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心织梦

第三章 破败绣坊云锦阁

  天还未亮透,东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沈府残存的朱漆大门就被拍得咚咚响。碧桃抱着个旧包袱缩在廊下,听见动静吓得一哆嗦,怀里的针线筐差点翻倒。沈清越猛地睁开眼,昨夜她靠着母亲的肩头只眯了两个时辰,此刻脑子却清明得很,摸了摸袖口内侧缝死的暗袋——那十几枚金瓜子和半块青玉佩都还在,心才稍稍落地。   “开门!内务府催人了!”门外是粗嘎的公鸭嗓,混着铁链拖地的哗啦声。   沈清越扶着沈夫人起身,又瞥了眼蜷缩在角落的沈清瑶。她昨晚哭累了睡得沉,此刻被吵醒,满脸惺忪地抱怨:“吵死了……这破地方还让不让人睡了。”   “别多话。”沈清越压低声音,将那支海棠银簪塞进母亲手里,“娘,等会儿无论发生什么,您都别说话,交给我。”她又转向张妈等仆妇,“各位嬷嬷姐姐,委屈你们暂且跟着内务府的人走,我赎出母亲和二妹后,立刻去锦绣巷找你们。”   张妈连忙点头:“大小姐放心,我们等着您。”   门闩刚拉开,两个穿着灰布差役服的人就闯了进来,腰间挂着的水火棍磕碰着门板。为首的三角眼扫过众人,目光在沈清越身上停留片刻,露出不怀好意的笑:“这就是沈侍郎家的小姐?瞧这模样,倒比教坊司的姑娘还俊。”   沈清瑶吓得往沈夫人身后躲,沈清越却上前一步,将母亲护在身后,语气平静:“官爷说笑了。我们既是罪臣家眷,自当遵旨前往收容所,还请官爷带路。”   三角眼被她的镇定噎了下,随即冷哼一声:“算你识相。走!别磨蹭,耽误了时辰仔细你们的皮!”   一行人踏着晨霜出了门。往日繁华的朱雀大街此刻冷冷清清,只有几个挑着菜担的小贩匆匆走过。路过沈府斜对面的绸缎庄时,沈清越瞥见掌柜的扒着门缝偷看,见她望过去,又慌忙缩了回去。世态炎凉,在抄家后的清晨格外刺骨。   收容所设在城南的旧粮仓里,老远就闻到一股霉味混着汗臭。院子里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有穿绫罗绸缎却面带菜色的官眷,也有衣衫褴褛的乞丐,哭声、骂声、孩子的啼哭声搅成一团。三角眼把她们交给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吏,递了个眼色就转身走了。   老吏翻着手里的名册,笔尖在“沈柳氏”“沈清越”“沈清瑶”三个字上顿了顿,抬眼打量她们:“户部侍郎沈文渊的家眷?”   “正是。”沈清越应道。   “啧啧,”老吏摇着头叹气,“可惜了。按规矩,男丁流放,女眷要么入浣衣局,要么发往边地为奴。你们想选哪样?”   沈清瑶脸都白了,抓着沈夫人的胳膊直发抖:“娘……我不要去边地……”   沈清越按住母亲欲开口的手,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这是她昨晚从发间拆下的银饰敲碎的,递到老吏面前:“老大人,我们母女三人身子都弱,怕是经不起劳作。不知……可有转圜的余地?”   老吏眼角的余光瞥到银子,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胡须,却不接:“姑娘说笑了,朝廷规矩,岂是儿戏?不过……”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在沈清越身上打转,“看你们也是读过书的体面人,真要是去了浣衣局,确实可惜。只是这赎身的价钱……”   “多少?”沈清越追问。   “每人五十两银子,三人一百五十两。”老吏狮子大开口。   沈清瑶倒吸一口凉气:“什么?这么多!我们哪有那么多钱?”   “没有就乖乖去当奴!”老吏脸色一沉,作势要喊人,“左右有的是人想……”   “老大人稍候。”沈清越突然开口,从暗袋里摸出一枚金瓜子,趁他说话的间隙塞进他手里。金瓜子入手沉甸甸的,老吏的眼睛瞬间亮了,捏着金瓜子的手悄悄缩进袖管,语气立刻缓和下来:“姑娘倒是个爽快人。只是这金瓜子虽好,却也值不了一百五十两啊。”   “这是定金。”沈清越声音压得极低,“老大人先帮我们销了名册,我再派人送五十两银子来。另外,我母亲娘家在锦绣巷有间绣坊,若是日后生意好了,少不了老大人的好处。”她故意提起绣坊,暗示自己有长期“回报”的能力,这是她在金融谈判里常用的技巧——用未来收益撬动当下资源。   老吏眼珠转了转,金瓜子的分量和沈清越的沉稳让他动了心。他掂量着利弊,最终点了点头:“罢了,看你是个有出息的。跟我来,填个赎身文书。”   文书填到一半,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人突然闯了进来,厉声喝道:“王吏目!你在做什么?这沈家是三皇子点名要严查的,岂能随意赎身?”   老吏吓得手一抖,笔掉在宣纸上洇出一大团墨。沈清越心头一紧,三皇子的人竟然来得这么快?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打量来人——衣着是内务府的小官,眼神却带着几分狠戾,不像是普通办事的。   “李主事,误会,都是误会!”老吏连忙起身哈腰,“这几位姑娘确实可怜,再说她们也交了赎金……”   “赎金?”李主事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沈清越,“我看是你收了好处吧?来人,把这三个罪妇拿下,送往浣衣局!”   两个差役立刻上前就要抓沈夫人。沈清越猛地挡在前面,直视着李主事:“主事大人,敢问我们犯了哪条律法,要被强行送往浣衣局?圣旨只说男丁流放,女眷籍没为奴,可没说不能赎身。再说,赎身文书是王吏目按规矩办理的,大人若是有异议,不如我们去大理寺评评理?”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李主事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罪臣之女竟敢顶撞他。他打量着沈清越,见她虽衣衫朴素,却气度不凡,不像是普通的官家小姐,心里竟有些发怵——万一真闹到大理寺,他不过是奉命来刁难,未必占理。   就在僵持之际,老吏突然凑到李主事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还悄悄比了个手势。沈清越猜他是把金瓜子分了一半给对方,果然李主事的脸色缓和了些,冷哼一声:“算你们走运。但赎金必须加倍,否则休怪我公事公办!”   “多谢大人通融。”沈清越立刻应下,“只是我们此刻手头紧,可否宽限几日?我这就去绣坊筹钱。”   李主事瞥了眼门外:“最多三日。三日后若见不到银子,我亲自去浣衣局提人。”说罢,甩袖走了。   老吏擦了擦汗,对着沈清越拱了拱手:“姑娘好胆识。快走吧,别再惹麻烦了。”   出了收容所,沈清瑶才敢喘气,抱怨道:“这些人真是贪得无厌!一百五十两还不够,还要加倍!我们哪来那么多钱?”   “先去云锦阁再说。”沈清越扶着脸色发白的沈夫人,“船到桥头自然直。”   锦绣巷在城南的老城区,越往里走,路面越泥泞。曾经这里是京城有名的绣品一条街,如今却萧条得很,大半店铺都关着门,门楣上的漆皮剥落,露出里面的朽木。走到巷尾,终于看到一间铺子,门匾上“云锦阁”三个字的金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两扇木门虚掩着,推开门时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墙角堆着几捆发霉的丝线,几只麻雀在屋檐下的蛛网旁跳来跳去。正屋的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阳光透过洞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听到动静,三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从里屋走了出来,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看到沈夫人,愣了愣,随即眼眶红了:“夫人?您怎么来了?”   “张嬷嬷!”沈夫人也认出了她,张嬷嬷是她母亲最得力的徒弟,“没想到你还在这儿……”   张嬷嬷抹了把眼泪,叹了口气:“老夫人临终前让我们守着绣坊,我们哪能走啊。只是……这绣坊早就不行了,上个月最后一个老主顾也走了,只剩下我们几个老婆子混日子。”她身后的两个妇人也跟着叹气,一个是眼神锐利的李嬷嬷,一个是沉默寡言的赵嬷嬷。   沈清越打量着屋内,靠墙摆着四个绣架,都落满了灰尘,桌上散乱地放着几根针和半块绣了一半的帕子,针脚疏疏拉拉的。她走到桌前,拿起帕子看了看,是常见的兰草纹样,却绣得毫无生气。   “张嬷嬷,我们母女三人如今无家可归,想来投奔绣坊。”沈清越开门见山,“我知道绣坊难,但我有办法让它重新起来。只是需要各位嬷嬷帮忙。”   张嬷嬷面露难色:“大小姐,不是我们不帮,实在是……这绣坊已经空了,连丝线都快没了。再说你们是罪臣家眷,要是被官府知道了……”   “我已经赎身了。”沈清越拿出赎身文书,“而且我父亲是被冤枉的,总有平反的一天。至于绣坊,我有启动资金,也有主意,只要你们肯留下,我保证每月给你们月钱,绝不比从前少。”   李嬷嬷突然开口:“大小姐,我们信得过老夫人和夫人,但做生意不是说空话。你一个娇小姐,懂什么绣坊经营?”她年轻时是绣坊的巧手,性子最直,见沈清越年纪轻轻,难免不信。   沈清越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李嬷嬷说得是。我确实不懂刺绣,但我懂怎么把绣品卖出去,懂怎么让云锦阁的名字重新被人记住。比如这兰草帕子,若是换个纹样,再讲讲背后的故事,就能卖翻倍的价钱。”她顿了顿,又道,“而且我知道,绣坊里藏着宝贝。”   张嬷嬷等人都愣住了:“宝贝?什么宝贝?”   沈清越走到里屋,推开一扇虚掩的小门。里面是间储物间,堆着不少旧物,角落里放着一个落满灰尘的樟木箱。她打开箱子,一股淡淡的樟香扑面而来,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十几匹丝绸,有蜀锦、云锦,还有几匹罕见的杭罗,虽然有些褪色,却依旧光泽柔和。   “这是外祖母当年留下的存货吧?”沈清越拿起一匹云锦,上面绣着缠枝莲纹样,针脚细密,配色雅致,“这些料子若是做成绣品,定能卖出好价钱。”   张嬷嬷眼睛亮了:“大小姐认得这些?这确实是老夫人的宝贝,当年舍不得卖,说要留着给夫人做嫁妆,后来就忘了。”   沈夫人也很惊讶:“娘竟然还留着这些……”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灰布衫的少女端着一盆水走进来,看到满屋子的人,吓得手一抖,水盆差点掉在地上。她约莫十五六岁,梳着双丫髻,脸圆圆的,眼神怯懦,看到沈清越,慌忙低下头,小声道:“张嬷嬷,水……水打来了。”   “这是苏芸,”张嬷嬷介绍道,“是老夫人最小的徒弟,手艺是我们几个里最好的,就是性子太胆小。上个月她爹病重,她差点就要走了,我们劝了好久才留下。”   沈清越看向苏芸,见她手指纤细,指腹有厚厚的茧子,显然是常年刺绣的缘故。她注意到苏芸腰间系着个荷包,上面绣着一只小松鼠,毛茸茸的尾巴蓬松可爱,眼睛用了打籽绣,亮晶晶的,像是真的会动。   “苏芸妹妹,你的荷包绣得真好看。”沈清越轻声道。   苏芸吓了一跳,脸瞬间红了,头埋得更低:“没……没有,就是瞎绣的。”   “这可不是瞎绣。”沈清越拿起她的荷包,仔细看着,“松鼠的皮毛用了套针,层次分明;眼睛用了打籽绣,立体感强;连胡须都用了滚针,细腻逼真。这手艺,比京城不少绣坊的师傅都好。”她在现代做过非遗研究,对刺绣技法略知一二,一眼就看出了苏芸的功底。   苏芸没想到自己的荷包会被夸,惊讶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又很快低下头去。李嬷嬷哼了一声:“手艺是好,就是太胆小,上次有主顾来,她连话都不敢说,白白丢了生意。”   沈清越却笑了:“胆小没关系,手艺好才是根本。以后苏芸妹妹专门负责绣品设计,不用管迎客的事。”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苏芸就是她要找的核心人才。   沈清瑶在一旁看得不耐烦了,拉着沈夫人的胳膊:“娘,这地方又脏又破,我们真要住在这里啊?连个像样的房间都没有。”   院子里的气氛顿时有些尴尬。张嬷嬷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李嬷嬷更是直接皱起了眉。沈清越瞪了沈清瑶一眼,对张嬷嬷道:“二妹被宠坏了,说话没分寸,各位嬷嬷别往心里去。我们母女三人住西厢房就行,能遮风挡雨就好。”   西厢房确实简陋,只有两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墙角还漏风。碧桃已经先一步过来打扫了,铺了层稻草,又找来几块旧布当褥子。沈夫人看着简陋的房间,却没有抱怨,反而对沈清越道:“越儿,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住哪里都好。”   沈清瑶撅着嘴,却不敢再说话了。   安顿下来后,沈清越召集张嬷嬷、李嬷嬷、赵嬷嬷和苏芸在正屋开会。她把那匹云锦铺在桌上:“我们第一步,就是用这些料子做一批高端绣品。苏芸妹妹负责设计纹样,张嬷嬷和李嬷嬷负责指导,赵嬷嬷负责准备针线等工具。我负责找销路。”   “找销路?”李嬷嬷质疑道,“现在谁还敢买罪臣家眷做的绣品?再说我们云锦阁早就没名气了。”   “名气可以重新挣,主顾可以重新找。”沈清越胸有成竹,“我们不做普通绣品,只做高端定制。京城的贵妇们最讲究新奇和格调,我们的绣品既有外祖母留下的好料子,又有苏芸妹妹的好手艺,再加上独特的设计,肯定能吸引她们。”   她顿了顿,又道:“我打算先做一批荷包和扇套,用苏芸妹妹擅长的动物纹样,比如松鼠、兔子、鹦鹉,再配上诗词,做成系列产品。然后托人送到各家王府和高官府邸去,先让她们试用,若是喜欢,自然会来下单。”   张嬷嬷有些犹豫:“可我们没有门路啊,怎么送进去?”   “我有办法。”沈清越想起周校尉说的周记布庄,“城南有间周记布庄,老板是周校尉的弟弟,或许能帮我们牵线。”   正说着,苏芸突然小声开口:“大小姐,我……我可以试试绣鹦鹉,我以前绣过,夫人说很好看。”   沈清越眼睛一亮:“太好了!苏芸妹妹,你只管放心绣,用料方面不用省,我们要的就是精品。”   苏芸点了点头,眼里露出一丝坚定。   接下来的几天,绣坊里渐渐有了生气。苏芸果然不负所望,设计出了一套“百鸟朝凤”纹样,先从鹦鹉、喜鹊、画眉开始绣。她绣的鹦鹉羽毛用了退晕技法,从浅红到深红,过渡自然,翅膀展开,像是要从布上飞出来一样。张嬷嬷和李嬷嬷也打起了精神,指导苏芸配色,帮忙准备丝线。赵嬷嬷则把旧丝线分类整理,挑出还能用的,又去布庄买了些新的针线。   沈清越则忙着跑销路。她拿着那支海棠银簪去了周记布庄,老板周明看到银簪,果然很客气:“沈小姐放心,周校尉特意交代过,您的事就是我的事。王府的管事我认识几个,我帮您把绣品送过去。”   沈清越谢过周明,又和他商量了分成的事,周明见她做事大方,也很乐意帮忙。   这天傍晚,沈清越从周记布庄回来,刚进院子就闻到一股饭香。碧桃正在生火做饭,锅里炖着红薯粥,还有一盘炒青菜。苏芸坐在廊下刺绣,夕阳照在她脸上,柔和的光晕勾勒出她专注的侧脸。张嬷嬷和李嬷嬷在整理绣好的荷包,脸上带着笑意。   “大小姐回来了!”碧桃高兴地喊道,“粥快好了,您快歇歇。”   沈清越走过去,看到桌上摆着五个绣好的荷包,分别是鹦鹉、喜鹊、画眉、黄鹂、翠鸟,个个栩栩如生,配色雅致。她拿起那个鹦鹉荷包,手感细腻,针脚平整,不由得赞道:“苏芸妹妹,你真是太厉害了!这些荷包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苏芸脸又红了,却不像之前那样怯懦,小声道:“大小姐,我还想绣一只凤凰,做个大点的荷包,送给王妃娘娘。”   “好啊!”沈清越笑道,“凤凰象征吉祥,王妃娘娘肯定喜欢。”   沈夫人端着一碗红薯粥走出来,递给沈清越:“越儿,快趁热喝。张嬷嬷说,明天周老板就要把荷包送去王府了,希望能有好消息。”   沈清越接过粥,喝了一口,暖暖的红薯香在嘴里散开,驱散了一天的疲惫。她看着院子里忙碌而有序的众人,看着沈夫人脸上久违的笑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虽然绣坊破败,前路未知,但她知道,她们的希望,正在这一针一线中,慢慢织就。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碧桃跑去开门,很快又跑回来,脸色有些慌张:“大小姐,是……是收容所的王吏目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