未干,是方才账房先生匆匆添上的“靖安侯府山河卷复刻,一月为期”。   “小姐,厨房温着莲子羹,您要不要先垫垫肚子?”春杏抱着叠成小山的绸缎样布过来,绸缎摩擦的细碎声响里,混着后院传来的咳嗽声。沈清越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苏芸正蹲在廊下给绣娘分发丝线,鬓角的汗珠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这已是雅集结束后的第三日,清越坊的灯就没熄过。前院账房的算盘声从早响到晚,后院绣房的烛火能映亮半条街,可堆积的订单仍像院角的积雪,不见消减反增了些。沈清越刚要开口,就见库房的老管事跌跌撞撞跑进来,棉帽上沾着的棉絮都乱了:“掌柜的!不好了!最后两匹天青杭绸也用完了,王夫人要的青岚裙明日就得剪裁,这可怎么好?”   沈清越脚步一顿,指尖的银镯撞在廊柱上发出轻响。天青杭绸是上月从苏州采买的稀罕料子,染色时需用晨露浸润七日,整个京城只有三家布庄有售。她前日已派伙计去补货,此刻看来竟是空手而回。“去回话的伙计呢?”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让周遭的喧闹都低了几分。   “在……在前院候着,说是布庄老板不肯出货。”老管事的声音发颤,“说、说要等下月新绸到港,还说……还说现在市价涨了三成。”   春杏立刻红了脸:“这分明是坐地起价!前几日雅集时,那布庄老板还巴巴地送帖子要合作呢!”沈清越却抬手按住她的胳膊,目光扫过后院忙碌的绣娘。最靠里的绣架旁,张嬷嬷正对着一匹素绫叹气,她是母亲留下的老人,一手苏绣平针无人能及,此刻却对着花样反复摩挲,迟迟下不了针。   “嬷嬷可是遇到了难处?”沈清越走过去时,才发现那素绫上已经绣了半截荷瓣,只是针脚忽松忽紧,与往日的精致判若两人。张嬷嬷见是她,连忙起身福了福:“小姐,不是老奴偷懒,这李婕妤要的荷风裙,指定要用‘游针’绣荷叶脉络,可新来的几个姑娘连平针都绣不利索,我这眼睛都快瞅花了,也教不会她们。”   沈清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三个穿青布襦裙的小绣娘正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指尖缠着的丝线乱成一团。这是雅集后新招的人手,多是贫苦人家的女儿,虽有些针线底子,却从未接触过清越坊的精细绣法。“她们来了几日?”“三日前入的坊,原想着先做些简单的盘扣,可订单催得紧,昨日就赶鸭子上架学绣裙边了。”张嬷嬷的语气里满是无奈。   这时苏芸抱着摞绣绷过来,脸色苍白得吓人:“清越,方才查了库房,孔雀羽线只够做两套星河锦了,可订单上还有七套。还有草木染的颜料,靛蓝和赭石都见底了,染坊说最快也要五日才能送来。”她说着掀开最上面的绣绷,上面是件绣了一半的桃夭襦裙,裙摆的桃花绣得深浅不一,“新来的姑娘对配色没概念,这几件怕是要返工。”   沈清越的目光落在那参差不齐的桃色花瓣上,忽然想起前世在商学院学过的“规模扩张陷阱”——当生产速度跟不上订单增长,品质失控几乎是必然。她深吸一口气,扶着绣架站稳:“春杏,去把所有订单按交货日期排个序,标上‘急’‘缓’‘特急’三类,半个时辰后给我。苏芸,你带两个老绣娘,把咱们现有的绣线、绸缎、染料都盘点清楚,缺什么、缺多少,列个明细。”   “那这些新姑娘……”张嬷嬷忍不住问。沈清越看向那几个垂着头的小绣娘,其中一个叫阿翠的,指尖还沾着未洗干净的染料,却悄悄把散乱的丝线往袖子里拢了拢。“嬷嬷,您挑两个手脚最伶俐的,先教她们做盘扣和滚边,这两样最见基本功。剩下的,今晚我亲自教她们认色卡。”   掌灯时分,账房里的烛火又添了两根。春杏捧着排序后的订单进来时,险些被地上的算盘绊倒:“小姐,特急的有十二单,都是宫里和侯门的,最慢的也要八日交货。缓单倒还好,可这特急单里,有五单都要用到天青杭绸。”她指着单子上圈红的地方,“布庄那边说,要是肯出双倍价钱,明日就能匀给咱们两匹,再多就没有了。”   沈清越指尖划过“双倍价钱”四个字,眸色渐沉。清越坊的定价本就比寻常绣坊高些,靠的是品牌溢价,可原料成本若陡然翻倍,要么压缩利润,要么涨价得罪客户,两样都是死路。她正思忖着,门外突然传来马蹄声,紧接着是萧煜那标志性的轻笑声:“沈大掌柜这是把账房当成家了?”   萧煜掀帘进来时,带了股夜露的寒气。他今日换了件月白锦袍,腰间系着块双鱼玉佩,手里拎着个紫檀木盒:“听说你缺天青杭绸?”他打开木盒,里面铺着两层软缎,放着三匹叠得整齐的杭绸,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上面,泛着淡淡的青蓝色光晕,正是稀缺的天青料子。   “你怎么……”沈清越惊讶地抬头。萧煜往椅上一坐,拿起账房先生的茶盏喝了口:“前几日和苏州布商打交道,多订了几匹备着,原想给你做件褙子,倒成了及时雨。”他放下茶盏,语气里带了点认真,“那布庄老板是‘锦绣坊’顾老板的远房表亲,三皇子那边刚给了顾老板盐引的好处,他自然要帮着刁难你。”   沈清越捏着杭绸的指尖微微收紧。锦绣坊与她积怨已久,如今有三皇子撑腰,怕是不会善罢甘休。“这料子我按市价买你的。”她抬眸看向萧煜,“算在咱们之前的合作账上。”萧煜笑着摇头:“算什么账?就当是我给清越坊的‘扩张贺礼’。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明日陪我去趟西市的染料铺,老板是我的旧识,或许能帮你解决颜料短缺的问题。”萧煜的目光扫过桌上的订单,“还有,你这订单管理太乱,得想个法子让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然再多绣娘也不够用。”   这话正说到沈清越心坎里。她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画了起来:“我正想做些‘绣作规程图’。”她一边画一边解释,“把每种绣品的针法、配色、用料都标清楚,老绣娘按图教,新绣娘按图学,省得口口相传出差错。再做些‘进度牌’,每道工序完成就换个颜色,谁负责哪一步一目了然。”   萧煜凑过去看,只见宣纸上画着个绣绷,旁边用小字标注着“桃夭裙:第一步,绷布需紧三分;第二步,用三号粉线绣花瓣轮廓……”甚至连针脚的疏密都画了示意图。“你这法子倒是新鲜。”他指尖点在“进度牌”三个字上,“我府里的布庄管库房时,用竹牌记出入,你或许能用得上。”   两人正说着,苏芸抱着盘点明细进来,看见萧煜也在,愣了一下才递上单子:“清越,染料缺得最多的是靛蓝,要染青岚系列的料子,没有靛蓝根本不行。还有绣线,十二种常用色都只剩半箱了。”沈清越接过单子,眉头皱得更紧。靛蓝染料需用蓝草发酵,眼下不是收割的季节,市面上本就稀缺。   “西市那染料铺老板有地窖存着去年的陈靛蓝,就是价钱比寻常贵些。”萧煜开口道,“明日我带你去,保准能以公道价拿下。”他看向苏芸,“苏姑娘,你手艺好,不如牵头做些‘样板’,每种绣品绣个小尺寸的成品出来,新绣娘照着学,比光看图纸强。”   苏芸眼睛一亮:“这主意好!我今晚就能绣个桃夭的样板出来。”她抱着单子匆匆出去,脚步都轻快了些。沈清越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苏芸这几日明显沉稳了许多,从前只会闷头绣花,如今已能主动想办法解决问题。   夜深时,账房里终于清静下来。春杏把整理好的色卡送来,每张卡片上都用丝线绣着对应的颜色,旁边标着染料配比:“小姐,这是按您说的,用草木染的方子调出来的,一共三十六种基础色。”沈清越拿起一张“浅桃色”的卡片,与白日阿翠绣坏的花瓣对比,果然色差明显。   “明日让所有绣娘都认认这些色卡,以后配色必须按卡片来。”她把色卡放进木盒,“再做些分级的绣品样板,一等品、二等品、三等品各绣一件,明确告诉大家什么样的绣品能出货,什么样的要返工。”春杏点头应下,又想起一事:“小姐,张嬷嬷说她年纪大了,管不了那么多绣娘,想只负责技术指导。”   沈清越并不意外。张嬷嬷手艺虽好,却不懂管理,让她强行带队只会适得其反。“准了。”她沉吟道,“从老绣娘里挑两个做事细心的,一个管订单分配,一个管质量检查。苏芸统管技术,我管全局和原料。这样各司其职,应该能理顺些。”   第二日天未亮,沈清越就带着春杏去了西市。染料铺老板果然给了萧煜面子,不仅以平价卖给她们十斤陈靛蓝,还透露了个消息:“下月江南的新蓝草就要收割了,沈掌柜要是提前订,我能给你留最好的货,还能帮你联系漕运,直接运到京城。”   沈清越心中一动。若是能提前锁定染料供应,就能避免被人掐住脖子。“不知订十担要多少定金?”她问道。老板算了算:“五两银子定金就行,货到付款。”沈清越立刻付了定金,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至少短期内,靛蓝染料不用愁了。   回到清越坊时,后院已热闹起来。苏芸带着张嬷嬷和两个老绣娘在教新绣娘认样板,阿翠拿着针在样板上比量着,脸上满是认真。春杏把新到的靛蓝染料送去染坊,路过账房时,看见萧煜正帮着账房先生挂竹牌——每块竹牌上都写着订单名号、负责人和进度,红牌代表待开工,蓝牌代表进行中,绿牌代表已完成,一目了然。   “这竹牌阵倒是清楚。”沈清越走过去,看着墙上整齐排列的竹牌,“哪个订单进度慢了,一眼就能看出来。”萧煜指着最上面的几块红牌:“这几单都是要天青杭绸的,你那三匹料子够不够?”沈清越算了算:“够做三件,剩下的两单,我打算用‘青岚染’代替,颜色虽浅些,但更雅致,正好推出个新系列。”   正说着,染坊的伙计跑了进来,手里举着块染好的布料:“沈掌柜,您看这新调的‘月白青’怎么样?用靛蓝和草木灰调的,比天青浅,比青岚深,适合做襦裙的里子。”沈清越摸了摸布料,质地柔软,颜色温润,眼中泛起笑意:“很好!就用这个颜色做新系列,名字就叫‘月移青’。”   中午时分,沈清越召集所有绣娘开了个会。她把绣作规程图和样板挂在墙上,又让春杏演示了竹牌的用法:“以后每人每天的活计都记在竹牌上,完成了就换颜色。做得好的,月底有额外的赏钱;要是总出岔子,就得去学规矩。”她顿了顿,看向张嬷嬷,“嬷嬷,以后技术上的事都听您的,您尽管教,管理的事不用您操心。”   张嬷嬷眼眶一热,连忙起身福了福:“老奴谢小姐体恤!您放心,我定把压箱底的手艺都教给姑娘们!”阿翠也举着手道:“掌柜的,我今天学会了认色卡,以后再也不会绣错颜色了!”绣娘堆里响起一阵笑声,先前的沉闷气氛消散了不少。   下午,清越坊终于恢复了秩序。老绣娘带着新绣娘按规程图做事,管订单的绣娘拿着竹牌分配活计,管质检的绣娘逐件检查成品。沈清越在绣房里转了一圈,看见阿翠正认真地绣着桃夭裙的花瓣,针脚虽还略显稚嫩,却已整齐了许多。苏芸则在一旁指导另一个姑娘绣荷风裙的荷叶,手里拿着样板比对,神情专注。   “看来你的标准化流程起效了。”萧煜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手里拿着封书信,“这是湖州蚕农的回信,他们愿意按去年的价钱给咱们供蚕丝,就是要提前付三成定金。”沈清越接过书信,心中一块大石彻底落地——蚕丝是绣线的原料,锁定了蚕丝供应,就等于稳住了绣线的源头。   她抬头看向萧煜,眼中满是感激:“这次多亏了你。”萧煜笑着摇头:“是你自己有办法,我不过是搭了把手。”他看向墙上的竹牌,“不过这只是权宜之计,要想彻底解决扩张的问题,你得有自己的原料基地和培训体系,总不能每次都靠我救急。”   沈清越心中早已有所打算。她看着院中忙碌的身影,又望向远处的皇城方向,指尖轻轻攥紧了书信。锦绣坊和三皇子的刁难不会就此停止,唯有真正掌控产业链,才能在这场商战中立于不败之地。而创办女子商学堂、培养管理人才的念头,在她心中愈发清晰起来。   这时,春杏拿着一张新的订单跑进来,脸上满是喜色:“小姐!皇后娘娘派人来订了两套‘月移青’的襦裙,还说要亲自见见您呢!”沈清越眸色一亮——皇后的认可,无疑是清越坊最好的背书。她看向萧煜,两人眼中同时闪过一丝了然——扩张的烦恼尚未完全解决,但新的机遇,已在前方悄然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