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杰洛克带着几个兄弟,领着七户流民去了城西那个废弃的村子。
村子叫寺头恩村,以前有二十几户人家,去年遭了旱灾,又闹了匪,村民跑得跑,死得死,剩下几间歪歪倒倒的土坯房,墙上的裂缝能塞进拳头。
流民们站在村口,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失望,又从失望变成认命。
“就……就这?”普格斯的老婆抱着娃,嘴唇发抖。
杰洛克看了她一眼,难得地放缓了语气:“先住下,明天伯爵府送粮送种子来,房子慢慢修,地慢慢开。只要肯干,饿不死。”
当天下午,伯爵府的马车送来五袋粮食、两袋种子、几捆农具。
埃文也来了。
“少爷,您怎么来了?”杰洛克迎上来,满脸惊讶。
埃文摆摆手:“来看看。”
他在荒地里走了一圈,蹲下身,抓起一把土。
土是黄褐色的,干硬,夹杂着碎石和草根。
旁边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叶子边缘带着细微的焦黄色——这是魔力浓度过高的特征,普通作物受不了,但止血草正好相反。
“让他们先把草烧了。”埃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烧完的草木灰翻进地里,能肥田。然后起垄,垄要半人宽,沟要一尺深,止血草怕涝,必须排水好。”
杰洛克愣愣地听着,一一记下。
“还有,种的时候别太密,株距这么长。”埃文比划了一下,“太密了争养分,长不大。”
“少爷,您……您懂种地?”
埃文笑了笑:“懂一点。”
以前他做键盘侠的时候,可是实实在在找了一堆科普读物,借着大学的校园账号,看过不知道多少篇论文。
属于那种什么都懂一点,但都不多,也就在一般人面前装装逼的水平。
杰洛克挠挠头,没再问。
他来伯爵府这些天,已经习惯了这位小少爷的种种古怪。懂种地算什么?这位还懂山贼的规矩、懂贵族的心理、懂怎么让人心甘情愿掏钱呢。
接下来的日子,寺头恩村一天一个样。
荒草被烧成灰,翻进土里。碎石头被捡出来,垒成田埂。土坯房被修葺,裂缝糊上黄泥,漏风的窗户钉上木板。
流民们起早贪黑地干,脸上却渐渐有了笑意。
管吃管住,这是真的。
每天早上,伯爵府的马车准时送来黑面包和稀粥;中午有菜汤,偶尔还能见到几片肉;晚上收工回来,能喝上一碗热乎乎的糊糊。
比在流民营地挖野菜、啃树皮强多了。
“这伯爵,是个好人。”普格斯的老婆蹲在田埂上,一边喂娃一边说。
普格斯没吭声,埋头刨地。
他见过太多“好人”了。
当初老家闹蝗灾,城里的大人开仓放粮,结果粮里掺了沙子和坏粮食,一家老小吃了拉肚子。
后来逃荒出来,路过几个领地,有的收留流民,结果是把人当牲口使,干最累的活,吃最差的饭,最后还扣着工钱不给。
这个伯爵……但愿是真的好。
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
埃文正站在地头,和一个穿灰袍子的老农说话。
老农是伯爵府从下城区请来的,种了一辈子地,听说要教流民种药草,二话不说就来了。
他蹲在地里,捏着土块,絮絮叨叨地跟埃文说着什么。
埃文听得很认真,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那身半旧的小礼服晒得暖融融的。
半个月后,寺头恩村的流民们开始怀疑人生。
“这地真的能长东西?”
普格斯蹲在地头,手里捏着一株刚拔出来的草苗,根须稀稀拉拉,叶片边缘发黄,看着比野草还不如。
旁边几个流民围过来,七嘴八舌:
“种了半个月,就长这么点?”
“我家那口子说,这地以前种过麦子,颗粒无收。”
“伯爵府该不会是骗咱们来开荒的吧……”
“闭嘴。”普格斯低喝一声,“骗你什么了?管吃管住,一天三顿没断过,你还有脸说?”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话是这么说,但普格斯心里也打鼓。
他在老家种了二十年地,没见过长这么慢的苗。
按说止血草这玩意儿他听说过,府城药铺收得贵,种的人也不少,可没听说谁家长这么慢的。
远处,一辆马车正沿着坑洼的土路驶来。
流民们纷纷站起身,伸长脖子张望。
马车在村口停下,米莉安掀开帘子走下来,身后跟着两个伯爵府的护卫。
“法师大人!”流民们慌忙行礼。
这些天他们见过米莉安几次,知道这位是伯爵府的贵客,四环法师,惹不起的人物。
米莉安点点头,径直走向荒地。
她蹲下身,捏起一撮土,闭上眼感应了片刻。
“这片地碱性太大。”
普格斯一愣:“碱性太大?什么意思?”
普格斯种了一辈子的地,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你们找一些极细的稻草杆,或者竹子等,一头插进地里,一边打散,弄上碎布之类的。”
米莉安指着地垄,
“需要勤浇水,等到碎布之类的出现盐渍,便更换或者去莱恩河里洗一洗。”
流民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是在做什么。
米莉安也不知道,她只是照着埃文说的复述一遍。
当她问埃文为什么的时候,埃文说了一堆她不懂的东西。
然后埃文就给她讲了小半天,米莉安也算是大致理解了一点,就是将土地里的盐弄到其他东西上。
米莉安站起身,目光扫过一片蔫头耷脑的草苗。
“止血草喜阴不喜阳,种的时候盖一层薄土,别太厚。出苗前别浇水,出苗后三天浇一次,每次不能多,润透就行。杂草见一棵拔一棵,别等它长起来。”
说完,她就离开了这里。
走出荒地,走到田埂边,埃文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百无聊赖地甩来甩去。
“好了?”他问。
“好了。”米莉安在他身边坐下,“少爷,这个方法确定有效?”
谁知一向运筹帷幄的埃文却摇了摇头,
“谁知道呢?我也没试过。”
格莱克斯城里,有人开始注意到城外的动静。
“听说伯爵在城外开荒?”
“开荒?那片荒地?种什么?”
“不知道,听说是药草。”
“药草?哈哈哈哈……”
肉市后院的作坊里,肉食者翘着腿,听手下汇报。听到“药草”两个字,他笑出了声。
“那片地,我爹活着的时候就说是废地,种什么都不长。伯爵这是穷疯了?”
手下赔笑:“谁说不是呢。听说还招了一群流民去种,管吃管住,收成三七分。”
“三七分?伯爵拿七?”
“流民拿三。”
肉食者的笑声戛然而止。
“流民拿三?他疯了?”
手下摊手:“谁知道呢,兴许是那法师的主意。”
肉食者沉默片刻,又笑起来:“行,让他种。种不出来,我看他拿什么发饷。”
银狐赌场的后院,银狐也在听汇报。
“城外开荒,种止血草,流民拿三成。”
银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
“那个法师呢?”
“在教他们怎么种地,还往地里插竹子,木头。”
“插竹子,木头?”银狐皱眉,“这是干什么?”
“不知道。”
银狐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有点意思。”他说,“让人盯着,有什么动静告诉我。”
码头上,耀光坐在他那把破藤椅里,听徒弟说完,半天没吭声。
“师父,伯爵这是要干什么?”
耀光看着远处的莱恩河,河面上漂着几片落叶,悠悠地往下游去。
“他想活。”他说。
徒弟不懂:“活?”
“伯爵府快撑不下去了,不找条路,就得死。”耀光站起来,瘸着腿走了两步,“种药草,是条路。能不能走通,看命。”
“那咱们……”
“咱们看着。”耀光说,“他活他的,咱们活咱们的,各不相干。”
徒弟欲言又止,终究没再问。
城外,寺头恩村。
种子入土的第七天,第一株止血草破土而出。
嫩绿的芽尖,顶着两片圆圆的子叶,在晨光里微微颤动。
普格斯蹲在地头,盯着那株芽看了半天,眼眶忽然红了。
“发芽了……”他喃喃着,“真的发芽了……”
他老婆抱着孩子站在身后,也是满脸不敢相信。
这片地,真的能种活东西?
消息传到伯爵府,伯爵正在吃饭,筷子差点掉地上。
“发芽了?这才七天!”
埃文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喝着一碗稀粥:“正常,止血草就是长得快。”
伯爵饭也不吃了,站起来来回踱步:“七天就发芽,那三个月……不,两个月,两个月能不能收?”
埃文想了想:“理论上可以,但要长足。两个月收的产量低,药效也差,卖不上价。”
“那还是等三个月。”伯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三个月就三个月,等得起。”
他顿了顿,又看向埃文:“你那个压碱的法子,怎么想到的?”
埃文头也不抬:“具体原理的话,可能要写几本书。”
伯爵愣了一下,轻笑一下,插个木头的事儿,还要几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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