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荒原

第7章

随在他们身后而来的,还有廖原。 牧冬看了一眼廖原,将娄琳琳交在廖原手上。 廖原扶过娄琳琳,刚要给她递上手中的矿泉水,却被牧冬制止了。 “去给她买瓶带糖的水,最好直接喝葡萄糖水。”牧冬一边穿着孟夕递过来的外套,一边沉声说着,声音冷冰冰的,听不出任何情绪,“还有,先别停,再走一走。” 娄琳琳虚弱极了,气若游丝地冲牧冬道了谢。 牧冬穿好外套,呼吸早就平稳了,看不出刚刚长跑过。她不再看廖原,而是低头看娄琳琳说:“一会儿喝水最好小口喝,我怀疑你嗓子受伤了。” 娄琳琳点点头。 牧冬交代完,作势要离开。 这时,廖原突然沉声叫住了她:“牧冬。” 原来他一直记得。 那个傍晚的小花园,牧冬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告诉他,她的名字。 牧冬停了下来,但是并没有看廖原。 廖原一手扶着虚弱的娄琳琳,一手将矿泉水递给了牧冬:“这个你喝吧。” 他的声音也是像第一次听到时那样清润温和。 牧冬冷笑一声,只觉得讽刺。 那个无知,冲动,伤害她的廖原怎么就独独被她撞见了呢。 如果他们之间仅停留在遇见的第一天,她至少会觉得他如一个冰冷精致的易碎瓷瓶,远远地看上两眼也不错。 甚至,她不排斥与一个温和的人成为朋友。 但是。 但是,偏偏那件事发生了。 因缘际会半点不由人。 牧冬抬头看着廖原,脸上又是那副轻蔑的表情。 她总是狂傲,因此常常轻蔑。 她将手伸向裴丁,拿过他手中的水杯,冲廖原冷冰冰道:“不用!” 太阳偏西而行。 操场上的气氛依然热烈,牧冬转身离开的背影落在廖原眼里,孤傲又决绝。 第10章 chapter  10 运动会结束后,紧接着就是五一假期。 孟夕的父母来明市看望孩子,牧冬不好再去他们家。 学生们陆陆续续回了家,学校里空了下来。 牧冬回了宿舍,舍友们也都走了。 她一个人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握着手机犹豫着回不回牧迎那里。 正想着用什么理由搪塞牧迎,牧迎的电话先打进来了。 “牧冬,你几点回来?” 牧冬犹豫着说:“我学校还有点事……” 牧迎态度强硬:“放假了能有什么事?赶紧回来!” 牧冬还想推脱,只听电话那边又说:“你这学期还没回来过,最起码你得让我看到你,让我知道自己女儿是安全健康的!你准备准备,我让司机去接你。” 牧冬语气一滞,在心里妥协了。 “知道了,我自己打车回。” 她无力的长舒了口气。 好像每次回牧迎家,她都要做很久的心理准备,然后又一次地对她妥协,也对自己妥协。 晚上八点,牧冬终于磨磨蹭蹭地回了家。 牧迎早已等她多时,见她进门,帮她拿出拖鞋,又帮她卸下书包。 可嘴里说出来的话还是那么僵硬:“怎么这么磨叽,你这坏习惯要赶紧改掉。” 牧冬不搭话,径直进了屋子。 餐桌上早已经摆好了菜,保姆张阿姨还在厨房里忙着。 牧迎在餐桌前坐下,继续数落牧冬:“赶紧去洗手吃饭,要不是你回来这么晚,张阿姨也不至于把菜又热一遍。” 牧冬沉默着去了洗手间。 张阿姨给她们将热好的汤端出来,脱下围裙,跟牧迎说:“小牧,你们吃,我就先回去了,剩下了饭菜你就放冰箱,我明天过来收拾。” 牧迎准备给司机打电话,让他送张阿姨。 张阿姨连连摆手制止:“我坐公交车很快就到了,你快跟孩子吃饭吧,那个糖醋鱼是我特意给小冬做的,你让她多吃点,学习肯定累坏了。” 牧迎点头,起身将她送出门。 牧冬从洗手间出来,对着门口张阿姨的背影说:“张阿姨再见。” 张阿姨站在门口,满脸疼惜地看着牧冬:“诶,阿姨回了,你多吃点啊。” 牧冬含笑点点头。 张阿姨五十多岁了,在牧迎这干了很多年,不住家,每天就来做饭和打扫卫生,人很和善。 自从牧冬被接来明市上初中后,她在家里的吃喝基本都是张阿姨在照顾,张阿姨很喜欢牧冬,对她有一种说不出的疼爱。 牧冬和牧迎沉默着吃了晚饭。 临睡前,牧迎敲了敲牧冬的房门,然后通知似的说:“明天早起,我定了一个度假山庄。” 牧冬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光脚跳下床,打开房门,梗着脖子看着牧迎。 “我不去。” 牧迎见惯了这样的她,只甩她两个字:“不行。” 说完,转身回自己房间了,留下牧冬一个人万分抓狂。 可抓狂归抓狂,牧冬为了避免争吵,还是随了牧迎的意。 第二天一早,牧冬为了表示自己的不爽,还是在家里磨磨蹭蹭了一会儿。 临出门前,母女俩又呛了几句,气氛冷到了极点。 车库里,早有一个男人在等着她们。 牧迎走近那辆奔驰,男人殷勤的下车为她开车门。 跟在牧迎身后的牧冬看见那个男人,这才知道,原来在这等着她呢。 本来跟牧迎出去度假已经够让她心烦了,现在还要带上她的新男友。 一路上,牧冬一直在后座闭着眼睛假寐,任凭男人再怎么跟她搭话,她都一言不发。 副驾驶上的牧迎妆容精致,衣着华丽,可脸早就黑得不行了。 到了山庄酒店大厅,牧迎黑着脸递给牧冬一张房卡,并嘱咐她半小时后,去酒店的餐厅吃饭,说完就跟大奔男走了。 牧冬进了房间,心烦意乱的她什么也不想管了,摊在床上昏睡了过去。 这是她从小练就的技能,实在想逃避的时候就睡觉。 一个小时过去,睡得迷迷糊糊的牧冬只听见一阵砸门声。 她昏昏沉沉地去打开门,门口是已经快被她气疯了的牧迎。 牧迎一进门指着牧冬骂:“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好不容易有空带你出来玩,你在这给我耍什么小孩子脾气。” 牧冬才从睡意里清醒,她不耐烦地说:“你不就是想跟你新男人出来约会么,非要带着我?” 牧迎声音尖厉起来,“什么新男人?有女儿这么说她妈的吗?那是我的合作伙伴!” 牧冬轻蔑一笑,“你的男人那么多,我哪分得清什么是什么?” 牧迎气的眼眶都红了,她举起手想打牧冬,可终究还是没下手。 牧冬冷着脸,目光怨恨地盯着牧迎,“我一点都不在意你跟谁睡觉,或者跟谁做生意。但是你千万别把我拉进你们的关系中,别让我认识他们,我受不了。” 说完,她夺门而出。 临近午饭时间,牧冬还穿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也没地方可去。 从早上起来就没吃东西的她,此时饿得饥肠辘辘,只好先去自助餐厅拿点吃的。 她用盘子装了几块小蛋糕,又取了杯红酒,然后端着盘子出了酒店的门。 这个酒店在山的半腰处,牧冬从前门出去,绕到酒店后面找了个没人视野还好的地方,坐在石凳上吃起来。 她怕在餐厅里遇见牧迎和那个男人,免得尴尬。 山风徐徐吹过,温柔地拂过牧冬的发梢,她的长发微微飘起。 牧冬一口一口吃着小蛋糕,看着远处山下的一排排小房子,突然就鼻子一酸。 她想起来小时候,她跟外婆还在小镇生活,外婆节俭,从来不给她买零食吃。 牧迎隔很久会回去看她一次,每次回去都会给她带很多好吃的。牧冬最喜欢的就是小蛋糕,奶油很甜很香。 在漫长的童年里,对牧冬来说,妈妈就是小蛋糕味儿的。 一年只能见几面,但每一次见面的时候,她都格外的幸福。 牧冬一边吃,眼泪一边吧嗒吧嗒掉在石桌上,洇出点点水渍。 忽然,她的面前多了一张面巾纸。 牧冬抬起头,隔着水雾,看见了廖原。 山风吹来阵阵花草香气,耳畔是阵阵鸟鸣。一切都有点不真实之感。 牧冬有点恍惚,又有点惊慌失措。 她毫无防备地被廖原看到了她如此狼狈的一刻。 即使之前和廖原在那个狭窄的通道中对峙时,她也不曾掉过一滴泪。 见牧冬不动,廖原走到牧冬对面,在另一块石凳上坐下。 他一手夹着烟,一手举着纸巾。 他将纸巾往牧冬眼前又递了递,说:“擦擦吧。” 牧冬这才反应过来,怎么哪都能碰上他啊。 羞耻和尴尬让她瞬间耳朵通红。 她努力装作平静的样子,倔强又自欺欺人地说:“我没哭。” 廖原转过头吸了口烟,说:“哦,奶油粘脸上了。” 牧冬依然没接那张纸,她伸手迅速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镇定地继续吃东西。 廖原也不恼,将纸巾放在石桌上,自顾地坐在牧冬对面安静地抽着烟。 两个人相对无言。 牧冬很快吃完了盘子里的食物,又将红酒全数灌入。 眼眶还有些湿润的她,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柔软。 但她浑然不觉。 廖原的烟也燃尽。 他几次看向牧冬,几次欲言又止。 终于,在牧冬起身时,廖原抬头,沉声道:“那个,我……” 牧冬仿佛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她端起餐盘,不由分说地打断了他:“你现在最好什么都别说。” 她顿了一下,平静的说:“如果是想道歉的话,那更不必开口了,我不接受!” 牧冬说得不卑也不亢,她只是在阐述。 伤害已经造成了,道歉于事无补。 更何况,她就是要他欠她的。 廖原噤了声,看着牧冬转身离开,眉宇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感。 或许是对牧冬的歉意,或许是别的更为复杂的情意。 牧冬回到酒店餐厅,将空盘子和酒杯归还后,躲在一处,悄悄打量了一圈。 她并未发现牧迎的身影,看来她还在房间里。 牧冬犯难了,她可不想回去再跟牧迎接着吵。 但眼下也走不了,自己的包和鞋还都在房间里。 就在这时,有人在牧冬背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牧冬回头一看,是娄琳琳。 讶异间,牧冬想起了裴丁给她八卦过的话。 她看着娄琳琳,心中立刻明白了。看来任何八卦消息都并不全是捕风捉影。 娄琳琳礼貌地微笑着看牧冬,言语里止不住的惊喜:“真的是你啊,昨天运动会的事情,我都没来得急和你道谢。” 牧冬脸上也带着笑意,只是语气还有些疏离,“不用谢。” 娄琳琳不好意思的搓着手,性格内向的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牧冬这时灵光一闪,看着娄琳琳说:“你能帮我个忙吗?” 娄琳琳正愁不知怎么感谢牧冬,听到这话,连连点头。 牧冬让娄琳琳装作和自己在山上偶遇的同学,去她房间帮她把东西拿出来。 娄琳琳满口答应。 娄琳琳长得乖巧,是长辈们最放心的那种孩子。 她很轻易地就赢得了牧迎的信任,顺利拿出了牧冬的东西。 牧冬换了鞋子,背着包,头也不回地出了酒店大门。 娄琳琳目送着牧冬孤身一人下山的背影,心里生出了一丝佩服和羡慕。 她们虽是同龄、同校,但她们却好像活在两个世界。 第11章 chapter  11 娄琳琳看着牧冬走出了度假酒店的停车场,身影拐入了下山的小路上。 她微微叹息。 她永远都不会,也不敢做出这样的事情。 廖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娄琳琳身后,他轻轻碰了碰她。 娄琳琳恍然回头,一时间竟有些慌乱,仿佛自己做了坏事被廖原抓包。 廖原抬了抬下巴,示意着牧冬离开的方向,问娄琳琳:“她干嘛去了?” 娄琳琳不会撒谎,只好一五一十地跟廖原交代:“她好像跟她妈妈吵架了,让我帮她拿出东西,自己一个人下山去了。” 廖原轻皱着眉,眼底闪过一丝不安。 他快速拿出手机搜索着什么。 搜索完,他的不安更深了。 他抬头看向娄琳琳,语气急促道:“她有没有说怎么下山?下山后去哪?” 娄琳琳懵懵地看着廖原,茫然摇头:“应该就是走路下山吧……这会儿酒店没有下去的车。” 廖原略显烦躁地捋了一把前额的头发,想了一会儿,他问:“你带现金了吗?” 娄琳琳继续摇头。 廖原在原地来回踱了几步,瞬时间,他好像想起了什么。 他重新拿出手机,动作迅速地拆掉了手机的保护壳。 手机壳里掉出两个东西。廖原拿起那两个东西,好像轻轻松了口气。 他把东西交给娄琳琳,认真嘱咐她:“去把这个给牧冬,告诉她快点下山,山脚下有回市区的小巴车,最后一班是下午五点。只能用现金买车票。” 娄琳琳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两个小物件,是两颗红色的用百元纸币叠成的心。 她消化着廖原的话,斟酌问道:“你怕她没带现金回不了市区?” 廖原抿着唇点点头。 娄琳琳看着他的样子,突然觉得好笑。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揶揄道 :“你怎么不自己去?” 廖原一时语塞。 想了几秒,他避重就轻道:“我不太方便……” 罢了,又眼神恳切地看着娄琳琳,“你就当帮我吧。” 娄琳琳莞尔一笑,小跑出去,边跑边回身说:“那你算欠我一个人情哦。” 廖原站在那,冲娄琳琳重重地点一下头。 看着娄琳琳走远了,他这才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手机。 他的手轻滑过手机背部,那里有一条从右下角处一直蜿蜒到中间的细小裂痕,不仔细看的话,也看不出什么。 廖原无奈自嘲般的一笑,将保护壳重新套在手机上。 黑色的保护壳背部印了一个词——nothing,这是康恒新他们乐队的名字。 自上次康恒新知道廖原手机摔了之后,没过多久,就给他送去了五六个手机壳。 都是粉丝送的礼物,包装盒都没拆。 廖原闲时,挑了一个图片看上去最素的拆开。 他把手机壳从包装盒里取出时,这才发现这礼物并不简单。 装在包装盒里的,除了手机壳外,还有十个叠成心形的百元钞票,以及一封信。 廖原也不懂,将信直接拆开。 谁知信里面的内容更是另他震惊,看了一半,他已经不好意思再读下去了。 里面是长篇大论的对康恒新的彩虹屁,和麻出天际的表白。 他将信和钞票红心拍了照发给康恒新,问他怎么处置。 康恒新见怪不怪地说他自己也用不上现金,就放廖原那里吧。 廖原忍不住骂了康恒新几句,说他没心没肺。 他直接回廖原:【你要是过意不去,可以直接转账给我,都一样】廖原:【滚!】后来,廖原装手机壳的时候,顺手放了两颗心在手机壳里,想着万一哪天用得上。 那时候,廖原绝对想不到,兜兜转转,塞在手机里的钱,最后还是用给了那个摔了他手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