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心织梦

第三十章 共渡难关心渐近

  烛火被穿堂风卷得猛地一跳,将沈清越骤然煞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捏着那封烫金封边的急信,指尖几乎要嵌进厚实的宣纸上,墨迹晕开的“仓库尽焚”四字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人眼生疼。   萧煜先她一步镇定下来,伸手将她鬓边散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耳廓:“慌不得,先看看损失。”他接过急信细细端详,眉头渐渐拧成结,“烧的是湖州府的主仓,里面存着刚收的三万斤春蚕丝和二十桶苏木染料——刚好够清越坊三个月的用量。”   账房老李抱着账本跌撞进来,花白的胡子都在发抖:“沈姑娘,萧公子,这可怎么办啊!昨儿刚签下镇国公府的嫁妆单子,要一百匹云锦绣料,这下原料断了,违约要赔三倍定金啊!”   “李叔莫急。”沈清越深吸一口气,指尖在桌案上叩出沉稳的节奏,这是她穿越前分析财报时的习惯动作,“湖州仓只是分仓之一,去年我让苏芸在苏州预留了五千斤备用丝,先调过来应急。另外,立刻给江南各布商发信,就说清越坊愿意以市价上浮两成收购现货蚕丝,款到发货。”   “上浮两成?”老李倒吸一口凉气,“这要多花多少银子!”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萧煜忽然开口,将一枚刻着“靖”字的令牌拍在桌上,“用我的令牌调漕帮快船,三天内必须把苏州的丝运到京城。至于收购价,再加一成,改成‘现款结算加远期返利’,愿意签长期供货协议的,年底再分两成红利。”   沈清越抬眸看他,正对上他含笑的眼。她刚想说“不必如此破费”,就见他递来一个安抚的眼神,那眼神里藏着的笃定,像定心丸般落进她心里。   “就按萧公子说的办。”沈清越立刻拍板,“春杏,去取我那箱南海珍珠,连夜送到当铺换成现银;苏芸,你带两个绣娘去库房清点存货,把二等丝挑出来,先用草木染改色,应付普通订单;李叔,整理近三年江南布商的往来账册,标出资信最好的前十家。”   众人领命而去,账房里瞬间只剩两人。萧煜看着她有条不紊的背影,忽然轻笑出声:“刚才急得指尖都凉了,转脸倒像没事人一样。”   沈清越回头,正好撞见他眼底的笑意,脸颊微微发烫:“总不能让底下人跟着慌。倒是你,手臂还伤着,怎么不多歇会儿?”她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他缠着绷带的左臂上,“早上换药了吗?”   萧煜顺势将手臂递过去,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委屈:“忙得忘了,阿六那粗手笨脚的,哪有沈姑娘细心。”   她嗔了他一眼,却还是取来药箱。解开绷带时,看见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渗着血丝,心口猛地一揪。上次官道遇袭的画面突然涌上来,冷箭破空的声响仿佛还在耳边,她握着纱布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疼?”萧煜轻声问。   “是你疼才对。”她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指尖沾了药膏轻轻涂抹,“三皇子都被禁足了,怎么还能动用这么多人手?连江南的仓库都能摸到。”   “禁足不过是做做样子。”萧煜的声音沉了下来,“他母妃是淑妃,宫里眼线多的是,宫外还有江南盐商给他输血。这次烧仓库,既是报复,也是想断了你的原料链,逼你退出布市。”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我已经让鬼见愁查了,纵火的是一批流窜的水匪,背后拿钱的是淑妃宫里的太监。”   沈清越动作一顿:“太监?难道是……”   “刘谨。”萧煜吐出两个字,“淑妃的心腹,也是三皇子管宫外产业的爪牙。此人手上沾了不少人命,之前盐引案就有他的影子。”   药膏的清凉顺着指尖蔓延开,沈清越却觉得浑身发冷。她忽然想起父兄流放前,曾在家中书房骂过“阉党误国”,那时她还不懂其中深意,如今想来,沈家的案子恐怕也和这刘谨脱不了干系。   “在想什么?”萧煜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在想,这火或许烧得不是坏事。”她忽然抬头,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三皇子越是急着跳脚,越说明我们戳到了他的痛处。他想断我的原料链,我偏要趁机把江南的布商全拉过来。”   她铺开一张江南舆图,指尖点在湖州、苏州、杭州三地:“你看,这三地蚕农多,但布商各自为政,三皇子正是利用这点压价收蚕。这次我抬高收购价,再许以返利,他们必然心动。等形成稳定的供货网,以后就再也不怕被人掐脖子了。”   萧煜看着她眼底的光,只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眼前的女子穿着素色襦裙,头发简单挽着,却在谈论几十万两的生意时,眼神亮得像藏了星辰。他忽然伸手,替她拂去落在舆图上的一缕发丝:“说得对,不过光有布商还不够,得有自己的蚕桑田。”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地契:“这是湖州城郊的两百亩良田,原是皇商名下的,我刚让人转到你名下。明年开春就能种桑树,再雇些蚕农,以后原料就再也不用受制于人。”   沈清越看着地契上“沈清越”三个字,惊得说不出话。两百亩良田价值不菲,他竟说送就送。她刚想推辞,就被他按住手。   “不是送你。”萧煜的目光灼灼,“是投资。以后清越坊的蚕丝生意,我要分三成利。”他凑近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当然,要是沈姑娘愿意以身抵债,我也不介意。”   她的脸瞬间红透,猛地抽回手,转身去收拾药箱:“油嘴滑舌。”   萧煜看着她慌乱的背影,笑得眉眼弯弯。他知道她不是扭捏的女子,只是习惯了靠自己,这份小心翼翼的防备,反倒让人心疼。   第二日天未亮,漕帮的快船就载着苏州的蚕丝出发了。可消息传到江南,却掀起了轩然大波。沈清越派去的管事传回信,说江南布商们人心惶惶,有人说清越坊要垮了,有人说三皇子很快会放出来,到时候要清算所有和清越坊合作的人。   “这些人是被三皇子吓怕了。”沈清越捏着信纸,眉头紧锁,“得亲自去一趟江南。”   “不行!”萧煜立刻反对,“三皇子刚烧了你的仓库,你现在去江南,就是送上门的靶子。”   “可不去不行。”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天色,“布商们最看重实际利益,光靠书信说不动他们。我必须去江南,让他们看到清越坊的实力,也让他们知道,跟着我比跟着三皇子有前途。”   萧煜看着她决绝的背影,知道劝不动她。他沉默片刻,转身取来一件银狐披风:“我陪你去。有靖国公府的令牌,沿途官府都会照应,安全些。”   “你的伤……”   “早好了。”他活动了一下左臂,笑得轻松,“再说,有我在,还能让你受委屈?”   两日后,一艘挂着靖国公府旗号的画舫从京城出发,顺流而下。画舫上,沈清越正在给江南布商写书信,每一封都亲自落款,还附上了清越坊未来三年的供货计划。萧煜坐在一旁,一边看情报一边给她剥橘子,橘瓣晶莹剔透,递到她嘴边时还带着他指尖的温度。   “你看这个。”他忽然递过一张纸条,“刘谨最近从江南调了十万两银子进京,说是要给淑妃打新首饰,我看是想活动关系,把三皇子放出来。”   沈清越接过纸条,指尖划过“十万两”三个字:“江南盐商的钱?”   “是。”萧煜点头,“三皇子管着江南盐运,每年从中捞不少好处。这些盐商就是他的钱袋子,也是他最软肋的地方。”   沈清越眼睛一亮:“要是能把盐商和布商拆开,三皇子的势力就等于断了一臂。”她忽然抓住萧煜的手,“你在江南有没有认识的御史?或者和盐商有仇的官员?”   “有个叫林文彦的御史,前两年弹劾盐商贪腐,被三皇子贬到湖州做通判。”萧煜看着她发亮的眼睛,立刻明白了她的心思,“你想借他的手查盐商?”   “不止。”她笑得狡黠,“我要让盐商们知道,三皇子保不住他们了。等他们慌了神,自然会和三皇子划清界限。到时候,不仅布商能拉过来,说不定还能拿到三皇子贪墨盐税的证据。”   萧煜看着她侃侃而谈的样子,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把她拥进怀里,告诉她不管她想做什么,他都会陪着。可他最终只是握紧了她的手,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让两人都微微一怔。   画舫行到镇江时,遇上了漕帮的船。鬼见愁亲自跳上船,一身黑衣沾满水汽:“萧公子,沈姑娘,查到了!纵火的水匪藏在太湖的芦苇荡里,领头的叫麻三,是刘谨的远房表弟。”   “麻三……”沈清越沉吟片刻,“此人有没有什么把柄?”   “有!”鬼见愁眼中闪过狠厉,“他好赌,欠了赌场三千两银子,还把女儿抵押给了债主。”   “这就好办了。”沈清越立刻道,“你去一趟赌场,把他女儿赎出来,再带个话,就说我们可以帮他还清赌债,还能给他一条活路,但他得把刘谨指使他纵火的事捅出去。”   鬼见愁领命而去,萧煜看着她:“就不怕他反水?”   “赌徒最惜命。”她笑得胸有成竹,“三皇子连自己人都能牺牲,他不会不懂。再说,我们有他女儿在手,他不敢不听话。”   傍晚时分,画舫停靠在湖州码头。刚下船,就见一群布商候在岸边,为首的是江南布商总会的会长周明远。此人年过花甲,据说和三皇子的母妃沾点亲戚,态度一向傲慢。   “沈姑娘大驾光临,真是稀客。”周明远皮笑肉不笑地拱手,目光扫过她身后的萧煜,“这位是?”   “靖国公世子,萧煜。”萧煜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沈清越护在身后,“此次陪沈姑娘来江南,是想和各位布商聊聊合作的事。”   周明远脸色微变。靖国公府的威名在江南无人不知,他没想到沈清越竟和世子关系如此亲近。态度顿时恭敬了些:“世子殿下有请,寒舍已备下薄酒。”   宴席上,周明远频频试探,一会儿说三皇子很快会复宠,一会儿说清越坊的收购价太高恐难持久。沈清越始终笑意盈盈,任他怎么说,只淡淡回应:“明日巳时,清越坊在湖州最大的绸缎庄开仓收丝,市价上浮三成,现款结算。愿意签长期协议的,额外再给一成定金。”   这话一出,席间顿时安静下来。三成差价可不是小数目,不少布商的眼睛都亮了。周明远脸色铁青,却又不敢发作,毕竟靖国公世子还坐在这儿。   散席后,萧煜送沈清越回客栈。月色如水,洒在青石板路上,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萧煜忽然停下脚步:“明日收丝,恐怕会有人来捣乱。我已经让阿六带了二十个护卫,藏在绸缎庄周围。”   “嗯。”沈清越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你说周明远会不会是三皇子的人?”   “八九不离十。”萧煜冷笑,“他侄子在三皇子府当差,每年能从盐运里捞不少好处。不过此人贪财,只要利益够大,未必不能策反。”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见巷口传来脚步声。阿六快步走来,神色凝重:“公子,沈姑娘,麻三跑了!鬼见愁追了一路,还是让他跳湖逃了!”   沈清越心头一沉。麻三是指证刘谨的关键,他跑了,岂不是前功尽弃?   萧煜却忽然笑了:“跑了才好。他肯定会去找刘谨要赏钱,到时候我们正好顺藤摸瓜。”他转头对阿六说,“让鬼见愁盯着太湖,麻三没钱,迟早会出来。另外,去查周明远的侄子,看看他手里有没有三皇子贪腐的证据。”   阿六领命而去,沈清越看着萧煜:“你早就料到他会跑?”   “嗯。”他低头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温柔得能溺死人,“对付这种小人,就得用点手段。”他忽然抬手,替她拂去落在肩上的落叶,“夜深了,风凉,回去吧。”   她抬头望进他的眼眸,月光洒在他脸上,勾勒出俊朗的轮廓。那一刻,她忽然觉得,不管前路有多少风雨,只要有他在身边,就什么都不怕了。   回到客栈,沈清越刚坐下,就听见敲门声。打开门一看,竟是周明远的儿子周世昌。这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穿着青色长衫,神色慌张:“沈姑娘,我爹他……他被刘谨的人抓走了!”   沈清越心头一震:“怎么回事?”   “刚才我爹回府,路上被一群黑衣人绑走了。他们留下话,说让您明天别开仓收丝,否则就杀了我爹!”周世昌急得快哭了,“沈姑娘,求求您救救我爹!”   萧煜这时也走了出来,脸色沉得吓人:“刘谨倒是敢下手。”他转向周世昌,“知道他们把你爹绑去哪儿了吗?”   “好像是太湖边的废弃粮仓。”周世昌颤抖着说,“我偷偷跟了一段路,看见他们往那个方向去了。”   “阿六!”萧煜沉喝一声,“带三十个护卫,跟我去太湖!”   “我也去。”沈清越立刻道。   “不行,太危险。”萧煜反对。   “你忘了我是主谋?”她看着他,眼神坚定,“周明远是被我连累的,我不能不去。再说,我或许能帮上忙。”   萧煜看着她执拗的眼神,终究还是点了头:“带上这个。”他将一把短刀塞进她手里,“要是遇到危险,别逞强。”   一行人连夜赶往太湖。废弃粮仓里漆黑一片,只有几盏灯笼挂在梁上,映出十几个黑衣人的身影。周明远被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布团,看见他们进来,眼睛顿时亮了。   “谁让你们来的?”为首的黑衣人转身,正是刘谨身边的得力助手张彪。   “奉靖国公世子之命,来取你狗命!”阿六大喝一声,挥刀冲了上去。   双方瞬间厮杀起来。刀剑碰撞的声响在粮仓里回荡,沈清越躲在萧煜身后,目光紧紧盯着战局。张彪武功高强,阿六渐渐落了下风,眼看一刀就要劈在阿六肩上,沈清越突然抓起身边的一根木棍,猛地砸向张彪的后脑。   张彪吃痛回头,眼中闪过狠厉:“小丫头片子,找死!”他甩开阿六,挥刀朝沈清越砍来。   萧煜脸色大变,立刻扑过去将她推开。刀擦着他的后背划过,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萧煜!”沈清越惊叫出声。   “别过来!”萧煜忍着痛,软剑出鞘,直刺张彪咽喉。他本就武功高强,此刻含怒出手,更是招招致命。几个回合下来,张彪渐渐不支,被萧煜一剑刺穿胸膛。   黑衣人见头领死了,顿时慌了神,四散逃窜。阿六带人追了出去,粮仓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沈清越冲到萧煜身边,看着他后背的伤口,眼泪瞬间掉了下来:“都怪我,要不是我……”   “傻丫头,哭什么。”萧煜转过身,伸手替她擦去眼泪,“一点小伤而已,不碍事。”他的脸色苍白,却还笑着安慰她,“你刚才那一棍,倒是挺有章法。”   周明远被松了绑,看着眼前的一幕,老泪纵横:“沈姑娘,萧公子,老夫欠你们一条命啊!”他忽然跪倒在地,“三皇子这狗贼,老夫再也不跟他为伍了!明日我就带江南所有布商,跟清越坊签协议!”   沈清越连忙扶起他:“周会长快起来,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回去的路上,萧煜靠在马车上,脸色越来越白。沈清越坐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给他包扎伤口,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衣襟上。   “别哭了。”萧煜握住她的手,“再哭,伤口都要疼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笑。”她吸了吸鼻子,“以后不许再这样拼命了。”   “好。”他看着她,眼底满是温柔,“不过你得答应我,以后不许再冒冒失失的,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我……”他顿了顿,终究还是没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话语,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沈清越的心湖,泛起圈圈涟漪。   马车在月色中前行,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沈清越靠在他身边,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忽然觉得,这场江南之行虽然凶险,却让她和他的心贴得更近了。   第二日巳时,湖州最大的绸缎庄前人山人海。江南布商们排着长队,争相将蚕丝卖给清越坊。周明远亲自坐镇,不仅带头签了长期协议,还拉来了十几个盐商。   沈清越站在绸缎庄的二楼,看着楼下热闹的景象,嘴角扬起笑意。萧煜站在她身边,后背的伤口还隐隐作痛,却觉得无比满足。   “你看,我说过会成功的。”沈清越转头对他说。   “是,我的沈大掌柜最厉害。”萧煜笑着回应,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再也移不开。   就在这时,阿六匆匆跑上来:“公子,沈姑娘,鬼见愁抓到麻三了!还从他身上搜出了刘谨给的银票,上面有淑妃宫里的印记!”   沈清越和萧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喜。有了这张银票,就能顺藤摸瓜,查到淑妃和三皇子的罪证。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明亮。沈清越知道,这场与三皇子的较量还远未结束,但她不再孤单。身边有萧煜,有清越坊的伙计们,还有江南的布商盟友,她有信心,一定能织就属于自己的锦绣前程。   萧煜看着她眼底的光芒,忽然轻声说:“清越,等这件事结束,我想求陛下赐婚。”   沈清越猛地回头,正对上他认真的眼神,脸颊瞬间红透。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心跳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煜看着她羞涩的模样,笑得愈发温柔。他知道,她需要时间,而他愿意等。等这场风波过去,等她为家族平反,他要风风光光地娶她进门,让她成为全天下最幸福的女子。   楼下传来阵阵喧闹声,那是布商们欢庆的声音。沈清越深吸一口气,转身望向窗外。江南的春天,繁花似锦,正如她的未来,充满了无限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