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细雨刚过,青石板路缝里还凝着水珠,云锦阁后院的晾丝架上,新染的天青、月白两色丝线正滴着水,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沈清越蹲在染缸边,用木桨轻轻搅动剩下的靛蓝染液,鼻尖萦绕着蓼蓝与石灰混合的清苦气味——这是她根据现代化学知识改良的染方,固色效果比寻常法子好上三成,昨日刚用它染出的几匹暗花绸,已经被盲盒预订的客人催着要货了。 “大小姐,前巷的张记杂货铺又来问了,说他家娘子的盲盒能不能优先挑花样。”碧桃拎着裙摆跑进来,鞋尖沾了泥点也顾不上擦,“还说愿意多给五十文呢!” 沈清越直起身,用帕子擦了擦手:“告诉他盲盒规矩不能破,但若愿意加钱定制,可以选‘玉堂春’纹样。”她瞥了眼院角的竹筐,里面整齐码着二十个缠枝莲纹锦盒,那是碧桃和苏芸昨夜赶制的盲盒包装,每个盒盖内侧都贴着不同的绣品小样,从兰草到寒梅,皆是苏芸信手绣就的精品。 自上月推出刺绣盲盒,云锦阁的生意竟真的起死回生。起初只是街坊邻里图新鲜,后来不知怎的传到了城西的诰命夫人们耳中,有位王御史的夫人拆开盲盒,得了幅苏芸绣的《寒江独钓图》,竟在宴会上当众夸赞,如今连京郊别院的商户都特意跑来订货。 正说着,前院忽然传来张嬷嬷略显慌张的声音:“这位姑娘,我们真是小本生意,经不起折腾……” 沈清越心头一紧。自沈家出事后,官差、债主上门已是常事,她快步穿过穿堂,却见前院站着个穿青布宫装的女子,头戴银钗,腰间挂着块“尚宫局”字样的腰牌,身后跟着两个抬木箱的小太监。那宫女约莫二十出头,眉眼清冷,正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斑驳的木门。 “可是云锦阁主事的沈姑娘?”宫女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威仪。 沈清越敛衽行礼,指尖悄悄攥紧了袖口——那里藏着半枚从抄家现场偷偷留下的盐引残片,是日后为沈家翻案的关键。她定了定神:“民女沈清越,不知贵人驾临,有失远迎。” 宫女从袖中取出张素笺递过:“咱家是长春宫的掌事宫女晚晴,奉主子之命,来订二十个香囊。” 长春宫?沈清越心头咯噔一下。她虽刚穿来不久,却也从母亲口中得知,长春宫住的是容嫔,去年刚入宫,家世普通且无子嗣,在后宫里算得上是低位嫔妃。只是这样的贵人,怎会找到她这罪臣之女开的绣坊? 接过素笺细看,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纹样要求:“秋江冷雁图,银线绣翎,青玉为坠,需衬苏绣水波纹里子。”末尾标注着交货日期——三日后巳时,还有一行小字:“若绣得合意,另有重赏。” 张嬷嬷在旁听得脸色发白,悄悄拉了拉沈清越的衣角。她自然懂嬷嬷的担忧:宫廷订单素来严苛,稍有差池便是掉脑袋的罪过,何况她们如今身份敏感,若是被人抓住把柄,怕是连赎回来的自由身都保不住。 晚晴似乎看穿了她们的顾虑,淡淡道:“沈姑娘不必惶恐,主子说了,只当是民间寻常订货。这是定金,若做得好,日后长春宫的绣活,或许都能交由你家。”说着示意小太监打开木箱,里面竟是五十两银锭,在晨光里闪着刺眼的光。 沈清越的指尖抚过冰凉的银锭,脑海里飞速盘算起来。五十两定金,已是云锦阁如今三个月的流水,更别提“日后绣活”的承诺——若能搭上长春宫这条线,不仅能彻底摆脱“罪臣之女”的桎梏,更能借此打入上层贵妇圈,这可是她之前制定的“品牌升级计划”里最关键的一步。 但风险同样巨大。容嫔位份低微,若得罪了其他高位嫔妃,云锦阁很可能被卷入后宫争斗;再者宫廷绣品规矩繁多,比如纹样不能僭越,用色需合礼制,稍有不慎便是大不敬。她抬眼看向晚晴,试图从对方神色中捕捉更多信息:“不知容嫔娘娘为何会选中云锦阁?” 晚晴的嘴角难得牵起一丝弧度:“前几日皇后宫里的周嬷嬷得了个你们家的盲盒,里面绣的‘月下折桂’极精巧,主子见了很是喜欢。只是主子份例有限,买不起太名贵的,听闻沈姑娘这里绣品实在,便托咱家来试试。” 原来是盲盒的口碑传进了宫!沈清越悬着的心放下大半,看来这意外之喜,竟是自己之前的营销埋下的伏笔。她当即下定决心:“民女定不辜负娘娘信任,三日后定准时交货。” 晚晴点点头,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几幅绣样,忽然停在苏芸昨日刚绣好的《芦塘飞鹭》上:“这针法倒是别致,是谁绣的?” “是店里的绣娘苏芸。”沈清越连忙答道,顺势将苏芸从里屋唤出来。苏芸见了宫装女子,紧张得手都在抖,低着头不敢说话。 晚晴却细细打量着她的手:“指节有茧,是常年做活的。你且放心,主子宽厚,只要用心做活,不会亏待你们。”说罢又叮嘱了几句配色需清雅、不可用金线(非高位嫔妃不得用纯金饰),便带着小太监离开了。 直到宫人的脚步声远去,张嬷嬷才瘫坐在椅子上拍着胸口:“我的老天爷,这可是宫里的活计,咱们这小庙哪容得下这般大佛啊!” 沈清越却已拿起素笺研究起来:“嬷嬷放心,容嫔既特意说明‘只当寻常订货’,便是不想声张,咱们小心些便是。”她转头看向还在发愣的苏芸,“苏芸,你看这‘秋江冷雁’,用什么针法最合适?” 苏芸定了定神,凑过来细看:“回大小姐,雁翎用滚针绣能显层次感,水波纹用虚实针,这样远看有波光粼粼的效果。只是……”她迟疑着,“银线偏硬,绣细翎毛容易起毛,怕是难显精致。” “这个我有办法。”沈清越想起现代刺绣里的软化处理技巧,“咱们先用米浆水浸泡银线,再用松针梳理,既能软化线质,又能让银辉更温润。”她又取出账本,飞快写下所需材料:“苏绣里子要用最好的湖绫,青玉坠得到珠宝街的‘宝光阁’去挑,还有染丝线的蓼蓝要新采的,得让碧桃去城外的染坊采买。” 正说着,沈夫人扶着门框走了进来,脸色苍白:“越儿,方才我都听见了。咱们如今只求安稳,何必去沾宫廷的是非?若是……若是出了差错,你父兄还在流放地,咱们娘俩可怎么活啊?” 沈清越连忙扶住母亲,将她扶到椅子上坐下:“娘,我知道您担心。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做成这笔生意,云锦阁就能站稳脚跟,日后才有能力打点关系,救父兄回来。”她掏出之前藏下的金瓜子,放在母亲掌心,“您看,咱们还有本钱,就算出了岔子,也能有转圜的余地。” 沈夫人摩挲着冰凉的金瓜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那是皇宫啊……当年你外祖母就是给贵妃绣凤袍,差了一根线,就被关进慎刑司,最后……” “娘,现在不一样。”沈清越打断她,语气坚定,“容嫔娘娘是低位嫔妃,所求不过是合心意的绣品,并非僭越之物。而且我们有苏芸的好手艺,还有改良的技法,定不会出岔子。”她看向苏芸,“苏芸,你有信心吗?” 苏芸看着沈清越信任的目光,想起这些日子大小姐对自己的看重——不仅给涨了月钱,还教她们认字记账,心中涌起一股勇气:“大小姐放心,奴婢定拼尽全力,绝不让您失望!” 沈夫人见两人都这般坚定,终究是叹了口气:“罢了,你一向有主意。只是凡事都要小心,切不可逞强。” 接下来的三日,云锦阁上下都绷着一根弦。沈清越将后院的厢房收拾出来当临时工坊,亲自画了图样:寒江之上,两只大雁展翅南飞,水面用淡墨色晕染,岸边缀着几株枯苇,既符合“秋江冷雁”的意境,又不失清雅,绝不会触犯宫廷礼制。 苏芸则带着两个老绣娘日夜赶工。沈清越教的银线软化法果然管用,绣出的雁翎根根分明,连绒毛的层次感都清晰可见。沈清越还特意设计了暗纹:在雁翅的羽毛里,用极细的绿线绣了小小的“容”字,既显用心,又不会太过张扬。 第二日午后,碧桃从城外采买染草回来,却带了个坏消息:“大小姐,宝光阁的掌柜说,青玉坠都被锦绣坊的人订走了,说是要给李尚书家的小姐做嫁妆,这几日都不会有货了!” 锦绣坊?沈清越眉头一皱。那是京城老牌绣坊,掌柜王元宝素来霸道,前几日还因盲盒的事派人来打探过,想必是听说了云锦阁接了宫廷订单,故意使绊子。 “还有别的铺子有青玉坠吗?”沈清越追问。 “我问了好几家,都说最近青玉紧俏,只有宝光阁有货。”碧桃急得眼圈发红,“这可怎么办啊,没有青玉坠,怎么给容嫔娘娘交货?” 沈清越走到窗边,看着巷口的青石板路,思绪飞速运转。青玉坠是订单明确要求的,若是用别的玉石替代,便是违逆旨意;可若是找不到青玉,这三日的功夫就白费了,还可能得罪容嫔。她忽然想起萧煜——那位神秘的皇商,上次能轻易拿出稀有的苏绣丝线,或许有办法弄到青玉? 可转念一想,她与萧煜不过两面之缘,对方身份不明,贸然求助,不知会欠下多大人情。但事到如今,也别无他法。她取出萧煜上次留下的玉佩,对碧桃道:“你拿着这个,去西街的‘聚福楼’找刘管事,就说我有急事相求,请他帮忙寻二十颗青玉坠,尺寸要指甲盖大小,温润无裂。” 碧桃接过玉佩,一路小跑着去了。沈清越回到工坊,见苏芸正对着绣好的香囊发愁,便问道:“怎么了?” “大小姐,您看这水波纹,是不是太淡了些?”苏芸指着香囊,“若是在宫里的灯光下,怕是看不清纹样。” 沈清越凑近细看,果然,淡墨色的水波纹在自然光下清雅,但若是在昏暗的室内,确实不够醒目。她沉吟片刻,忽然想起现代的荧光染料原理——虽然古代没有荧光剂,但可以用蚌壳粉混合颜料,在光线下会反射微光。 “你试试用蚌壳粉调些淡墨,在水波纹上再罩一层。”沈清越说道,“蚌壳粉要磨得极细,调得稀些,这样既不会破坏纹样,又能在暗处显形。” 苏芸半信半疑地试了试,果然,待墨色干透,水波纹在阳光下依旧清雅,转到阴影处,却泛起淡淡的珠光,像是真的有月光洒在江面上。“大小姐,您太厉害了!”苏芸惊喜地说道。 傍晚时分,碧桃终于回来了,手里捧着个锦盒:“大小姐,刘管事真的弄到青玉坠了!他说这是萧公子特意让人从私库里取的,分文不取,还说让您若有难处,尽管找他。” 沈清越打开锦盒,里面的青玉坠个个温润通透,没有一丝瑕疵,比宝光阁的货色还要好上几分。她心中一动,萧煜的身份越发神秘了,寻常皇商怎会有这般私库?但此刻也顾不上多想,连忙让苏芸将青玉坠缀在香囊上。 第三日清晨,二十个香囊终于全部完工。沈清越将它们装进铺着锦缎的木盒里,每个香囊都用细麻绳系着,坠着青玉,闻起来还带着淡淡的熏香——那是她用晒干的桂花和檀香混合熏制的,既清雅又能防虫。 巳时刚到,晚晴就准时来了。她打开木盒,拿起一个香囊细看,先是眼中闪过惊艳,待看到雁翅里的“容”字暗纹,嘴角更是露出了笑意:“沈姑娘果然用心,这绣品比主子预想的还要好。” 她又拿起几个香囊,逐一检查,确认没有问题后,便让小太监将木盒收好,递过一张银票:“这是尾款一百两,主子说了,日后长春宫的绣活,就都交给云锦阁了。” 沈清越接过银票,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送走晚晴,张嬷嬷忍不住喜极而泣:“老天保佑,总算顺顺利利的!”苏芸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疲惫却满足的笑容。 沈清越看着手中的银票,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不仅仅是一笔生意,更是云锦阁崛起的开端。她转头对苏芸道:“苏芸,你这几日辛苦了,这月的月钱翻倍,再给你放一日假。”又对碧桃说:“去买些肉和酒,晚上咱们好好庆贺一番。” 正当众人欢喜之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粗哑的声音喊道:“沈清越呢?出来!竟敢抢我们锦绣坊的生意,今天非要给你点颜色看看!” 沈清越眉头一皱,走到门口,只见锦绣坊的王元宝带着几个打手站在巷口,正对着云锦阁的木门指指点点。王元宝肥头大耳,穿着绫罗绸缎,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沈清越,你个罪臣之女,也配做宫廷生意?识相的,就把长春宫的订单交出来,再给我磕三个响头,不然我砸了你的破绣坊!” 沈清越冷冷地看着他:“王掌柜,生意讲究你情我愿,容嫔娘娘选中云锦阁,是瞧得上我们的手艺,与你何干?” “与我何干?”王元宝冷笑一声,“京城的绣活,向来是我们锦绣坊说了算!你一个刚开张的破铺子,也敢跟我抢生意?”说着挥了挥手,“给我砸!” 打手们正要上前,忽然从巷口传来一阵马蹄声。一辆乌木马车缓缓停下,车帘掀开,萧煜穿着宝蓝色锦袍,缓步走了下来。他瞥了王元宝一眼,语气平淡:“王掌柜好大的威风,这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抢民女的生意?” 王元宝见了萧煜,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上次因抬高丝线价格,被萧煜教训过一顿,还赔了不少银子,此刻哪里还敢嚣张?“萧、萧公子,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萧煜挑眉,“我倒觉得不像误会。听说你还垄断了青玉坠,故意刁难云锦阁?” 王元宝吓得连连磕头:“小人知错了!小人这就把青玉坠送回来,再也不敢了!” 萧煜摆了摆手:“不必了,云锦阁不缺那点东西。只是下次再让我听说你欺负人,就不是赔银子那么简单了。” 王元宝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带着打手跑了。萧煜走到沈清越面前,脸上带着惯有的笑意:“沈小姐,看来我的青玉坠派上用场了。” “多谢萧公子解围,也多谢你的青玉坠。”沈清越屈膝行礼,“改日民女定当奉还银两。” “银两就不必了。”萧煜目光落在木盒里的香囊上,“沈小姐的绣品这般精致,不如送我一个当谢礼?” 沈清越拿起一个香囊递给他:“萧公子不嫌弃就好。” 萧煜接过香囊,放在鼻尖轻嗅,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桂花檀香,清雅不俗。沈小姐不仅会做生意,调香的手艺也不错。”他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了,我还有事,先走了。若是再有麻烦,尽管找刘管事。” 马车驶远后,碧桃凑过来,一脸崇拜:“大小姐,萧公子真是咱们的贵人!要是没有他,今天可就糟了!” 沈清越笑了笑,没有说话。她看着手中的银票,又望向皇宫的方向,心中明白,这只是开始。锦绣坊的刁难、宫廷的复杂,还有沈家的冤案,未来的路还很长。但她握紧了拳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这时,苏芸拿着一个香囊走过来:“大小姐,您看这个香囊的流苏是不是有点松?我再加固一下。” 沈清越点点头,看着苏芸认真的模样,忽然想起母亲说的话。或许,女子的天地真的不止于后院,只要有手艺、有智慧,一样能在这世间闯出一片锦绣前程。她转身走进绣坊,开始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既然接了长春宫的活,就得好好经营,或许,她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推出高端定制系列,彻底打响云锦阁的名气。 窗外的阳光正好,洒在晾丝架上的丝线上,泛着耀眼的光芒。沈清越知道,属于她的锦绣人生,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