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山的雪是横着刮的,裹着冰碴子,抽在人脸上像鞭子。卫羽就站在廊下看着,看那个穿着单薄中衣的女子赤脚踩进雪地里,一步,一个血脚印。
那血不是冻裂的——是他亲手给她戴上的脚镣磨的。玄铁打造的镣铐,内侧有倒刺,每走一步就剐下一层皮肉。雪白的地上,血脚印红得刺眼,像极了八年前,傅兰萂在皇宫雪地里淌出的那道血痕。
“冷吗?”卫羽的声音比风更寒,“我萂姐姐当年,也是这样的冬天。她怀胎七月,被你皇兄那些妃子灌了堕胎药,扔在雪地里。
那些女人就站在廊下看,笑着看她流血,看她在雪地里爬,指甲抠进冰里,血流了一地都没人扶一把。”
宇煌离的腹部剧烈抽痛,她不得不停下来,扶着旁边枯树的树干喘息。
五个多月的身孕,肚子已经明显隆起,此刻在单薄的中衣下无助地绷紧。更糟的是,脚镣的倒刺已经磨到了骨头,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卫羽...”她回头,脸色白得吓人,“我肚子里...是你大哥的孩子...你不能...”
“我大哥的孩子?”卫羽冷笑,一步步走下台阶,“那我萂姐姐的孩子呢?她怀的难道不是你皇兄的骨肉?可结果呢?
一碗毒茶,一地的血,一个成形的男胎就那样没了!”
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冻的,是恨的:“还有小刀姐...那个傻丫头,为了求那些妃子救我萂姐姐,跪在地上磕头,额头都磕烂了。她们怎么对她的?把她关进内狱,让三个太监...让三个太监活活折磨死!”
卫羽的声音在抖,八年了,每次想起那一幕,他都恨不得把整个皇宫烧成灰烬。
“大哥找到小刀姐的时候,她已经没人样了。”他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混着风雪,瞬间结冰,“身上没有一块好肉,腿间流的血...从内狱一直滴到雪地里,一长串,像开了一路的红花。我大哥就这么抱着她一步一步的走,最后她就死在他怀里,死在...离开内狱的路上。”
宇煌离的眼泪滚下来,在脸上冻成冰珠。
她知道傅兰萂的事,知道小刀的事。那是皇兄一生洗不掉的污点,也是她登基后第一道没能抚平的伤疤。可她从不知道...细节竟残忍至此“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有用吗!!所以现在...”卫羽走到她面前,俯身盯着她,“你也该尝尝在雪地里流血的滋味。不,你要尝的比她们更久——因为你是女帝,你要为你皇兄造的所有孽,赎罪。”
他直起身,挥手:“继续走。走到山门,再走回来。什么时候你肚子里的这块肉掉了,什么时候停!”
“卫羽!”宇煌离护住肚子,声音在抖,“这是展灏的孩子!是你大哥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你若伤了这孩子,他永远不会原谅你!”
“原谅?”卫羽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大哥早就原谅你们宇煌家了。他原谅你皇兄害死我阿姐,原谅那些妃子害死小刀姐,原谅你...这个宇煌家的女人,怀着他的孩子还惦记着别的男人。”
他的眼神冷下来:“可我不会原谅。永远都不会。”
宇煌离闭上眼,腹部的坠痛越来越剧烈。她能感觉到腿间有温热的液体渗出——不是羊水,是血。脚镣磨破的地方已经麻木了,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冷,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
她咬咬牙,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血脚印在雪地里蜿蜒,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走到第十七步时,她眼前一黑,向前栽去。
“陛下!”陈情惊呼,想冲过来,却被卫羽的眼神钉在原地。
宇煌离跪倒在雪地里,双手死死护着肚子。腹部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她能感觉到孩子在她肚子里挣扎,一下下踢着,像在求救。
“才走了几步?”卫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萂姐姐当年,倒在那红墙雪巷里…..那些宫女太监就看着,没人敢扶,没人敢救。”
他蹲下身,看着宇煌离苍白的脸:“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皇兄的妃子下了令——谁敢帮傅兰萂,谁就跟她一起死。”
宇煌离的眼泪混着雪水,滴在雪地里。
“宇煌离...”卫羽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他,“你现在体会到了吗?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那种看着自己在乎的人受苦,却无能为力的痛?”
宇煌离看着他眼中的恨意,忽然明白了。
卫羽要的,从来不只是报复。
他要她感同身受。
要她体会傅兰萂当年的绝望,要她明白小刀死前的痛苦,要她...替她皇兄,还这笔血债。
“卫羽...”她气若游丝,“如果...如果这样能让你好受一点...朕认了。但孩子...孩子是无辜的...求你...放过孩子...”
卫羽的手微微颤抖。
他看着宇煌离护在腹前的手,看着她眼中卑微的乞求,看着雪地上那些刺目的血脚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傅兰萂也是这样护着肚子,也是这样求那些妃子:“放过我的孩子...求你们...”
可她们没有。
“无辜?”卫羽松开手,站起身,声音冷得像冰,“这世上有谁是真的无辜?我萂姐姐不无辜吗?小刀姐不无辜吗?她们做错了什么?”
他转过身,不再看她:“继续走。如果你肚子里的这块肉,连这点风雪都受不住...那它也不配做我大哥的孩子。”
宇煌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寒风灌入肺腑,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每咳一声,腹部的坠痛就加剧一分。腿间的血越流越多,在雪地上晕开一大片暗红。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却使不上力气。
就在她即将晕厥时,山门方向传来一声怒吼——
“卫羽!”
那声音带着滔天的怒意,震得屋檐上的雪簌簌落下。
所有人猛地转头。
展灏站在山门外,肩上落满雪,脸色铁青。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一队亲兵,个个刀剑出鞘,杀气腾腾。
可他的眼里,只有雪地里那个跪着的身影。
“大哥...”卫羽喃喃。
展灏看也没看他,径直冲向宇煌离。
宇煌离看着他冲过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腹部的剧痛和彻骨的寒冷已经抽干了她所有力气,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展灏一个箭步上前,接住了她。
入手是刺骨的冰凉。她轻得像一片羽毛,浑身都在抖,嘴唇冻得发紫,只有护在腹前的手,还固执地保持着保护的姿势。
更让他心惊的是她脚上的镣铐——玄铁打造,内侧有倒刺,已经磨得皮开肉绽,深可见骨。血混着冰碴,冻在伤口上,触目惊心。
“离儿...”展灏的声音在发抖。
他猛地抬头,看向卫羽,眼中的杀意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解、开。”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卫羽站在原地,没有动。
展灏也不废话,抽出腰间佩剑,一剑劈向脚镣。
“铛”一声脆响,火星四溅。脚镣应声而断,但剑锋也划过了宇煌离的脚踝,添了一道新伤。
展灏看都没看那道伤,扔掉剑,扯下自己的大氅,将宇煌离紧紧裹住,然后打横抱起。
宇煌离靠在他怀里,眼泪终于落下来。
“你...终于来了...”她气若游丝地说完,便晕了过去。
展灏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抱着她,转身就往山庄里走。
“大哥!”卫羽冲过来,拦住去路,“你不能带她走!她欠我萂姐姐的,欠小刀姐的,还没还清!”
展灏停下脚步,缓缓转头看他。
那一眼,让卫羽遍体生寒。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更深、更痛的东西——像看着自己亲手带大的弟弟,终于变成了他最憎恨的那种人。
“小羽,”展灏开口,每个字都像淬了冰,“萂儿的事,小刀的事,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痛。我每天都记得,每夜都梦见。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用伤害一个孕妇的方式,来告慰她们的在天之灵。”
“那是因为你心软!”卫羽的眼泪涌出来,“你原谅了宇煌傲,原谅了那些妃子,现在还要原谅这个女人!大哥,你忘了萂姐姐是怎么死的吗?忘了小刀姐死在你怀里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展灏的手猛地收紧。
他没忘。
小刀死前,抓着他的衣襟,气若游丝地说:“展大哥……带我回家...”
“那些恨你忘了吗!?”
忘?他如何能忘得了,可他做不到。
报仇他不想吗?可是他做不到!因为他爱宇煌离,爱到可以放下血仇,爱到可以背弃誓言,爱到...连自己都觉得卑劣。
“我没忘。”展灏的声音嘶哑,“但我更不能忘的是——萂儿最疼你,小刀那么照顾你你。如果她们在天有灵,看到你今天做的事...你以为,她们会高兴吗?”
卫羽怔住。
“她们会哭。”展灏盯着他,一字一句,“会为你变成这样而哭,会为你用她们的名义作恶而哭,会为你...差点害死她们的侄儿,我的的孩子而痛心!。”
他不再看卫羽,抱着宇煌离继续往里走。
这一次,卫羽没有再拦。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展灏决绝的背影,看着雪地上那些刺目的血脚印,忽然跪倒在地。
暖阁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展灏将宇煌离放在榻上,才发现她的情况有多糟。
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浑身冰冷得像块冰。更触目惊心的是她脚上的伤——皮肉外翻,深可见骨,有些地方已经冻黑了,是冻伤的迹象。
“大夫!”展灏吼道,“快!”
大夫匆匆赶来,诊脉后脸色大变:“元帅,陛下失温太严重了,胎气大动,出血不止...再这样下去,恐...恐一尸两命啊!”
展灏的心沉到谷底。
“救她。”他抓住大夫的手,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不管用什么方法,救她。”
“可...可陛下体温太低,药石难进...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能以体温为她回温...”大夫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此法需褪去衣物,肌肤相贴,且需持续数个时辰...这...这于礼不合...”
展灏毫不犹豫:“出去。”
“元帅?”
“我说,出去。”展灏开始解自己的衣扣,“所有人,都出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
大夫和陈情对视一眼,躬身退下。
展灏褪去自己的衣物,又小心翼翼褪去宇煌离身上湿透的中衣。她的身体冰凉得吓人,皮肤苍白,几乎透明,只有腹部微微隆起,那里,他们的孩子还在挣扎求生。
他将她拥入怀中,用自己滚烫的身体紧紧贴住她冰凉的肌肤。
冷。
刺骨的冷。
她的身体像一块千年寒冰,冻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没有松开,反而抱得更紧,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温暖她。
“离儿,别怕...”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我在这儿,我暖着你...你和孩子都会没事的...”
宇煌离没有回应,依旧昏迷。
展灏一遍遍搓着她的手臂、后背,呵出热气温暖她的脸。他的体温渐渐传过去,她冰冷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可她的呼吸,依旧微弱。
不知过了多久,宇煌离的睫毛忽然颤了颤。
她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很久,才聚焦在展灏脸上。
暖阁内的炭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的火星偶尔溅出铜盆,在青石地板上瞬间熄灭,留下一星焦痕。展灏赤着上身,将宇煌离紧紧拥在怀中,她的身体冰凉得像深潭里的玉石,寒气透过皮肤直往他骨头缝里钻。
他不敢松手,只能用体温一寸寸暖着她。手掌反复搓揉她的手臂、后背,呵出的热气在她颈间凝成白雾,又很快被他的体温蒸散。
“冷…”宇煌离在昏迷中呢喃,睫毛上凝着泪珠化成的冰晶,“母妃…离儿冷…”
展灏的心狠狠一揪。她唤的是早已过世的母妃,那个在她七岁时亲眼看着被毒死的母亲,那是宇煌离心里最柔软也最脆弱的角落,只在意识模糊时才会显露。
“我在,离儿,我在。”他将她搂得更紧,下巴抵着她冰凉的发顶,“不冷了,很快就暖了…”
窗外风声呼啸,雪粒子敲打着窗纸,沙沙作响。这声音让展灏想起邺城那个雪夜,他站在她的门外,脚陷进半尺深的雪里,那时他以为,那已经是他能为她承受的极限了。
可现在他才明白,真正的痛不是自己受苦,是看着心爱的人受苦,却无能为力。
宇煌离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暖意,苍白的脸颊泛起病态的红晕。展灏稍稍松了口气,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还是凉的,但至少不是那种死寂的冰冷了。
“孩子…”宇煌离忽然惊醒,双手慌乱地摸向腹部,“我的孩子…”
“在,孩子在。”展灏握住她的手,轻轻按在她隆起的小腹上,“你感觉,他在动。”
宇煌离的掌心下,微弱的胎动像蝴蝶振翅,一下,又一下。她的眼泪瞬间涌出,混着额角的冷汗,滴在展灏手臂上,滚烫。
“他还在…他还在…”她泣不成声,“我以为…我以为…”
“不会的。”展灏吻去她的泪,声音沙哑,“我们的孩子,没那么脆弱。像你,也像我。”
宇煌离仰头看他,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他满脸的疲惫和心疼。她伸手抚上他的脸,指尖冰凉:“你的脸色好差…”
“我没事。”展灏抓住她的手,贴在唇边,“只要你没事,孩子没事,我怎样都好。”
宇煌离的眼泪又落下来。她想起雪地里卫羽那些话,想起傅兰萂和小刀的惨状,想起皇兄造下的那些孽…而这一切,最终都要由她,由她腹中的孩子,来承担。
“展灏…”她轻声问,“如果…如果这孩子真的保不住,你会恨我吗?”
展灏的手猛地收紧。
“不会。”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永远不会。”
“可是卫羽说…傅兰萂的孩子,小刀的死…”
“那不是我该让你承受的。”展灏打断她,眼中闪过痛楚,“兰萂是我义妹,小刀是我看着长大的丫头,她们的仇,她们的冤,该由我来讨,由我来偿。不是你,更不是这个孩子。”
宇煌离摇头,眼泪无声滑落:“可我是宇煌家的人。我皇兄造的孽,我总要…”
“你是你,宇煌傲是宇煌傲。”展灏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离儿,你听清楚——你替你皇兄还的已经够多了。替他稳住朝堂,替他安抚边关,替他…背了所有骂名。够了,真的够了。”
他的声音哽咽了:“从今往后,你只是宇煌离,是我的妻子,是这孩子的母亲。其他的,都交给我。”
宇煌离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为她放弃了所有原则、所有骄傲的男人,忽然觉得,这八年所有的委屈和挣扎,在这一刻都值了。
门外传来轻微的叩门声。
展灏皱眉:“谁?”
“大公子,是属下。”陈情的声音传来,“教主他…还在外面跪着,已经两个时辰了。雪太大,再跪下去,恐怕…”
展灏的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宇煌离,她正看着他,眼中没有恨,只有淡淡的悲悯。
“让他进来吧。”宇煌离轻声道。
展灏沉默片刻,扬声:“让他进来。”
门开了,卫羽踉跄着走进来。他浑身湿透,头发、眉毛、睫毛上都结满了冰霜,脸色冻得青紫,嘴唇不停地颤抖。一进门,他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大哥……”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我知错了”
展灏没有动,只是将宇煌离用锦被裹好,自己披上外袍,走到卫羽面前。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冷,“你知什么错?”
卫羽抬起头,脸上冰霜融化,混着泪水往下淌:“我…我不该挟持她,不该用脚镣伤她,不该…不该在雪地里折磨一个孕妇…”
“还有呢?”
卫羽一怔。
展灏蹲下身,与他平视:“小羽,你最大的罪,不是伤害她,是用兰萂和小刀的名义作恶。”
卫羽浑身一颤。
“兰萂生前最疼你,小刀最是照顾你。”展灏的声音在颤抖,“如果她们在天有灵,看到你今天做的事——用她们受过的苦,去折磨另一个无辜的女子,用她们流过的血,去伤害一个未出世的孩子…你以为,她们会怎么想?”
卫羽的眼泪汹涌而出,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们会哭。”展灏替他说完,眼中也有泪光,“会为你变成这样而哭,会为她们的死让你心中只剩下恨而哭,会为…你差点成了和当年那些妃子一样的人而哭。”
卫羽终于崩溃,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八年了。
这八年来,他每一天都被仇恨煎熬,每一夜都梦见萂姐姐血淋淋地躺在雪地里,梦见小刀死在大哥怀里的模样。他以为报仇能让他解脱,可今天,当他看着宇煌离在雪地里踉跄,看着她护着肚子时眼中的绝望,看着她脚镣磨出的血痕…他才忽然察觉——
他在变成自己最恨的那种人。
“大哥…我错了…”他哭得撕心裂肺,“我真的错了…你别不理我,别赶我走……”
展灏看着他,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弟,终于哭得像当年那个失去父亲的孩子。他伸手,将卫羽扶起来。
“知道错了,就好好赎罪。”展灏的声音缓和下来,“从今天起,你留在无情山庄,闭门思过。”
卫羽重重点头,泪眼朦胧地看向榻上的宇煌离:“…对不起…”
宇煌离看着他,轻轻摇头:“那些伤害萂贵妃和小刀的人已经被肃清了,请你相信,朕和皇兄…不一样。”
卫羽的眼泪又涌出来,他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踉跄着退了出去。
门关上,暖阁内重归寂静。
展灏走回榻边,宇煌离正看着他,眼中有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怎么了?”他问。
“你在南疆…是不是早就知道卫羽会这么做?”宇煌离轻声问,“所以你才来得这么快?”
展灏沉默片刻,点头:“陈情飞鸽传书给我时,只说你在回京路上失踪。但我了解卫羽,知道他这八年是怎么过的,知道他心里压着什么…所以我一收到信,就知道一定是他。”
他握住宇煌离的手:“离儿,对不起。我该早点防范,该多留些人在你身边…”
“不怪你。”宇煌离摇头,“这是宇煌家欠他的,欠萂贵妃的,欠小刀的…总要有人还。”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坚定:“等孩子生下来,朝局稳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傅兰萂没有死,当年便是我将她偷偷送出皇宫的。
展灏看着她,忽然觉得,怀里这个女子,比他想象的更坚韧,也更清醒“我也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你皇兄没有死,他为了跟自己心爱的女人在一起,抛下这江山,让你受累,可只有让你回来,你才会原谅当初我的松手……
“那到时候一起说”
“好。”他将她重新拥入怀中,“我等你。”
窗外,风雪终于停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暖阁内,两个人相拥而眠,用彼此的体温温暖着这个漫长的寒夜。
三日后,无情山庄的雪开始化了。
屋檐上的冰棱滴滴答答往下滴水,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宇煌离的脚伤在精心照料下渐渐好转,腹中的孩子也稳定下来,只是太医嘱咐,往后几个月必须绝对静养,再不能有半点闪失。
这日午后,展灏扶着宇煌离在廊下晒太阳。
阳光很好,照在未化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宇煌离眯着眼,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梅树——枝头竟有几朵红梅在雪中绽放,艳得像血。
“好看吗?”展灏问。
宇煌离点头,靠在他肩上:“等孩子生了,春天也该到了。到时候,我们带他来这儿看梅花。”
“好。”展灏吻了吻她的发顶,“你想去哪,我都陪你去。”
两人正说着,陈情匆匆走来,面色凝重。
“大公子,陛下,京城急报。”
展灏接过密报,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宇煌离察觉不对:“怎么了?”
展灏将密报递给她,声音低沉:“殷国大军压境,已连破三城。边关…告急了。”
宇煌离的手一颤,密报险些掉落。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仔细看了一遍密报。殷国这次出兵毫无征兆,领兵的竟是国师殷魁——那个本该在相国寺里为她祈福的和尚。
“是了尘吗?…”她喃喃。
展灏的眼神冷下来:“还不确定?但只要有我在的一天,谁也别想踏进玄曜的领土”
宇煌离闭了闭眼,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了尘,王奕,那个她等了八年的人,真的还是站在了她的对立面吗?
“陛下,”陈情低声道,“朝中大臣们已经乱了,有人主张议和,有人主张迁都,还有人说…说是因为陛下身为女帝,才招致外患…”
“荒谬!”展灏怒道,“殷国野心勃勃,早有南下之意,与陛下何干?”
宇煌离按住他的手,摇头:“让他们说去吧。现在要紧的,是退敌。”
她看向展灏,眼中有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展元帅,朕命你即刻点兵,北上御敌。”
展灏一怔:“可是你的身子…”
“朕没事。”宇煌离站起身,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背脊挺得笔直,“国难当头,朕岂能因私废公?展灏,你是玄曜的元帅,是朕的国婿,更是这孩子的父亲。这一仗,你必须打,而且必须赢。”
她握住他的手,掌心冰凉,却有力:“为了玄曜,为了我,也为了…我们的孩子能在一个太平盛世里长大。”
“国婿”二字让展灏心生欢喜,看着她,看着这个怀着他的孩子、却要他奔赴战场的女子,心中涌起滔天的爱意和痛楚。
他知道,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归。
他知道,她又要独自面对朝堂的风雨,面对那些虎视眈眈的野心家,面对…这漫长的孕期和可能的生产。
可他更知道,她是对的。
国难当头,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好。”他握紧她的手,一字一句,“我答应你,一定回来。回来看着我们的孩子出生,看着他长大,看着你…坐稳这江山。你记住,只有我在,玄曜的天就塌不了!”
宇煌离的眼泪落下来,却笑着点头:“我等你。”
阳光正好,梅花正艳。
可离别,已近在眼前。
雪化了,春天,或许真的不远了。
但在这之前,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一场关乎国运,关乎爱情,关乎…所有人命运的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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