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荒原

第23章

牧冬突然抬头,怀疑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的看着薛杰。 薛杰也看了她一眼,又撇开视线接着说:“葛亮父亲确实有过送礼行为,但梁华老师本着为人师表的基本操守,坚决谢绝了葛亮父亲的好意,因此并没有构成违纪。” “不可能!”牧冬脱口而出反驳道:“你们只问了葛亮他爸,他和梁华是一伙的,怎么可能承认。如果她没有收礼,为什么在接手我们班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就对葛亮处处偏袒?” 面对牧冬的质问,薛杰义正言辞道:“根据班级同学反应,梁老师虽有偏私行为,但这并不构成违纪。我们就这一点也对梁老师进行了批评,她也意识到了问题,在之后的工作中会多加注意。” “牧冬,根据我们现有的所有调查途径,这就是结果。” 牧冬甚至觉得有些可笑,“为什么不调监控?” “监控只看到葛亮父亲来了学校,并未拍到他与梁老师私自交谈的画面。” 牧冬气得有些咄咄逼人了:“那你们不想想他们为什么要躲着摄像头交谈啊!再说,我的那段录音不就是他们私自交谈的直接证据吗?” “我说过了,那段录音并不能直接证明梁老师收礼受贿。”薛杰语气坚决。 牧冬嘲讽地笑了一声,在心里骂了无数句脏话。她后悔自己当时怕被梁华发现,没录到最后就急匆匆溜了。 薛杰还想说什么,还不等他开口,牧冬留下了四个字:“我不接受!”然后就离开了政务室。 牧冬背着沉甸甸的书包直接跑出了校门,她快被气炸了,在校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冲上去对司机说:“去市中心。” 司机看着这小姑娘一副不好惹的样子,也不敢多问,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奈何现在是下班高峰,他这油门踩的极不顺畅。 一路上司机不停地从后视镜里打量牧冬,她沉着脸,定定地看着车窗外,不知在想什么,但看得出来,她现在心情很不好。 几十分钟后,车子终于开到了市中心,牧冬也终于有了动静,她拉开书包拉链,里翻外翻,最后拿出一张银行卡,冲司机师傅说:“能刷卡吗?” 司机哈哈笑,“姑娘,只能微信或者支付宝,或者现金也行。” 牧冬撇了下嘴,低头继续在包里找现金,心里腹诽:“但凡我能拿出来你说的任何一样,至于跟个傻子似的吗?” 翻了半天,她终于在侧面的小兜里摸到了一颗百元红心,上次廖原给的。 牧冬犹豫了,她有点舍不得。 内心挣扎了半天你,又对司机说:“师傅,你看能不能这样,你在路边等我五分钟,我肯定来付你钱。” 司机不耐烦了:“你没钱拦什么出租车啊?” 牧冬不得不拉下脸,好言说:“你也知道我学校在哪,我肯定不会赖账,就五分钟行不行?” “行行行,赶紧去吧。就五分钟啊。” “谢谢师傅!”牧冬赶紧跳下车,冲进旁边的商场里。 快要到国庆节了,商场里已经提前有了过节的气氛,每家每户都贴着小国旗。 牧冬无暇观赏,直奔目的地——手机店。 一进去,店员还没反应过来,牧冬对着柜台里的一个小哥哥说:“给我拿一台最新款,最高配置的,快点!” 小哥哥一脸懵:“稍等我去看看。” 很快他回来:“抱歉最大容量内存的现在没货,您不如等两天,国庆我们会到新货,也会有活动折扣价,您看……” 牧冬急躁地打断他:“现在有什么拿什么,快!” 旁边一个店员看着她穿着校服还背着书包,一副火急火燎的样子,狐疑问她:“小妹妹,您是要现在买吗?” 牧冬烦死了,从包里拿出银行卡拍在柜台上,声音洪亮地喊出一个字:“买!” 五分钟后,牧冬终于拿到了新手机。 她提着装着手机盒的购物袋,出了商场门,就把兜里的碎手机扔进垃圾桶了。 司机还在商场门口的停车区等着,远远地看见牧冬,开了车窗对她喊:“小姑娘,都快十分钟了。” 牧冬走近,坐上了车,“都怪那店员太磨叽了。走吧,回学校。” 司机回头看她,迟疑道:“这次有钱付了吧。” 牧冬二话没说,拿出新手机扫了一下贴在前座椅背上的二维码,给司机转账两百。 司机听到微信提示音,乐了。边起步边说:“多了,付多了。” 明大附中到市中心,单程也就是小几十块。 牧冬手里划着手机屏幕,嘴里不在意地说:“应该的,多谢你等我。” 到学校的时候还没下晚自习,学校里灯火通明,大门紧闭。 牧冬在校门口下了车,想等下晚自习大门开了再进去,索性去快餐店坐着了。 她点了一杯可乐,漫不经心的喝了两口,视线一直落在手机上。 牧冬在新手机登了自己的ID,旧手机里的文件基本都原封不动的复制过来了,录音也在,虽然它是在旧手机阵亡前不到一个小时在存上去的。 刚刚冲出校门跑去买手机时,牧冬被气昏了头,完全被情绪支配着,她脑子里快速生成着想把事情搞大的念头。 比如去微博发文,比如联系本地媒体曝光,甚至比如给教育厅打举报电话。 可现在她拿到了手机,可以实现她那些疯狂念头的工具有了,而她也冷静了下来,有些犹豫了。 牧冬戴着耳机把那条录音反反复复地听,想从中找出一些可以成为直接证据的蛛丝马迹。 结果,蛛丝马迹没找着,她自己越听越愤怒了。再加上学校的态度,摆明就是要糊弄过去。 刚刚那一丝丝的犹豫被打消了。 牧冬点开她刚下好的“知乎”APP,登上自己的账号,找到自己很久前就关注过的一个话题——“在明大附中就读是什么样的体验?” 下面有上百条回答,已经毕业的偏多,大都是怀念母校,在读生的回答也都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吐槽。 他们这一代已经没有校内网和贴吧了。校内大家联络除了几个学生自发建的野生□□群微信群外,也没什么别的渠道了。 唯有这条问答,像是一个连接着历届校友的隐秘通道,知道的人不多,但更像是一块自留地。 牧冬斟酌了一下,捧着手机在这条问题下匿名写下了一条回答。 这个回答短短几十字,言简意赅地讲了这次事件,并附上了录音。 这个话题虽然写回答的人少,但关注的人可不少。牧冬刚写完回答没过几分钟,手机就传来提示音,有人评论了。 牧冬点开,【牛哇,我这是赶上吃瓜现场了?】她没回复,不断刷新页面。 搁了几分钟又有新的评论:【咳咳,答主应该就是今天快速走红的那位女侠吧……】牧冬皱了下眉,遏制住了想删评的手。 倒是有别人回复了这条评论:【哪位啊?】下面快速传来回复:【班头马上来了,下课说……】牧冬满头黑线,直接麻溜的点了删除评论。 后来等了半天,没有新评论了,牧冬看了眼时间,还有五分钟就下晚自习了。她一手端着可乐杯,一手捧着手机,出了快餐店的门。 她一边往学校门口走,一边还在紧紧盯着屏幕,突然就撞在了一堵肉墙上。 “不好意思啊。”牧冬头都没抬,随口道了歉,接着抬脚往前走。 谁知她刚挪一步,那堵墙又挡了上来。 她阴着脸抬头,看到了廖原比她更阴的脸。 “你怎么在这?”牧冬嘴角抽了抽,先开口了。 廖原不答,一双眼睛在她的脸上反复打量,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但最终也只是化为一声轻轻的叹息,紧接着,他轻声说:“来接你。” 牧冬满脑子想的都是学校的事,早把晚上去廖原家上课的事情抛之脑后,这会儿经他提醒,终于想起来了。“哦对,忘了跟你打招呼,我今天不去了。” 廖原停了两秒,“为什么?” 不等牧冬回答,他又再一次叹气,自顾地说:“算了,我送你回去吧。” 牧冬看他丧着脸,心有点虚,拒绝道:“不用,就过个马路,送什么啊。” 廖原不理她,回过身拽了拽她的袖子,“走吧,送你到宿舍楼下。” 此时,下课铃声响起,大门缓缓打开。 廖原和牧冬并肩站在斑马线前,红灯亮起,川流的车辆逐渐停下来。 牧冬抬脚刚走了几步,又被旁边的人拽住了袖子。下一秒一个骑小黄车的人从她面前飞驰而过。 牧冬嘟囔着解释:“不怪我,是他闯红灯。” 直到过了马路,廖原才松开她的袖子。 此时已经有零星的学生从校门里出来,两个人并肩无言往学校里面走。 穿过空荡荡的地面停车场时,周身漆黑,只有头顶的弦月发出幽暗的光。 黑暗中,牧冬听到身旁的人冷不丁说道:“牧冬,你怎么总是不消停啊?” 跟刚刚那阴沉的脸不同,就这一会儿工夫,他的声音竟染上了笑意。 牧冬怀疑自己听错了,这人怎么喜怒无常。她转过脸,努力想在黑暗里看清楚,他是不是真的笑了。 谁知头顶突然多了一只手,硬是将她的脸转了回去,“看路!” 第34章 chapter 34 牧冬在黑暗里轻笑,拿起手中的可乐杯又嘬了两口。 今天过得格外的漫长,不安、愤怒、疲惫轮番上阵,轰炸着她。 但是此刻,那根弦突然就松了下来。 牧冬感受着可乐的小气泡在舌尖上跳跃,甜滋滋的,冒着泡的,让人上瘾的,一如她现在的感受。 原来有人在身边,是这样的感觉。 到了宿舍楼下,两个人停住脚,相对而立,谁都没有先走开。 身旁是下了晚自习的学生们匆匆而过,有些人没忍住,一步三回头带着打探和八卦的眼光瞄着他俩。 廖原扬了扬下巴:“上去吧。” 牧冬没动,猛吸了几口可乐,然后冲他晃晃手中的空杯子,“走吧,你回,我扔个垃圾。” 垃圾桶他们刚路过,就在距她们十几步远的地方。 牧冬还没抬脚,手上的空杯子就被廖原抢了过去,他将杯子往宿舍门的方向晃了晃,“回去吧。” 牧冬挑眉,饶有意味地看着他,想不到他今天服务做得这么到位。“行吧,那我走了?” 廖原勾着半边唇,点头。 牧冬也笑着点头,转身迈着轻快的步伐,进了宿舍门。 廖原看着她进去了,这才拎着空纸杯往回走,十几步后,他在垃圾桶旁边驻足,将可乐杯立在满了的垃圾桶顶上,接着闲庭信步往校门口走去了。 晚风轻柔,不起眼的垃圾桶旁人来人往,可乐杯高高地立在夜色中,少年动人的心事,只有它明了。 廖原这一下午也过得有些心神不宁。 他没从娄琳琳嘴里问出任何有关于牧冬的消息后,开始转移目标,给裴丁信息。裴丁给他回信说牧冬下午没去上课,还不知道什么情况。 从这开始,廖原就觉得事情不对劲了。 他给牧冬不停地打电话,手机一直是关机状态,他有些慌了。凭借着对牧冬有限的了解,他脑子里一直过着牧冬能去哪,能干什么去。 到头来,他发现自己几乎什么都想不出来,什么都不了解。 廖原整个人很焦躁,隔五分钟去阳台抽支烟。 三点多,裴丁被政务处的老师问完话回来,第一时间给廖原回了消息。 廖原看到消息后,第一反应就是生气。 生气之后,他紧接着就明白了,牧冬为什么中午的时候不来找他。 看来,她还真是把他摸清了。想到这,廖原在心里止不住地苦笑。 他从小习惯了,习惯了事事忍让。如今遇到事情第一反应也是,忍一忍就过去了,何必那么较真。 可是,不较真她就不是牧冬了。 她和他是如此的不同,她热烈,高傲,狂放,有野心。在尊严与正义面前,她又怎么会忍让? 她坚定地守着自己内心的秩序,她义无反顾地去做她认为对的事情。 廖原趴在阳台上一支接一支的抽烟,他想着可能发生的最坏的结果,手上还在不断地按亮手机屏幕,怕错过任何一条消息。 没过多久,本部的消息就传到了国际部。 A01班的群里也八卦了起来,甚至还有人艾特裴丁,让他展开讲讲。 裴丁一直没有回复。 倒是娄琳琳先给廖原发来了消息,【你都知道了?】廖原搓了搓眉心,打字:【嗯,她中午找你就为这个?】娄琳琳:【……】廖原:【为什么不拦着她?你比我更清楚……】更清楚老师们都是什么德行,更清楚他们俩当时是怎么进到这所学校的。 他们俩心知肚明,即使牧冬所说的是真的又能怎样呢?学校的那些领导们早就见怪不怪了。 只要不是太过分,学校是不会为了一个学生放弃一个经验丰富,成果累累的老教师的。 名校之所以为名校,根基就是这些强有力的师资。 牧冬这样做,大概率是鸡蛋碰石头,给自己惹一身麻烦。 娄琳琳回复他:【那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牧冬,我拦得住她吗?】廖原没再回了。 下午放学前,廖原问裴丁,牧冬去上课没有。裴丁依然给了他否定的回答。 廖原又给牧冬打了电话,还是关机。 廖原没辙了,他恨不得去给牧冬买手机,最起码让他知道她的消息,好消息坏消息都可以。 晚自习,廖原再一次给裴丁发消息:【牧冬去上课了么?】裴丁回复:【下午来了一趟,把书包带走了,我忘告诉你了……】廖原:【……她去哪了?】裴丁:【政务处的找她,应该还在学校。】廖原松了口气,至少她是安全的。 他想着晚上就能见到了。只要她还在学校,那她晚上应该会照例来他家的吧。 一晚上,廖原数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快下晚自习的时候,他终于坐不住了,拿了钥匙下楼去了。 他先在小区门口转悠了会儿,看着还有五分钟才下课,他晃悠着往快餐店去,之前总在那里给牧冬买宵夜,顺便等她一起回家。 刚走了两步,就看见牧冬背着书包,一手捧着手机,一手捧着可乐用半边身子顶开了快餐店的玻璃门。 她全程盯着手机,看起来还挺悠闲,跟没事儿人似的。 廖原看着她,继续往前走,跟她相向而行。 直到牧冬撞在了他身上。 他看见牧冬那仿佛无事发生的表情时,真是满肚子来气。气她不计后果,不计前途。他真想当场把她脑子扒开看看到底是什么构造的,怎么就这么会气人。 但是,当牧冬抬起头跟他说了第一句话时,她阴沉的表情还没来得及转换,但她看向他的那一刻,眼神里是有惊喜的。 廖原满肚子的气突然就随着那一声叹息一起撒掉了。 送牧冬回宿舍的路上,廖原听到身旁的她,一小口一小口嘬着可乐,声音细微,但每一下他都听进了心里。 在黑夜里,他终于笑了。折腾吧,她不折腾就不是牧冬了。 但是心里这么想,出口的话却变了。他说:“你怎么总是不消停啊?” 有假意抱怨,有调侃,又或还有一点撒娇? 而牧冬,也被他这一句给逗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