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心织梦

第二十二章 暗夜里的思念

  梆子敲过三响时,云锦阁后院的烛火还亮着一窗。   沈清越将最后一本账册推到案角,指腹蹭过封皮上“清越坊”三个绣金小字,指尖沾了些微墨香。春杏刚收拾好绣架进来,见她盯着账册出神,便轻手轻脚沏了杯温茶:“小姐,都丑时了,苏芸姐姐她们早就歇下了。”   茶盏递到手中,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漫开,沈清越才惊觉指尖早已冻得发僵。她望向窗外,弦月躲在云层后,仅漏下几缕微光,将庭院里的梧桐枝影投在窗纸上,像极了抄家那日漫天飞舞的官文。   “把这个收起来吧。”她将账册递给春杏,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疲惫。今日结算完清越坊首月的利润,银票数到手时,连最沉稳的苏芸都红了眼眶。可当众人散去,独留她对着这满桌银钱,心里却空落落的——这桶金来得不算迟,可远不够将流放三千里的父兄从苦寒之地赎回来。   春杏刚转身,院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三长两短,是她们约定的暗号。沈清越心头一紧,起身时不小心带倒了案边的铜镇纸,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是我。”门外传来沈夫人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沈清越连忙开门,见母亲披着件素色披风站在廊下,鬓边的银丝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自赎身后,母女俩虽同住后院,却因绣坊诸事繁忙,竟难得有这般独处的时刻。   “娘怎么还没睡?”沈清越扶着母亲进屋,又添了盏热茶。   沈夫人捧着茶盏却不喝,只是定定地看着桌上散落的银锭,忽然从袖中取出个青布包袱,轻轻放在案上:“今日整理旧物,翻出了你父亲从前的东西。”   包袱解开的瞬间,几件旧物露了出来:一方磨得发亮的紫檀木算盘,一本封皮泛黄的《盐铁论》,还有半块断裂的玉佩——那是兄长沈清朗的随身之物,当年抄家时被官兵踩碎,还是母亲趁人不备偷偷捡回来的。   沈清越的指尖抚过算盘的纹路,想起幼时父亲教她记账的模样。那时她还是个只知描眉画眼的娇小姐,总嫌算盘珠子硌手,父亲却握着她的手说:“清越,账册里藏着人心,算得清数目,才能看得清世事。”如今想来,父亲身为户部侍郎,经手无数钱粮,怕是早就察觉了盐引案里的猫腻,只是来不及揭发便遭了陷害。   “前日去相国寺上香,遇见了你父亲从前的门生。”沈夫人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他偷偷塞给我这个,说……说北疆近来不太平,流放的犯人常有莫名失踪的。”   一张折叠的纸条从母亲手中递过来,沈清越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数字:“伊州,盐,失踪三人。”字迹潦草,墨色发淡,显然是仓促写就。   伊州正是父兄流放之地,而“盐”字,无疑指向了那场毁了沈家的盐引贪墨案。沈清越的心猛地沉下去,指尖攥得纸条发皱。三皇子一派显然不想让沈家有人活着回来,这是在斩草除根!   “娘,你别担心。”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怒,将纸条凑近烛火点燃,看着灰烬落在地上,“我已经托萧七公子打听消息了,他路子广,定能护住父兄。”   这话既是安慰母亲,也是安慰自己。萧煜的身份始终是个谜,可他数次出手相助,甚至将三皇子府专营的胭脂虫染液送给她,绝非普通皇商那么简单。只是沈清越不敢深想,如今她羽翼未丰,只能暂且依仗这棵不知深浅的“大树”。   沈夫人点点头,眼角却滑下泪来:“都怪我,当年若不是我娘家连累了你父亲……”   “娘,这不是你的错。”沈清越握住母亲的手,打断她的自责,“是那些人贪得无厌,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送走母亲后,沈清越再也无心安睡。她走到绣架前,上面搭着件未完成的披风,是为孙太傅夫人寿宴准备的。孔雀蓝的绸缎上,用金线绣出的仙鹤正展翅欲飞,针脚细密,是苏芸连日赶工的成果。可此刻看着这些鲜活的绣线,她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兄长当年教她骑马的场景——那时兄长刚中武举,意气风发,总说要护她一辈子,可如今却要在北疆的寒风里受苦。   窗外忽然起了风,吹得烛火摇曳不定。沈清越转身从妆奁最底层取出个锦盒,里面正是抄家那日藏下的关键信物——半枚刻着“盐”字的铜符。这是父亲出事前一晚偷偷塞给她的,只说“危难时可凭此寻人”。她研究了无数次,只发现铜符内侧刻着极小的“江南”二字,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江南……”沈清越喃喃自语,手指摩挲着铜符的纹路。盐引案的涉案官员多在京城,与江南有何关联?难道真凶的老巢在江南?   正思忖间,院墙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石子落地的轻响。沈清越心头一凛,握紧铜符走到窗边,借着月光望去,只见墙根下站着个黑影,身形挺拔,手里拿着个锦袋,正是萧煜身边的小厮。   小厮见她露头,忙将锦袋抛过来,压低声音道:“我家公子说,这是伊州来的消息,让沈掌柜细看。”说完便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沈清越捡起锦袋,里面是张揉皱的纸条和一小撮土黄色的粉末。纸条上写着:“伊州盐场监工姓张,与三皇子母族有亲,上月曾押解三人往漠北,下落不明。”而那粉末,凑近闻有股淡淡的咸涩味,竟是盐——且是掺了沙土的劣质官盐。   真相的碎片在脑海中渐渐拼凑起来。父亲当年负责核查盐引,定然是发现了三皇子一派私造劣质官盐、中饱私囊的罪证,才被他们反咬一口,罗织罪名流放。而兄长他们,怕是因为知道些内情,要被灭口!   沈清越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她走到案前,重新铺开账册,指尖在“利润”一栏重重划下一道线。现有的这些钱,不够打通关节,不够建立情报网,更不够与权势滔天的三皇子抗衡。她必须更快地扩张,更快地积累财富,才能在父兄出事前救回他们。   烛火燃尽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沈清越将铜符和纸条重新藏好,走到院中。寒风拂面,却让她更加清醒。她望着东方渐亮的天色,想起父亲的教诲,想起兄长的承诺,想起母亲的泪水。   这时,苏芸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见她站在院中发呆,便走上前道:“小姐,您起得这么早?”   沈清越回头,见苏芸眼底还有血丝,却带着掩不住的笑意:“昨日算完账,我激动得半宿没睡,想着今日要赶紧把孙夫人的披风绣完。”   看着苏芸鲜活的脸庞,沈清越忽然笑了。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云锦阁的这些姑娘们,都是她的力量。而她的锦绣前程,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父兄,为了所有被命运压迫的女子。   “走,”她拍了拍苏芸的肩,声音坚定,“我们去绣坊,还有很多事要做。”   阳光刺破云层,洒在云锦阁的青瓦上,镀上一层金边。沈清越踩着晨光走向前院,脚步沉稳。她知道,前路必然布满荆棘,可只要心中有光,便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